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凌难在摇篮中哭着喊着,用力地吮吸着羊奶,已经有大半年了。宝珠巷和蹉跎巷很近,澹台玹常过来看望,眼看着阿难一天天长大。她从来没有想到一个活着的婴儿比玩偶更可爱。渐渐地,他那漆黑的眼睛,会从左到右、从右到左跟着她转来转去。他的小手会有力地抓住她的手指不放。
有一天,那光润的小脸上居然绽开了一个笑容。玹子大惊:你还会笑,真了不起。一面很自豪,因为她是第一个看见阿难笑的人。
她觉得那笑容很像雪妍,还有那双眼睛。忍不住对卫葑说了,卫葑感谢地望了她一眼,转过脸去。
一天傍晚,玹子下课来看阿难,在巷口遇见姚秋尔。姚秋尔照例很有礼貌地打招呼,问往哪里去。
“随便走走。”玹子说,并不停步,往巷子里去了。
姚秋尔站着,伸长脖子,心里马上有了一个话题可以加工,这对于她是很好玩的事。她手里正拿着一本英文二流爱情小说,马上要把眼前的事和书中的人物交换。
玹子一进院门就听见阿难的哭声。赶进房去,见他挥舞着双手,哭声很有节奏。玹子很少抱孩子,这时很勇敢地抱起婴儿。
“不要哭,阿难不要哭。”婴儿果然不哭了,把头向她怀里乱拱。玹子明白了,感到很不好意思。他是要吃奶,他还没有忘记。因院内住户都反对添一个羊邻居,卫葑只好在巷子深处一个棚子里给羊安了家。青环是去挤奶了。
正不知怎样对付时,青环端着羊奶进来了,见状忙说:“玹小姐,多谢你家了。”马上到廊下煮奶。阿难等不得,又哭起来。
玹子说:“三姨妈不是让配合吃奶粉吗?”
青环答道:“这两天吃完了。”
玹子叹息,卫葑哪里顾得上这些。“我去买。”她说,把阿难放回摇篮,怜惜地拍拍他。自己如释重负,又有些歉然。
走出门来,迎面正遇见何曼,遂说要去买奶粉。
何曼举举手里的包说:“已经买来了,卫葑托我买的。”
“那好极了。”玹子说。
两人说了几句闲话,玹子离开,心中颇觉怅怅,自己也不知为什么。
回到宝珠巷,房东说有人找。玹子上楼来,见门上留了字条,是办公室里那什么人的亲戚写的,约她星期天到大观楼坐船。玹子只道是同事们一起出去走走,并不在意。
星期天上午,果然有车来接。一出小西门,便见夹道树木绿得耀眼,远山近水,都洋溢着春意。不久便到大观楼,众人一直到正楼前面石阶上船。船是订好的,比一般的干净。
玹子一面和众人搭讪着,自己走到船尾坐下,望着远山近水,心中清爽。转脸看见那五百字长联,不觉数年往事注到心头,又想起那个月夜。自她回绝了保罗以后,仍做普通朋友来往,近知保罗即将卸任回国,心想还不知哪年才能再相见。保罗独自回国,有一个人肯定最失望。玹子不愿让那名字干扰眼前清丽的景色,站起身不再想下去。
“你家坐稳了。”摇船的少年说,他衣服尚整洁,面容却是憔悴。
这时那亲戚走出来,向玹子称赞这里的景致。指着西山说:“这是睡美人,像不像?”玹子只笑笑。
那人说:“都说澹台小姐性情变得沉静多了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”
玹子心想,这与你们什么相干,却说道:“是变老了。”
那人忙摇手道:“哪有这事!”舱里的人叫她进去打牌,她便邀玹子也进去。
玹子是会打牌的,绛初就打得很好,不像孟家连牌也没有。可是她不愿和这伙人一起玩,转身对摇船少年说:“你十几岁了?”
少年答道:“十七岁了,活到十七岁不容易哟!我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。”玹子乃详细问他的生活。少年说:“我原住在保山坝子。保山那次大轰炸,我一家都死光了,一村的人也没有剩几个。我跟着熟人沿路做小工到了昆明,总算找到摇船的事。你们哪里知道我们的苦。”少年一面摇船,一面断断续续地说,“我现在算是有饭吃了,没饭吃的人多着呢,一摸一大篓。”
有人站出来发话道:“莫要摇太远了,到朱庄去,有人请我们吃饭。”那少年便拨转船头,向朱庄摇去。
绿水环绕,绿树葱茏,一座隐藏在绿色中的房屋越来越近。大家上岸,眼前一个六角门,横匾写着“别有洞天”。进得门来,沿着曲廊走到一个平台上。玹子忽然发现这便是那天开舞会的朱庄,当然是朱延清的产业了,此时也不好告辞。
这时厅中有人大声笑着说:“今天是贵客降临,欢迎欢迎。”果然是朱延清。
朱延清身穿浅驼色长衫,行动间露出笔挺的西服裤管。他先向率队而来的那什么人的亲戚表示感谢,又和众人招呼,然后特到玹子面前,说:“又是好几个月不见,我是不敢来打扰。”玹子笑笑,在同事间闲谈,似并不觉朱延清在侧。
大家进厅落座喝茶,厅中先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,在看一支自来水笔,说那支笔值五六千元。又有人捧着一支翡翠如意,说是要送给朱延清镇宅。玹子暗想,这些都是发国难财的奸商。
有人欣赏着那满堂硬木家具,说朱先生这里什么都好,也不缺镇宅宝物,就是缺个女主人镇一镇。
又有人帮腔:“那谈何容易,朱先生的条件我知道,难得很啊!”
