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初的笑容也抚慰着嵋。周弼的死让嵋十分震惊,因为吴家馨和峨的关系,周弼也是她的熟人,他在自己同胞的枪口前倒下了。
嵋特别清醒地感到,不能只抵抗外侮,也要反对国内的暴政。如果没有民主,国家是自己的国家吗?她常想和玮玮哥讨论这个问题。国家必须属于全体人民,不属于少数人,也不属于哪个党派。无论哪一个党派,无论是怎样的政府,都应以人民为前提,尊重每一个人。这才是玮玮哥献身的目的。
嵋知道,父亲也很苦恼,在这样的时刻,有良知的人都会苦恼。
弗之对嵋说:“中国社会封建时期太长了,转变为一个民主社会,谈何容易。要不是日本侵略,国家的事情会好一些。”
“无论如何,我们总算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了。”嵋说。
“路,只能一步一步走。”弗之说,“无论哪一党执政,道路都很长。”
碧初则说,经过抗战的艰苦,经过万千劫难,一家人还能团聚,没有缺损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孟弗之一家人,在腊梅林里用晚饭,四个人分坐在方桌旁。桌上摆着一盘炒豆芽,一盘拌莴笋。胜利的激动和欢欣已经渐渐平淡,内战的阴影和当局的高压手段让人心头沉重。
弗之和碧初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,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,又不约而同地想:要是峨在家就好了,就真团圆了。现在还有几家能够团圆啊。战争遗留的破碎还未修补,还要加上新的伤痕,什么时候能到头?
“要是峨在家就好了。”碧初喃喃地说。
“我们就缺姐姐了。”嵋轻声说。
门呀的一声开了,一个人跨进门来。
“爹爹,娘!”声音很清脆。
“峨!”
“好孩子!”
“姐姐!”
“姐姐!”
四人各叫了一声,都站起来,意外的惊喜使得小屋仿佛陡然明亮了。嵋和合子跑过去接过姐姐手中的帆布包。
峨一手拉着父亲,一手拉着母亲,说:“我想信还没我快呢,就没写信。”
“只要人回来就好。”碧初说。
大家围着峨问长问短,嵋跑到厨房,打了四个鸡蛋,倒进油锅里,哗的一声,满屋香气。
峨坐了一天车,一身是土,自去洗换。等换了衣服出来,桌上已经添了一副碗筷,新添的炒鸡蛋,嫩黄耀眼。嵋和小娃同坐在一边。
峨说:“我不回来,你们正好一人坐一边。”
碧初嗔道:“什么话!”
嵋要给姐姐盛粥,小娃来抢,说他要盛,两人争了起来。另外三个人看着笑。
嵋很快让了说:“不和你小孩子一般见识。”
“谁说我是小孩子,我都比你高了。”合子回道。
峨注意到,小娃确实长得很高了。嵋看起来也很高,比在大理那次见面又长了,也好看多了。
家人团聚,简单的菜蔬不啻山珍海味。峨知道父母很快要回北平,特地找机会回家看看。女儿这样想就让父母感动,何况峨就在眼前。大家看着她,好像看不够。
弗之问起她的工作情况,峨说:“现在越来越觉得植物的奥秘探究不完,我一生的力量能做到的也是很有限的。”
弗之又问:“有没有考虑过在哪里工作?”峨说没想过。
碧初试探地说:“北平也有植物学一类的工作。”
峨道:“娘是说回北平去?除非把点苍山也搬了去。”
晚饭后,峨打开帆布包,取出两个大理石镇尺,一长一短,是送给弗之和小娃的;两个绣满花朵的针线包,是送给碧初和嵋的。
嵋高兴地拿着针线包左看右看,说花朵的风格和白族建筑有些像。
峨说:“你见过几个白族建筑?”
嵋说:“你不知道,我到土司家里去过呢。”
大家谈着别后情形,很是快乐。
话题转到昆明的形势,特别是最近的周弼遇害。峨也知道报上所谓中流弹是谎言。
弗之说,特务暗杀,实际的目标是江昉,周弼保护了江先生。大家更觉周弼值得敬重。
峨说:“真没想到周弼这样勇敢。”
说起大姨妈出家,峨说:“大姨妈从来就像个出家人,她选择对了。”大家都觉得这话有理。
合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:姐姐也有几分像出家人,却不敢说出。
晚上,嵋在床边加了一块铺板,和姐姐挤着睡。两人迷迷糊糊,说几句话,睡一会儿,又说几句。
嵋告诉峨到土司府的情况,想起瓷里土司问起吕香阁,便说:“姐姐,你说吕香阁是什么人啊?”
