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有,那是我的事。我来教你。”无因说,脸上显出温柔的神色。
嵋望着他,似乎又回到小时候,只是于亲切中又多了些什么。随口问:“你还教慧书吗?”
“哦,严慧书?”无因想了一下,“教她很无趣。你走后不久,我就不教了。”
“她笨吗?”
“也不能说是笨,只是很无趣。”
嵋想问怎样无趣,却没有说。无因问她被大水冲到独家村的情形。嵋讲了阿露和本,也讲了坐在山头看彩虹的感觉。不过,没有说她希望无因坐在身边。
现在无因就在身边了。
无因忽然说:“你信中说,我不会懂你关于战争的话。我懂的,我怎么不懂。”嵋望着他,两人又笑起来。
“嵋,留无因吃午饭吧。”碧初在厨房说。
嵋询问地望着无因,无因知道是告辞的时候了,低声问嵋,什么时候到先生坡他的家去,庄家搬进城后,嵋还没有去过。
“总要去的。”嵋说。
无因到厨房向碧初告辞后,嵋送他到腊梅林边,看他从小路走了。
无因走后,碧初说久未见他,显得开朗多了。
嵋应该去严家一趟,交付颖书托带的信。素初和慧书现时住在安宁,同在安宁的还有青环。玹子走后,青环到严家照顾素初。在佛祖的帮助下,素初已经戒烟,这个过程很长,但终于完成了。这是让人非常高兴的事。严宅中只有荷珠一人。
嵋很怕见荷珠,要碧初一同去,碧初微笑道:“多少大阵仗都见过了,这点事还要我陪?你应该代颖书去看看他的母亲,总有些话要问的。”
这天,嵋来到严家。一个大院子空荡荡的。嵋到客厅坐下,屏风上还挂着几条烟枪,不知是忘记取下还是留着当摆设。护兵到小院去通报,不多时,荷珠小跑着出来了。
“哎呀!二小姐来了,你哪阵回来的?我常想着去看三姨妈,倒是你先来了,你们一家可好?太太住在安宁,慧书放假也去了,我一个人在这看房子。”自己说着,嘿嘿笑了几声。“也不知道颖书什么时候回来?”
嵋忙把颖书的信送上,说:“颖书哥很好,他的工作很重要。”
荷珠接过信,又想看信又想听嵋说话。
嵋道:“荷姨先看信。”荷珠抽出信纸,信很简单,只说工作很忙,身体很好。一切可以由嵋当面讲。字很大,只占半页纸。
荷珠看了好几遍,说:“就写这几行?”又看了两遍,把信放在裙边的口袋里。
嵋说:“颖书哥负责整个医院的工作,很有魄力,很细心。现在要建荣军院,他的责任更大了。”
她以前没有想过评价颖书,现在很自然就说出这些看法。
“他像他爹,能不好吗?”荷珠一拍腿大声说。
嵋问:“大姨父常有信吧?”
“他是写信的人吗?有时给慧书写几个字。不瞒你说,我昨天夜里做梦,梦见他们父子俩都回来了,军长到门口就不见了。我和颖书一起找,在一个树林里找见了。军长拉着我的手说,和你耍呢。”荷珠模糊不清的脸上现出了笑容。又好奇地问:“二姨妈家的少爷是怎么回事?听人说——”
“玮玮哥很勇敢。”
嵋说了半句,停住了。她实在不想说这个话题。
“好啊好啊!”荷珠说。这并不是她关心的事,她关心的是一些传言。“听人说,殷家小姐要订婚了,殷太太在张罗这事,你可晓得?”她见嵋没有反应,又说:“殷大士常到重庆去玩,一位部长家的公子,好像是姓景的,想接近她,一直追到昆明来。殷大士对人家说她已经嫁人了。你家说天下可有这样的小姐?把殷太太气得两天没吃饭。那是一门好亲事啊!听说她现在还老穿着黑衣服,给谁守丧啊!”她又嘿嘿地笑。
嵋淡淡地问:“那怎么说她要订婚了?”