玹子专心看一幅画,是一幅唐伯虎的仕女,一看便是赝品。又有一幅郑板桥的月下竹,只觉满纸的俗气,想必也真不了。
朱延清走过来说:“我这是附庸风雅。这里挂的哪幅好哪幅坏,澹台小姐给鉴定一下。”
玹子说:“我哪里懂。”这时眼光落在一幅青绿山水上,画中弹琴人是个清丽女子,着红衣,倒觉有意思。正看着,有人招呼,竟是刻薄巷的刘婉芳。
婉芳看着她笑,话却是对朱延清说的:“那天画展上买的画没有挂出来?”
玹子从未到刻薄巷一号去过,只点点头想要走开。
朱延清道:“真的,那天赵君徽画展,澹台小姐怎么没有去?”
刘婉芳抢着说:“小姐忙着呢,各种应酬多得很。”
玹子看了她一眼,说:“邵太太怎么知道?”
婉芳眨眨眼,说:“你们这几位小姐是昆明的名人啊!”
玹子冷笑道:“好好的人不当,当什么名人!”
这时仆人来请用饭。有人说:“听说朱庄的建筑不同一般,参观一下可好?”
朱延清便引着众人从厅侧一扇门进去。临水是两个小厅,一个全用乳白描金家具,是欧式布置,一个全用玫瑰色装饰,有东方情调,都是大玻璃窗,俯身似可触到游鱼。
刘婉芳道:“听说朱先生在西山脚下还有一座别墅,那房子更有趣。”神色甚是艳羡。
玹子也觉得有趣,站在窗前数着游鱼。
这时众人大都走出去了,朱延清忽从一个雕花案上拿了一卷纸在玹子面前打开,原来是西山别墅的图样。
朱延清低声说:“这里的你已经看见了,纸上的你还没有看见,请笑纳。”说着把图样递过来。玹子不由得大怒,又不好发作。
外面有人大声说:“卧房更漂亮了。朱先生快来介绍。”朱延清见玹子不看,只好放下图纸,出去周旋。
玹子心想,谁还看你的卧房!自己悄悄穿过大厅,到平台上。见那少年的船还在那里,便急忙上了船,命摇回城去。
这时有仆人赶上来说:“就要开饭了,小姐往哪里去?”
玹子摆摆手说:“快划!”
少年一面用力划船,一面说:“不瞒你家说,我们常来讨剩饭菜。这里的剩饭菜吃上一顿,就能顶上一天两天。”
玹子想,世上的不平事,自己不知道的还多得很。这少年眉目清秀,若有机会,未必不是人才。但现在看来,他这辈子只能为吃饱饭而挣扎了。
少年说:“远征军从缅甸撤回来,兵们都累得小鬼儿一般。你们在昆明就没看见?”又说:“日本鬼子凶狠,硬是拼着命过了怒江。”
玹子道:“他们强渡怒江,我们都扫荡干净了。”
少年流泪道:“还有两个摸到我家呢!那时我还有家啊!他们要吃的,我们把他们捆了。”
“后来呢,得报告吧?”玹子说。
“报告什么,打死了就埋了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到岸后,玹子给少年二十元钱。少年千恩万谢,说自己名叫苦留,以后愿意常为小姐做事。
玹子心乱如麻,自回宝珠巷去。走进院子,抬头见卫葑坐在廊上拿着一张报纸,乃快步上楼开了房门,问:“来了多久了?我一会儿就要去看阿难。”
卫葑道:“不过刚坐下。”又指指报纸,说:“广西那边的战事也吃紧了,我们连续丢了好些地方。报上的报道不明确,可是字里行间总看得出来。”
玹子说了遇见保山少年的情况。卫葑道:“隔着怒江对峙的局面总不会太久,好在世界的战局有些明朗。”
玹子倒了茶,进房去换了一双绣花鞋出来,叹息道:“我看苦日子还在后头。”卫葑似乎想说什么而有些踌躇。玹子望着他清瘦的面庞,心中一动,不觉说:“这些年,我们都老了。”
卫葑笑道:“你怎么会!”玹子道:“真的,我自觉性情变了许多。以前爱热闹,什么场合都能应付。现在——”现在怎样,想不出适当的词。
“现在只能说是更懂事了。”卫葑微笑,“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。”他平常很少来,来了当然是有事。
“是关于阿难吗?”玹子睁大眼睛。
“正是要把阿难托付给你。我问过五婶,现在问你。”
玹子觉得眼泪直涌上来,说:“可你要到哪里去?”
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。阿难会给你很大累赘,也许还会逃难。”
“逃难时我抱着他。”
“也许会没有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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