第八章 第三节

“总会有的,阿难不会挨饿。”

“他还会生病。”

“我会找人治病。对阿难来说不是我一个人照顾他,有三姨妈一家,还有我的父母。”

“澹台老伯和伯母可能会认为这影响你的前途。”

“我嫁不出去了吗?”玹子拭去眼泪,笑着说。

她觉得阿难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儿,而是在抗战中死去的生命的延续。她要抱着他,爱护他,给他吃,给他治病,看他长大,并没有想到自己所处的局面。

玳拉曾对卫葑说,玹子是一位小姐,带孩子会使她很尴尬,你不如求婚。卫葑想了很久。雪妍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宝座,这宝座虽在一天天升高,他还需要时间来确认她已离开,但他需要地上的帮助。他从来对玹子就有好感,不止一次想起玹子做伴娘时的姿态。大半年来,玹子对阿难的关心出乎许多人的意料,也让他极感动。可是他总觉得玹子应该有更好的自己的家,他对玳拉说:“我不能。她有许多更好的选择。只是我知道她会帮我,我希望这时间不会长。”

“你可以放心。”玹子微笑,把雪白的双手合在胸前,像是在做一个承诺,“我愿意照顾阿难。”

这时是卫葑觉得眼泪在眼眶中转,嗫嚅着说了声:“多谢。”站起身要走。

“你还没有吃午饭吧?”玹子问。

“我回蹉跎巷去,青环会做的。”卫葑说着走到门边。

这时房东太太在楼下叫:“澹台小姐,有人送东西来了。”很快送上来一个花纸包着的长盒,还用一个托盘托了两碗饵块。

玹子示意卫葑坐下,把饵块推到他面前,自己拿起那纸盒,随口说:“什么人送的什么破东西。”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个锦缎盒子,贴着纸签,上写“西山别墅图纸”,便把锦盒一扔。

卫葑问:“什么东西,不是定时炸弹吧?”

“你看好了。”

卫葑拿起一看,忽然明白,这是一个求婚人的礼物。朱延清在昆明,人说起来大都知道,格调算是高的。

“玹子,”卫葑小声地问,“你不觉得可以考虑吗?”

这时玹子心中的怒气不同于对朱延清,也不同于对荷珠,怒气中夹杂着自己也说不清的酸苦,转脸冷笑了一声:“你可是认错人了!”她一双雪白的手,拿着木筷想要撅断。

卫葑很觉抱歉,心想自己要推一个累赘给她,又不能保护她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过了一会儿,玹子放下筷子,说:“我还是那句话,你可以放心。”指一指图纸,“我会让人送回去。”

卫葑走出宝珠巷,不想和人说话,只顾信步走去。不觉来到翠湖,走近湖心亭,仍在常坐的一块大石上坐了,望着水面沉思。

走还是留,卫葑已经考虑很久了。他早就献身的理想,并不时刻都是那么光亮。而现实的黑暗,使他窒息。那天和颖书在这里相遇,颖书说的情况,可见这边的黑暗难以更改。弗之短暂的被捕,更无疑是一个警告,他终究是必须往老沈那边去的,他应该去促进那个理想的光亮。也许那不过是一处乌托邦,不过他还是应该试一试。按照他的决定,他应该把阿难托给何曼,可是他做不到。他要在心里为自己对生活的爱留一个地盘,那只有玹子配占据。在后来的各种会上,有人为卫葑做了总结:他信他所不爱的,而爱他所不信的。并谆谆教导,既然做不到信自己所爱的,就要努力去爱自己所信的。这就是改造主观世界。这是一条漫长的路,也许终生无法走完。

“卫先生。”一个学生走过来招呼,他们常见卫葑坐在这里。

卫葑抬头说:“我在想一道物理题。”

澹台玹常到蹉跎巷,颇引人议论,而真正的新闻发生在刻薄巷。一天,邵为回到家中,见刘婉芳不在,这也是常有的事。可是天色已晚,还不见婉芳出现,遂去向姚秋尔打听。

姚秋尔同情地一笑,说:“还不知道吗?回去找一找,一定有信留下。”

邵为在房里一阵乱翻,果然在抽屉里找到刘婉芳的信。看了一半,就忍不住大哭起来。

信不过几句话:“邵为,我只能说对不起你,还有什么别的可说?因为做饭,我的眼睛给烟熏坏了,因为洗衣服,我手上的冻疮都烂了。你关心,你怜惜,可有什么用!我要离开你。我不图别的,只图不用自己做饭洗衣。”邵为哭了一阵,又拿起信来看,下面写的是:“好在我们没有孩子,你我都是自由的。我只拿了最简单的随身衣物,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拿,你是知道的。都在一个城里,我们会见面,就算是没有认识过吧!”

“连认识过也不承认。”邵为既痛且恨,号啕失声,用手敲打自己的头。

哭了一阵,渐渐平静,似乎刘婉芳就在身边。转念想,她也确实太苦了,都是日本鬼子闹的。

这时姚秋尔走进来,说:“还不开灯!”随手扭开电灯,昏黄的灯光照着房中凌乱的一切,更显凄凉。姚秋尔说:“我看见她提了个包袱出门,有车来接的。你就不去找吗?”

