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第一节

“不轻。”学生答。走到铜头村,植物所的两个同事开了一辆较新的车追了上来,要他们换乘。他们上了车,果然较快。

不久医院在望,家馨觉得血向头上涌,忽然问:“他死了吗?”

学生说:“怎么会!”

医院门口有几个人迎着,神色黯然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家馨喃喃自语。

同学领她去的是太平间。太平间门口站了许多人,有些人并不认识周弼,听说滥杀无辜的消息,特地赶来。有人打开了太平间的门,让家馨进去。

家馨一见平躺的周弼,觉得血从头上炸了开来,立刻晕倒了。两个女学生连忙将她扶到门外椅上。人们乱作一团。

“孟先生来了。”学生们低语。

孟弗之和几位教授来到太平间,向周弼鞠躬致敬,又肃立片刻。太平间内外一片压抑的哭声,沉重到令人窒息。

弗之来到家馨椅前,这时家馨已醒,弗之温和地劝慰道:“要保重自己,将来的路还很长。”

家馨挣扎着要再去看,朱伟智说:“以后还有丧葬的事,不必忙在这一时。”

太平间的铁门关上了。人们期待着孟先生讲话。弗之心头沉重,愤怒、悲痛和责任交织在一起,他站在太平间门前,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的脸庞,想忍住要喷发出来的言词,却还是说出了下面一段话。

“国家不幸,百姓不幸,当权者用枪屠杀手无寸铁的公民,这给我们又上了一课。无论是谁,犯下这样的罪行,都要付出代价,都要赎罪!周弼倒下了,千万人会站起来!”他停顿一下,努力平和地说:“秦校长回北平办理复校的工作,等他回来,会有适当的处理,希望大家安心做好自己的事。现在,我们默哀。”

同来的几位教授站在人丛中,和大家一起低头默哀。吴家馨挣扎着站立起来,仍在哭泣。

第二天,报上登出明仑大学教师周弼中流弹身亡的消息。没有战争哪里来的流弹?!因学校已经结束,正在搬迁,剩余的力量不能再有抗议活动,却也更加强了群众争取自由民主的决心。

又过了几天,秦校长和萧子蔚都从北平回来了。一方面向当局抗议,要求严惩凶手,一方面积极安排江昉等离开昆明。

江昉不肯走,对秦校长说:“既然子弹是朝着我来的,就来好了,我不能让周弼一个人去死。”劝说无效。

这天晚上,何曼来看江昉。何曼现在是地下党负责人,很少出头露面。江昉不知道她确切的身份,却知道她能传达组织的消息。

“江先生,您的心情我们很理解。”何曼温和而坚决地说,“任何人处在您的位置上都会这样想,这样做。不过,您还有更重要的事。复员以后的民主运动需要领袖,以您在群众中的威信,您不能放弃自己的责任。”

何曼的口气代表一种力量,再没有讨论的余地。她说,江昉去重庆的机票已经买好了。次日,江昉用化名登上飞机,飞往重庆。家属从成都来会,很快一同转往延安。

秦校长回来以后,弗之集中精力整理书稿,同时也整理自己的心情。

一再发生的血案,使得国民党当局越来越失去民心。一个政府绝不能靠暗杀来巩固自己的政权。这样的行为可能暂时吓倒一些人,却同时会唤醒大多数人。弗之想到,那一年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带上汽车“走一遭”,又被莫名其妙地放回来,一切如同儿戏。人的性命也如同儿戏!在这样的社会里,最好的办法是逍遥世外,诗酒自娱。可是,这绝不是孟樾孟弗之的做法。他不会慷慨激昂地进行斗争,却也不会缄口不言。几年来,针对时事的变化,他不断发表文章,表达意见。

在学校工作之余,弗之大部分精力用于学术著作。三更灯火,五更鸡鸣,从来如此。抗战以来,一叠叠粗黄的纸上,布满了清秀的蝇头小楷。他已陆续出版了三部学术著作:宋、明断代史各一本,思想通史一本。使弗之获得大名的《中国史探》,由英国汉学家沈斯翻译完毕,也将在伦敦出版。另有即将出版的《论文集》,书中都是单篇文章,却凝聚了弗之的最耀眼的思想,那是这几年逐渐发展明确的。人不只要尽伦尽职,还要有作为一个个人的权利。国共双方的争论在于要建立什么样的国,而少关注组成国的人。《论文集》中两篇文章,一篇“论人”,一篇“论政”,都反对极权统治,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提出,必须实行民主,中国才有出路。当时各刊物都不敢刊登这两篇文章,现在收在《论文集》中,还不知能否印出。

“孟先生在家吗?”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腊梅林小屋外,两手各提着一包书,扬声询问。

“哪一位?”弗之在屋内答,走出房门,见是书局的一个编辑,“请进来。”

“给孟先生送书来了。”编辑说着,把两包书放在桌上,迅速地解开了一包,拿起一本,“你家看看。”

弗之甚喜,接过书说:“真出版了!”