峨道:“不是老实人。”
嵋道:“我在驿站遇见她,她说无因常到咖啡馆去。有一天,我和无因走过咖啡馆,知道他只陪庄伯母去过一次。”
峨喃喃道:“天下就有这种造谣专家。”
“所以才热闹。”嵋说。
碧初在房中大声说:“不准说话了,该睡了。”峨、嵋才安静下来。
次日,峨去看吴家馨,到东门坐马车。现在的路已经好多了,马车还是两边两排座位,中间放着小板凳,却也干净整齐多了。路上行人,提篮挑担的、空手赶路的,一个个从车边向后退去。
峨一路想着周弼和吴家馨。没想到胜利到来,吴家馨的小家却破碎了。用枪屠杀自己人民的政府,不准人说话的政府,还能维持多久!
在一个转弯处,走着一对青年男女,男子不时拉一拉女子,让她靠近些。峨忽然想起仉欣雷,那一对青年男女好像就是自己和仉欣雷。在去龙尾村的那条路上,仉欣雷掉下了山崖。他究竟算是自己的什么人啊?自己在心中,只因歉疚而给他的一个地位,他乐意接受吗?
车到站了,峨向植物所走去,路上遇见两个熟人,都对周弼和吴家馨深表同情。
家馨正抱着婴儿,坐在桌旁看一本资料。见峨来了,伸手把婴儿递给峨,自己掩面哭出声来。
峨让她哭了一会儿,才说:“世界上的事,谁也想不到。既然已经发生了,就只有对付。”
婴儿不喜欢峨的怀抱,扭动着伸手要妈妈。家馨只好将她接过,仍哽咽不止。
峨说:“你不要哭了,你怎么不招待我,我是客人啊。”
家馨说:“你不知道,周弼有多么好。只有做了自己的丈夫,才知道有多么好。”
峨觉得有些刺心,长叹一声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想留在昆明了。”家馨说,“萧先生来看过我,我已经提出离开植物所,到北平或上海去,萧先生已经答应帮我安排。”
“换个环境也好。”峨说。心想,本是两个人的世界,只剩了一个人,怎能忍受。
“我的哥哥吴家毂,你记得他吗?”家馨说。
“好像见过。”峨寻思,“那年,他和我们一起去劳军?以后,很少听你说起。”
家馨微叹,说:“日子过得真快,他三八年就毕业了,到战地服务团做过几年,现在到北平了,几个月前有信来。”
“那你最好去北平工作。”峨说。
家馨说,她进城时要去看萧先生,再谈一谈工作的事,约峨一起去。峨坚决地摇头,说分派给她任何别的事都可以。家馨盯着她看,也不再提。
峨打量吴家馨的小家,家具简单,布置宜人,一定曾是极幸福的小窝。墙上挂着些植物标本,认得其中两株还是那次去西山实习,周弼采的。因问家馨,她参加的那本《云南植物分类细目》进度怎样。
家馨说:“我负责的那一部分,进度很慢。我要照料家,照料孩子,工作算是处于中间状态。有时,我想只要周弼有贡献,也就行了。没有了周弼,什么也没有了。”
峨安慰道:“你从来功课就好,现在,不是周弼的工作里有你的一份力,而是你的工作里有周弼的心愿,有他的一份,更有意义了。你说是不是?”
家馨摇着婴儿,道:“话是这样说。”
峨检查家馨的厨房,找出米、面、饵丝等物,说:“我替你做点什么?”
家馨觉得心情轻松些,说:“你能做什么,我还不知道。请坐,喝茶。”
说着,把睡着的婴儿放在床上,自己动手操持,煮了一锅饭,先盛出米汤加上蛋黄搅匀,这是婴儿的食物。峨饶有兴致地帮忙,不时把锅碗碰得叮当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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