邵为两手扶头,半晌说:“没有用的,就算人留着,心已经走了。”

秋尔撇嘴说:“太没有骨气了!我从来就看着她不像个全始全终的,穿的那几件衣服就够人笑上半天。”

邵为抬头看她,说:“穿的衣服有什么可笑,谁像你们两位——”话没说完,眼泪纷纷滚落。秋尔整一整身上的旧薄呢夹袍,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,说:“布衣素食很可贵的。”见无回答,又说:“我知道她上哪儿去了。现在谁还有车,还不是那位朱——”

邵为站起身打断她的话,说:“尤太太谢谢你了。”

秋尔没有制造出动乱,怏怏地退出。

姚秋尔回到房里,又和尤甲仁讨论此事。

秋尔道:“我说她穿的衣服可笑,邵为不以为然。”

“他当然是觉得可爱,狗会觉得有什么比粪更好吗?”

两人笑了一阵,把刘婉芳平日言谈举止大大嘲笑一番。尤甲仁想起莎士比亚关于女人的议论,随口背诵“frailty,thynameiswoman(弱者,你的名字是女人)!”

他们忽然来了兴致,两人往南声电影院去看电影。电影名《午夜情涛》,写一对中年男女在火车上相遇,彼此钟情,虽然短暂,却很炙热。电影散后,又随意到一家小馆吃饭。秋尔遂生联想:刘婉芳会不会回来。

“那就更可笑了。”尤甲仁啃着一块鸡骨头说。两人自矜高洁,如在云端。

尤甲仁在几个大学兼课,又常有翻译的零活,在同仁中,他们的日子比较好过,可是姚秋尔的手也是一天天地粗糙起来。

这一个周末,在夏正思家举行朗诵会。有人说起战局,都说学校再次迁移是免不了的。有人说接到天津、上海家中人来信,已经沦陷的地方倒是安静。姚秋尔心中一动。

夏正思用法文朗诵了《八月之夜》,就是凌雪妍预备念而没有念的一段。大家听了都很感叹,尤甲仁却轻轻用法文说:“quellesensiblerie(自作多情)!”声音虽轻,满屋都听见。

夏正思一直走到尤甲仁面前,郑重地问:“尤,你说什么?”

尤甲仁道:“我没说什么。”

因为尤甲仁过于刻薄伤人,平素缺少人缘,这次又当众出言无礼,轮到他朗诵时,有好几个人退席。

那天晚上,姚秋尔在枕边说: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
尤甲仁道:“言论自由是人权的基本内容。”这是卢梭的名言。

秋尔伸手打了他一下,说:“我们回天津去好不好?这边逃难的日子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
尤甲仁沉吟道:“未尝不可考虑,我讨厌系里这些人。他们对我有看法,也许下学期会解聘我。”

秋尔在黑暗中睁大眼睛:“会吗?那些人会解聘你?谁的才学及得上你!”

甲仁抚摸着秋尔的手,说:“孟先生会保我的,不过,也许我们自己先走为好。生活也太苦了。”

秋尔道:“天津的家业足够过活。日本人也是要秩序的,我们可以闭户读书。”

尤甲仁默然。

又有一次,因为对《九歌》的英译有几处不同看法,尤甲仁和江昉、王鼎一有所争执。意见不同,本来是可以讨论的,尤甲仁却说了许多嘲弄的刻薄话,引起议论。

有人背地里说:“尤甲仁自视太高,全不把人放在眼里。”

“文人相轻也是常情,但是过于伤人,未免叫人寒心。”

又有人说:“岂不知骂倒一切方算才子,越是轻薄越时兴呢。”

这话传到弗之耳中,弗之笑笑说,他平日教课还算尽责,近日又写了几篇考据方面的文章,虽没有什么新见解,也还是努力的。因有孟先生说话,议论逐渐平息,但尤、姚的去志并未减少。

过了些时,尤甲仁和姚秋尔在翠湖边散步,心里都闷闷的。忽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子,穿着鹅黄色绸袍,披一件灰呢短披风,装束很是打眼,再一看竟是刘婉芳。

刘婉芳快步走过来,人显得白多了,也丰腴多了。“尤先生,尤太太!”她娇声招呼。

秋尔很高兴,一半好奇一半关心,拉着婉芳的手,连声问:“你怎么样?搬到哪儿去了?”

婉芳颇有得色:“不过比在刻薄巷过得好些。”照尤甲仁的建议,三人走到湖心亭坐了。婉芳说:“走时心情很乱,没有和你们告别,想着总会见面的。你看这不是见面了。”

谈了一会儿话,才知原来刘婉芳同居的人并不是朱延清,而是朱延清的一个朋友,财势小多了。但虽不能呼奴使婢,却是丰衣足食,应有尽有。秋尔见她一人出来,估计她的地位是外室一类。

婉芳似猜到她的心思,说:“我的先生并没有正妻,这点你们不用担心。反正我再不愿过原来的日子了,那时,洗衣服连肥皂都舍不得用,手都成猪爪子了。现在总算有点人样。”说着伸出手来,光滑红润,一只手上带着玉镯,手背上犹有冻疮的疤痕。“战事是紧了,学校会搬家吗?”她问。

“还不知道。”秋尔答,看了甲仁一眼。

“再逃难,更没法子过日子了。我要是你们,早回天津去了,总比这里舒服得多。”

正说着话,一辆人力车停在路边,婉芳笑道:“这是我们的包车,他倒会找。”站起身,欲言又止。

秋尔等她问邵为的情况,可是她并没有问,也没有留联系地址,告别登车去了。

这里尤甲仁夫妇望着车子转了弯,姚秋尔说了一句:“好久没有坐人力车了。”


作者“宗璞”的其他小说

东藏记》《野葫芦引(北归记)》《野葫芦引(西征记)》《野葫芦引(南渡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