书用的是那种土纸,装帧尚好,书面上大字标题“中国自由之路”,这原是副题,却比正题“中国近代史论文集”的字大。那“中国自由之路”的题目,是到昆明不久,在油灯下写的。现在,印在书上,正好作为这几年一部分工作的总结。

“你家看啊,这封面多漂亮。”编辑指指点点。

“二十二篇文章都有吗?”弗之一面翻书一面问。

“上面决定的。”编辑吞吞吐吐,又说一遍:“上面决定的。”

弗之很快地看过目录,果然,他最关心的那两篇文章不在上面。

编辑有些不安,连说:“该送稿费的时候,怕孟先生已经离开昆明了。一定汇到北平去,不会错的。”

弗之捧着书站在那里,半晌没有说话,也不让座。编辑有些尴尬,站了一会儿,觉得任务已经完成,告辞去了。

弗之初见书时欢喜的心情转换为十分复杂的情绪,大部分是无奈。

碧初从厨下走出,把书一翻,温和地说:“果然删去了。你不要为这点事生气,我们白生气,一点用也没有。”

弗之喃喃道:“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
碧初道:“书印得不错,你看看有什么错字。”

弗之习惯地听碧初安排,伏案逐页翻看,他用自己的文字安慰了自己,逐渐沉浸在“史论”中,有错字就标出来。这些年,他的近视程度加深很多,看书已很吃力,还是常常趴在那里,或看或写,一连几个钟头。

下午,萧子蔚来访。他从北平回来以后,校领导方面已经开过几次会。这时来看弗之,另有别事。弗之迎着递过一本书,说了《论文集》被删。子蔚苦笑道:“就是了,我就是为这事。”

原来子蔚在北平遇见教育部一位姓许的负责人,这人素来对教授们颇为关心。他托子蔚带话,说删去两篇文章是对弗之的保护,有话不妨慢慢说,不必都凑在一时。

弗之道:“想起来也不是大事,人家连性命都丢了,文章算什么。不过,真叫人窒息,像在一个铁盒子里。”

子蔚道:“研究自然科学,本来离现实远些,可是也离不开。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年轻人,澹台玮为国捐躯,还有得可说。周弼死得不明不白,真冤啊,也可以说,是暴政的一个证明。”两人默然半晌,子蔚又说:“听说周弼遇害那天,你的讲话有些激动,你也要注意。”

弗之道:“我明白,不过那时很难控制自己。”

子蔚道:“要是我在那里,也是一样。”

弗之道:“其实,我们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学术环境,能够自由地发表自己的见解,又不弄枪弄刀。有那么可怕吗?”

“你说‘只要’是太谦虚了,这是一个根本问题。”子蔚说。

“是啊,思想自由,言论出版自由,都是根本问题。没有这些,一个国家很难健康地发展。”弗之说,“我们常说,人是有思想的动物。我想,这是不够的,有思想还必须能公开地说出来,人才是完整的。这些天,我常想到康德论启蒙的一段话。他说,启蒙就是使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。又说,必须永远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,并且唯有它才能带来人类的启蒙。他特意在‘公开’二字下面加了重点号。”

子蔚笑道:“说起康德哲学,我在康奈尔读书时曾选修过,只有一学期。他这段话确实很深刻,自由确是人的本性需要。”顺手拿起一本新书,大声念出“中国自由之路”几个字。不觉叹息道:“自由之路,可不平坦啊!”

两人又谈些学校的事,子蔚别去。

碧初过来,将桌上的书放到书架上。那里已经摆着弗之近年的著作,新书扩大了阵容,如果新书没有被删,阵容当然更加雄厚,可是,世上没有“如果”。

这样的成绩,让弗之稍稍安抚了不平静的心情。

“我们可以毫无愧色地回北平去。”弗之对碧初说。

碧初转脸看着弗之,憔悴的脸上,绽出温柔的笑容。


作者“宗璞”的其他小说

东藏记》《野葫芦引(北归记)》《野葫芦引(东藏记)》《野葫芦引(南渡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