“那是当然的事,人家要她一起出国留学,多时髦啊!”说起出国留学,她忽然想起吕香阁,“你家亲戚吕香阁,也要出国呢。你可晓得?我那天到她的咖啡馆去,她亲口告诉我的。她结识了一位大土司,土司有办法。”
荷珠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。嵋勉强听了一阵,又说了一些颖书近况,便有礼貌地告辞了。
嵋还有一个任务,去看望萧先生,告诉他玮玮临终的话。不过,假期中萧先生总是不在昆明的。她给萧先生写了一封信,说玮玮哥怎样热爱他的学业,希望萧先生找到更好的学生。她把信塞在萧先生住房的门缝里,心里稍有一点轻松。
萧子蔚在青木关已经得到噩耗,他特地到重庆看望过澹台勉夫妇。大家互相安慰,那都是空话。他们不会再有一个好儿子,他也绝不相信会再有玮玮这样的学生。回到大戏台后,见到嵋的通报,他在窗前站立良久,看着窗下的路。澹台玮从这条路上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,再也不会回来。
随着春天的到来,欧洲的战争局势急转直下。四月二十五日,苏军和美军的先遣部队在易北河河畔托尔高会师。此时德国法西斯想只向英美投降,而继续同苏军作战,遭到同盟国拒绝。四月二十八日,墨索里尼被处死刑。四月三十日下午,希特勒自杀身亡。
这些消息,孟家人最初都从玳拉那里听到。传消息人常是庄无因,他一次次走进腊梅林,带来外国电台发布的消息。嵋与合子已经不再大声叫“庄哥哥”,而是颇为平静地听他的讲述。
五月初,庄卣辰做了一次时事演讲,介绍分析了当时战局。欧洲战场的胜利令人鼓舞;美国在太平洋战场中继攻克关岛和马里亚纳群岛之后,又攻克了硫磺岛,取得了进攻日本本土的基地,现在正在进攻冲绳岛。日军强征岛上十七岁至四十五岁全部男性居民顽抗,战争十分惨烈。中国战场获得了滇西大捷,打通了滇缅路,是了不起的胜利。中南一带仍很紧张,日本发动的豫湘桂战争又占领了两千多公里中国领土,一百四十六座城市,使六千多万中国人民流离失所。据盟军方面估计,要全面打败日本法西斯,还需要至少一百万以上的兵力,也就是说至少要牺牲数以百万计年轻的生命。
听众间有些波动。
“艰难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有多久。”有人微叹。
“最后的胜利总是最艰难的。”有人感慨。
嵋和之薇坐在一起,她们不觉对望了一眼,两人心里都在想,需要时再去从军。
八月上旬的一天傍晚,碧初去严家了,弗之与合子各自在学校还没有回来。嵋一人在窗前看梁先生为二年级学生指定的参考书,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嵋!”无因在窗外叫。这是很少有的,他总是彬彬有礼,很少大声。
嵋应道:“请进来。”一面站起走到外间。
“你知道吗?”无因冲进来,有些上气不接下气,嵋询问地望着他。“你知道吗?”无因又说,“日本投降了!”
“你说什么?”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美国扔下了两颗原子弹。”无因道,“bbc广播的,日本投降了!”
“就是说,我们胜利了?”嵋大声说。
合子在门外问:“你们说什么?”
