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仑大学的师生员工一批批陆续离开了,昆明街上逐渐显得冷清,人少多了,有些小茶馆、小饭铺也关门了。公共汽车比前几年正规得多,乘坐的人却不多。夜里吆喝糯米稀饭的声音也稀疏了,每一声都仿佛拉得特别长。
搬运仪器和书籍是烦难的工作。整理、分类、装箱,有关人员夜以继日,辛苦异常,心情却是兴奋的、快活的,和从北平逃难来时的惶恐、压抑大不相同。
学生和教职员工中的年轻人大多走陆路。校长和一部分教授的路线是飞往重庆,再由重庆直接飞赴北平。也有人走公路到重庆,再从重庆走水路。回去的路多种多样,归心似箭则是人同此心。
大学领导方面做出决定,华验中学将不随大学搬迁,它要留在昆明,作为教育的种子,生根开花。
离开昆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,各家都在收拾衣物,准备踏上归程。经过八年的艰苦生活,几乎家家都是家徒四壁,不过破锅破灶总是有的。于是在文林街一带街边出现了许多地摊,离昆的人们在那里卖不能带走的东西。
地摊中最显眼的一个属于金士珍。除了旧衣物外,炭炉子、旧锅碗、腿脚不全的桌椅,连同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块,她认为是有神力的,都整齐地排列着。一天中有大半天,她都在这里看守。之薇怕她累,有时也来看一会儿。
之薇看守时,从不争价钱,买的人给多少是多少,一角两角、五分八分迅速成交。金士珍则会为几件之薇小时的衣服和人争得面红耳赤,这些衣服是这些家当中最完好的,她省吃俭用为之薇买下的,有的只穿过几次,一不留神就穿不下了。现在要当破烂卖掉,她心里真舍不得。她舍不得的不只是这几件衣服,还有那一段艰辛的岁月。
李涟和之薇都认为,那些大小石块可以扔掉,可是它们居然都卖出了,也许是神佛保佑。
李家旁边的一个地摊,属于老魏。老魏是文研所的图书管理员,原在学校大图书馆工作,来昆明后调到文研所,是资深管理员了。他对各种文献书籍都很熟悉,教授们要找什么书,他都能手到擒来。他为人素来热心,乐于助人,还曾帮嵋查过周瑜传记,一直暗自赞许孟家晚辈如此好学,岂知嵋查书是因对周瑜的倾倒,和好学是风马牛不相及的。图书全部运走以后,他便来摆地摊。自己简直没有什么可卖,都是替别人操持。地摊上摆着十几家的东西,分成小堆,大都几角钱一堆。
一天,孟弗之从学校回家,走过这里。正值夕阳西下,照着街旁低矮的民房,大都是两层楼,木格窗向外支起,显得十分古老。楼下一排摆着破旧什物的地摊,也都各有深藏的故事。老魏和金士珍等人各坐在小板凳上,喜气洋洋而面容憔悴,给景物平添了苍凉之感。
弗之忽然觉得,大家都像被风吹起的沙粒,落到这么边远的地方。八年来,学校同仁艰苦备尝,在疾风骤雨之中,坚持教书育人,尽了自己一份责任。我们的艰难,后人怎能体会!时间虽长,总算熬过去了,要回家了。他在心里说。
“孟先生。”有人招呼,是晏不来。“我们打胜仗了,要回家了。这几天我常想到范仲淹的边塞词,‘羌管悠悠霜满地,人不寐,将军白发征夫泪。’宋时守边将士不能回家,我们比他们强。”
“他们也有胜利。”弗之说,“‘战胜归来飞捷奏,倾贺酒,玉阶遥献南山寿。’那胜利当然是不彻底的。”
“我们彻底吗?”晏不来说。
“我刚从学校来。”弗之答非所问,“我想再看一看我们的学校,再看一看。学校里人很少,大概都走了。”
晏不来说:“一排排破旧的空房,里面存着历史。”
“还有房屋后面的蓝天,天真大啊!”弗之说。
他们看了看地摊,弗之略一举手,自回家去。在夕阳中,他的背影拉得很长。现在,经过八年煎熬,南渡之人可以回去了,回北平去了。
晏不来看着满眼苍凉。“老魏!”他喊了一声,“我替你看一会儿?”
老魏笑道:“你弄不清哪些东西是哪家的。不要紧的,一会儿就完了。”
旁边的一家,是工学院教师的家属,一位中年太太已将杂物处理完毕,正在收摊,高兴地招呼晏不来:“我们后天走,你们哪天走?”
“我要走公路。”晏不来说,“大概下星期吧。”
终于可以回去了,回北平去了。
地摊三三两两,有的摆出,有的收去,不过持续了四五天,却在昆明留下了长远的记忆。
碧初把破家当交托给柴发利。柴发利说物价涨得太快,回北平去也不见得宽裕,付了过多的钱。弗之特地为他写了一幅字,写的是杜甫的《阌乡姜七少府设脍戏赠长歌》,诗云:
姜侯设脍当严冬,昨日今日皆天风。
河冻味渔不易得,凿冰恐侵河伯宫。
饔人受鱼鲛人手,洗鱼磨刀鱼眼红。
无声细下飞碎雪,有骨已剁觜春葱。
落砧何曾白纸湿,放箸未觉金盘空。
偏劝腹腴愧年少,软炊香饭缘老翁。
新欢便饱姜侯德,清觞异味情屡极。
东归贪路自觉难,欲别上马身无力。
可怜为人好心事,於我见子真颜色。
不恨我衰子贵时,怅望且为今相忆。
柴发利大喜过望。来取字时,拉着嵋要她一句一句讲解。取回家去,特制镜框装了,挂在饭馆进门处,果然增加了不少文化气氛。
文林街上几条巷子也是一样冷清。蹉跎巷中的卫葑早几年已离开,以后,阿难随着玹子去了宝珠巷,又去了重庆。
刻薄巷中的尤甲仁夫妇早有离开昆明之意。起先因战局严峻,想要逃避,后来见滇西反攻胜利,便又留下。这时已安排好行程,特到孟家来告辞。尤、姚二人在大学中人缘很差。他们自视很高,常对别人做出点评,难免得罪人。弗之素来称许尤甲仁才学,碧初对他们也没有歧视。
这天他们来到腊梅林,不巧,弗之到学校去了。碧初让座倒茶,谈话无非是人员离昆的情况,车、机的安排等。
“下学期的聘书还没有发。”尤甲仁说,“我们不好直接到北平去,想先回天津,看望老人。”
姚秋尔接话道:“甲仁还有一位叔父在堂,甲仁是最有孝心的。”
碧初不便表示意见,说道:“先在天津住一阵也好,反正离北平很近,来去都方便。”
又谈了几句闲话,尤甲仁说:“听说师母这边带不走的东西都交给一位厨师处理,办得很好。”
姚秋尔笑着说:“能不能也给我们办一办,我们东西不多。”
碧初沉吟道:“这要问柴发利自己,你们直接问他好吗?”
尤甲仁笑笑说:“还要师母写个条子才好。”
碧初写了柴发利的地址,一面说:“就在金碧路上,很好找。”还写了托付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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