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全中国人和全世界人民一样,沐浴在喜悦和兴奋之中。还有什么比和平更宝贵?和平的意义包括伸张正义,打败侵略。和平得来是那么不容易,有多少生命、多少青春消逝在战争之中。人们在想起这些时,心里又是沉甸甸的。
八月下旬,昆明举行了一次游行,那是胜利以后第一次游行。八月九日,在美国向日本本土投下两次原子弹之后,苏联出兵中国东北,增加了盟军的力量。八月十五日,人们得到日本投降的消息,在极大的欢乐中,也听到了苏军在东北横行肆虐的各种传闻。人们很愤怒,中国人再不是可以随便欺侮的了,再不是“九一八”的时代了。游行队伍打出横幅,“苏联军队撤出中国领土!中国国家主权不容侵犯!”很多人参加。
从八月十八日开始,同盟国制定了中国战区的受降计划,接受日本投降。在这一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时,中国人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。
九月初,又一个学期开始了。
冷若安走进一间教室,朝阳的光辉从破窗里照进来,照见满室凌乱的课椅。黑板上横七竖八写满了胜利的字样。冷若安先将课椅排好,再去擦拭黑板。他舍不得这胜利两字,将黑板擦干净后,用工楷在两边写了两行“胜利”,又在上下用花体字母写了两行“victory”。
几个同学进来了。一个女同学穿着蛋青色竹布旗袍,外罩一件蓝布上衣,在靠边的一张课椅上放下书包,注视着黑板。
冷若安回过头来,愣了一下,扔下手中粉笔,走到女同学面前,叫了一声:“孟灵己!”
“你是冷若安!”嵋也高兴地叫了一声。
“一秒钟以前我脑子里还装满了你穿军装的样子。”冷若安道,“可是你现在不穿军装了。”他觉得嵋现在的装束很好看,不过没有说。
“我只见过你穿军装。你怎么来上二年级的课?”
“我已经毕业了,留校工作了。”
教室差不多已坐满,冷若安忙回到黑板前写好最后一个花边字,搬了一张椅子,坐到另一边的角落。这时,梁明时走进教室。
“呀,呀!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黑板!你们说是不是?”
“是!”大家由衷地轰然回答。
梁先生向冷若安点头。冷若安拿出学生名册,开始点名。这是新学期开始时的惯例。平时上课,先生们大都不点名。嵋知道,冷若安留校工作,是做梁先生的助教,这是顺理成章的。
冷若安点名的声音很洪亮,点到一个名字便抬头看,他要帮助梁先生认识学生。点到孟灵己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,他已经认识她了。
这堂课是常微分方程导论,内容丰富而不沉重。梁先生用右手写黑板,很是自如,只是时不时习惯地拉拉没有知觉的下垂的左臂,让它活动一下。
最后的十五分钟,冷若安发给大家一个试卷,以便了解学生的程度。有三个题目,嵋只做出两题。
下课了,同学们围着梁先生。梁先生示意嵋等一下。嵋站在一边,打量这间教室。
正是在这里,她陪姐姐上过英文课,也正是在这里,她上了从军以前的最后一课《楚辞》。现在胜利了,墙上的裂缝已经补好,她在这里上自己的专业课了。如果教室有知,它能说出多少故事?
梁先生和大家谈了一会儿,一同走出教室,同学们散去了。
梁先生对嵋说:“你来认识认识冷若安,他现在是我的助教。”嵋和冷若安都笑了。
冷若安道:“梁先生,我们早就认识,不过,我认识的是穿军装的孟灵己。”
“哦,我明白了,去年你们都从军了。”梁先生说,“胜利有你们一份功劳。”
每一个坚守岗位工作的人,都有功劳。胜利是一个整体,冷若安和嵋都明白。现在的事,是要学好数学。
嵋说,三题中有一题不会做。梁先生一路讲解,走出校门,自回住处。
冷若安问嵋:“上午还有课吗?”