“我们胜利了!”嵋和无因齐声说。
合子先愣着,听了情况以后,又叫又跳,三人忽然拥抱在一起,互相拍打着。
他们觉得一下子身上轻松了许多,再没有战争的重负了。那样的重负,有形和无形的,没有经过的人很难想象。
这就是说,他们不会再跑警报,听着敌机在头上轰轰作响,任意丢下炸弹,也许就掉在自己头上。
这就是说,千百万人可以继续活下去,性命是谁也不甘心抛弃的。
这就是说,他们可以安心学习,关注自己所爱的一切。
这就是说,他们可以回到北平去了,回到他们真正的家。
合子忽然哭了起来,嵋也流下眼泪,无因轻轻擦拭眼睛。眼泪已经在他们眼中含了许多年,这时,痛快地流下了。
弗之和碧初一起回来了,发现三个孩子在流泪。他们已经得到这个消息,也不断擦拭眼睛。
弗之笑道:“子蔚回去拿酒了,我们来喝一杯。”又对无因说:“你来宣布好消息了?我们也是听卣辰说的。”
原来弗之和子蔚在学校听到消息,回来路上遇见碧初,一起回家。
萧子蔚拿着一瓶酒,兴冲冲地走进门,大声说:“总算盼到了这一天!”大家举杯笑语。
过了一会儿,嵋与合子送无因出去。弗之邀子蔚坐下,又斟了一杯酒,两人持杯默然。在喜悦和兴奋之上,感到一些沉重。
弗之道:“日本投降,显然是原子弹的功效,这也是不得已。”
子蔚道:“是啊。如果继续打下去,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日本军阀是花岗石脑袋,让他们也知道点厉害。”
弗之道:“怕的是就要开始打内战了。”
子蔚道:“这是中国人面临的最大问题。”
弗之道:“只有国共两党能和平相处,在胜利的基础上,共同努力,建设复兴大业,中国才能保持胜利的地位。”
子蔚道:“如果战火又起,我们怎样休养生息,恢复元气?我说句梦话,最好是两党自由竞选,比赛着把国家治理好。”
弗之道:“那才是国家大幸啊,免得多少生灵涂炭。”停了一下又说,“一个强大的中国,或者是一个战乱的落后的中国,对世界会有不同的影响。”
子蔚沉思地说:“建设国家是每一个党派的根本利益。从这一点看,应该没有冲突。但他们都认为,必须照自己的方法做,这问题就复杂了。”
弗之叹道:“我们是在痴人说梦,政治协商已经失败了。仔细想想,内战是避免不了的。两个党都是革命党,是靠武力革命的。他们各自认为,自己是为了国家利益。”两人议论一会儿,子蔚自回大戏台。
嵋与合子回来后,四人都不想睡,仍坐在外间。
嵋依偎在母亲身边,合子举着空酒杯,从房间这头跳到那头,嚷道:“回北平喽!回北平喽!”
弗之道:“我不信神,可是我要祈祷。”碧、嵋、合三人望着他。
弗之大声说:“我要祈祷和平。”
三人不自觉地应道:“祈祷和平!”这是为和平而献身者的遗愿,也是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希望。
祈祷和平!和平,这个本该如此,并不奢侈的愿望,什么时候能真正得到啊!
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清晨,中央广播电台广播了日本正式投降的消息,在昆明激起无比的欢乐。人们不停地放爆竹,街上人群拥挤,水泄不通,人人脸上挂着笑容。从十一日开始,人们就在街上挤来挤去,随着日本投降的消息一步步证实,来挤的人越来越多。
许多美国人也在人群中大声叫喊,有的人索性喊出:“我们可以回家了!”几个人低声讨论:“从上海坐船很方便。”
“只要能回家,骑自行车也行!”
晚上,弗之和子蔚两人从祠堂街一起去学校开会,路上遇见了舞龙和踩高跷的队伍,无法穿行。
他们面带微笑,站在路旁观看,和老百姓分享着巨大的喜悦,同时也有一种哀悼的心情。为胜利付出的一切,太沉重了。中国像烈火中的凤凰,飞出来了。可是,能够飞得高吗?
内战的前景,让人忧心忡忡。“会有真正的太平吗?”子蔚自语。
弗之默然。
几条巷子里涌出不同颜色的龙,红色的、蓝色的、橙色的,汇成龙的行列,游动着走过街道。许多人跟着跑,一路叫着嚷着。龙身内的一盏盏灯,照亮了外表的鳞甲,发出五彩的光。
中国万岁!人们呼喊。声音不整齐,却是排山倒海一般。
中国万岁!巨龙向前移动,身体忽高忽低,身上的灯火忽明忽暗,在一条街尾隐没,又在一条街头出现。
不知巨龙会走向哪里。
作者“宗璞”的其他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