嵋道:“还有一堂英诗。”那是她选修的。她说着,加快了脚步往回走,走进大门附近一间教室。
这一堂课,又是一种境界。人说诗和数学是相通的,嵋还没有这样的体会,只觉得两种境界都是很美的,都是她喜欢的。
站在讲台上的是外籍教授夏正思。这门课旁听的人很多,窗外黑压压一片,却是鸦雀无声。
夏先生铿锵有力的吟诵,充分表现了诗的音乐性。他还是边吟诵边打拍子,好像敲着小鼓。嵋随着默默念诵。
下课后,嵋走出教室,又见冷若安站在那里。
“我也听课了,以前怎么没有想起来选修文学课。”他说。
嵋笑笑,自管走。走了几步,见冷若安没有随来。便停下,转身见他仍在那里。嵋也站住,并不言语。
冷若安走过来问:“你回家吗?”
嵋道:“我离开腾冲以后的情况怎么样?可以说说吗?”他们一起走出校门,沿着红土路走去。
滇西反攻胜利后,冷若安到湖南,仍和布林顿一起工作。到湖南后,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芷江机场。他没有想到,胜利来得这样快,更没有想到他和布林顿一起旁观了洽降仪式。他热心地向嵋叙述他的经历。
“当时真太高兴了!我眼睛都不敢眨一眨,生怕漏掉一个细节。”冷若安说,“冈村宁次的副参谋长代表日本侵华军队献上他们的指挥刀。我亲眼看见的。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。”
嵋欢喜羡慕的表情更使冷若安得意。话题从胜利转到日本俘虏,冷若安说:“前几年,我在昆明看见过日本俘虏。我当时很恨,恨极了,他们简直是野兽。”
嵋说:“我也看见了。后来在上绮罗医院也有日本俘虏的伤员,我们一律给予治疗。对他们实在够好的。不过,从不让护士接近他们。”
“在攻打畹町的时候,我们抓到一个俘虏,他叫吉野。”冷若安讲了那一天的经过,“我对那个俘虏的感觉和前几年不大一样。现在想起来,感觉又是不同,我觉得他们在逐渐变成人。”
“因为我们胜利了。”嵋沉思地说,“他们有了从野兽变成人的机会。”
“是的。”冷若安也沉思地说,“吉野便是一个例子。”停了一会儿,他又讲到大雨和突然猛涨的溪水,“我当时想,就是这样的溪水把你冲到独家村。”
“我奇怪那样一户人家怎样生活,他们就是那样过了许多许多年。”嵋说,“阿露不知怎样了。”
他们缓步而行,一时无话。路上很少行人,初秋的风吹着路旁树枝,树枝轻轻摇动,地上的影子也在摇动。
冷若安道:“我离开畹町经过永平时,曾想去看你,你知道那是做不到的,车不能停。”
那时,我可能已经回昆明了。嵋想,却没有回答。她在想着阿露,还有本,那是两段青春。
冷若安见嵋若有所思,也不作声。他们走到北门,冷若安就回学校去了。他不知道孟灵己是不是愿意他在身边,这里不是前方,在前方他有照顾的责任。他没有走到腊梅林。
一天傍晚,秦巽衡邀部分教授在一起便饭。孟弗之等到达学校办事处,看见客厅正面墙上新挂了一张中国地图,秦巽衡正站在地图前仔细观看。
“这么大的沦陷区。”秦巽衡向走进来的教授们说。
地图上做了标志,对受降区也就是沦陷区,可以一目了然。大家用心观看。
“我真有些后怕。”孟弗之说,“国土已经失去了大半,要凭一刀一枪收复失地,还要多少代价!”
“胜利来得这样突然,原子弹起了决定作用。”庄卣辰直截了当地说,“我们当然同情广岛长崎的日本人民。可是不用这个手段,怎么能让日本法西斯清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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