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三节

彭田立叫日本兵站出来,命人将他又仔细搜查一遍,确定没有暗藏的武器。一面说:“他的枪我们已经收了。”这支枪现在小董手中,这是他的战利品。

“可要把他的手绑上?”小董走过来问。

冷若安说:“我直觉这个人不会跑。对他来说,跟着我们是最安全的。”

布林顿拿出罐头送给小董,说:“早知道多带点。”

彭田立问:“你们吃什么?”

“已经吃过鸽子了呀。”冷若安回答。

只听得一声唿哨,游击队员们都钻入树林中不见了,他们好像不是一个个走的,而是忽然消失了。洞边地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彭田立站在大石前,眼睛满含笑意,挥一挥手,也不见了。

“他是不是钻进石头去了?”布林顿瞪着眼前的沉沉的绿色,自言自语。

“可以想象。”冷若安说。

他们也出发了,冷若安在前,其次是俘虏,布林顿殿后。他们不能再观测地形,而是专心押送俘虏。

走了一阵,太阳已经落山。山中天黑得早,虽然走的是来时的路,冷若安仍不时拿出地图,在暮色中仔细辨认。一时经过一个山涧,水从山上流下,形成一个小瀑布,水声隆隆。忽然下起雨来,水流马上宽了许多,不能过去,他们只好退向高处。雨越下越大,看不清眼前景物。

布林顿决定寻找避雨的地方,三人用手中的木棍拨动草莽。不远处大岩石下,有一个浅洞,因为有垂下的藤蔓遮蔽,雨不能飘进。

布林顿说:“我们也许得在这里过夜了。”他让吉野坐到里面,他和冷若安背靠背坐在洞口,都感到一点温暖,又都不自觉地向外挪了一点,想离日本兵远些。大家都不说话。

冷若安想,这大概就是孟灵己遇雨时的情景,她遇见的水流一定比这里大,能够把人冲走,以后可以谈这个话题。

布林顿说:“要是雨小一些,就可以走。”

冷若安说:“夜晚看不清路,这里悬崖峭壁很多。”

过了一阵,雨还没有变小的意思。三人这时有同一愿望:温暖、干净的栖身之地,一顿好饭。

布林顿说:“这山里不知有什么野兽。”

吉野搭话道:“我在这一带山里一个多月了,这里没有大野兽。”

吉野本来有些紧张,见中国人和美国人都很温和,逐渐平静。三人随便说话,话语声常被雨声淹没。

布、冷了解到,吉野应征前是大学生,已经四年级,随日军从缅甸入侵滇西;炸惠通桥的那一刹那,他正要跑上桥去,眼见上桥的同伴葬身江中,他也听见老战听见的震天的哭喊;以后驻扎在腾冲。他很想家,这么远跑到别人的国土上来,就算强占了,离自己的家还是很远。

说到家,布林顿摸摸上衣里面口袋,慎重地取出两张照片,递给冷若安。

“看得见吗?”他说,取出手电筒照着照片。一张是他的妻女,是澹台玮见过也是冷若安见过的。另一张是最近收到的彩色照片,照片中一树繁花似雪,映着一角蓝天。

“我家的山茱萸开花了。”布林顿略显得意。山茱萸是美国常见的花,树很高大,照片中,花朵成百上千地互相簇拥,呈现着成百上千的笑脸,显示着生命和欢乐。

冷若安说:“这花太好看了,简直不可思议。”把照片递还布林顿。布林顿稍有犹豫,递给吉野。

吉野受宠若惊,双手捧着,仔细看了一会儿,连连说: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

冷若安说:“弥渡也是山区,没有这里的山高大,满山遍野的花,大部分是杜鹃。小时常采来吃。”

吉野想起北海道的大雪,那才是他自己的家。他不禁诉说道:“我从头就怀疑这次战争的意义,无论加上多少好的词汇,都不能掩饰我们是侵略者。占据了别人的土地,要在别人的家里死守,没有援助,只有死守,守的不是自己的家——”吉野的话忽然中断了,他没有说出“所以我逃跑”。

布林顿和冷若安都对吉野生出一点同情。日本人把自己变成野兽,这是一个不愿变成野兽的日本人。

雨小一些了,天也完全黑了。现在走路,随时可能落下悬崖。布林顿和冷若安商量,如果雨停了,有月光,就可以走,不然,只好等到天亮。

“我可以站起来吗?”吉野问。

布林顿警惕地按住手枪,日本人苦笑道:“我太冷了,活动活动。”他扭动着身子,恳切地说,“一个人在山里是活不下去的,我情愿遇见中国人,不愿遇到我的同胞。遇到他们一定得死。”

冷若安说:“你怎么能站起来?一出洞口就会淋得透湿。你的位置最安全,淋不着雨。”

“是的是的。”吉野说,把身子更缩小些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已黑透,雨停了。立刻有一轮冷月出现在山顶,照见山中小路,很是清楚,只是山涧流水仍然很宽。

三人走出洞来,觉得寒气逼人,他们决定等涧水稍浅就蹚水过去。一只小动物蹿过附近草丛,吉野说,这东西是可以吃的。这些日子他就靠一些小动物和野果维持着生命。

月亮到了天空正中,路和榛莽颜色分明,涧水也小些了,三人用木棍试探着蹚水过溪。

布林顿说他身材高大,若落在水里,溪水不能淹没,便走在前面探路,由冷若安殿后。涧石很滑,水寒刺骨,正走到溪水中间,吉野一跤滑进水里。冷若安敏捷地抓着他的衣领,拉住了他。吉野抓住冷若安的另一只手臂,两腿用力,好不容易爬了上来,在石头上站稳了,瑟瑟地抖着,不停地说“对不起”。布林顿警告说,下一步水很深,要小心。最后,三人都安全渡过。

山路很滑,他们在泥泞中一步步向前,生怕踏错一步坠下悬崖,有时互相拉着木棍,走得很慢,直到下半夜才到师部。赵参谋等正在担心,已派一个班出去寻找。看见多了一个吉野,知道是俘虏,笑说:“这是额外的收获。”遂命人将他关押起来,准备送往保山转送昆明俘虏营。吉野向布林顿和冷若安连连鞠躬,嘴里英语、日语相杂,不知说些什么。

吉野被带走后,冷若安取出新标记的地图交给赵参谋,然后和布林顿一起回营地去。两人在路上讨论对吉野的感觉,得出一致的结论:仇恨是可以化解的,但那必须是在正义伸张之后。

他们还没有走到帐篷,高师长的勤务兵老赖跑步追上,请布林顿回去,有事商量。他们又回到师部,师长拿着几张地图在沉吟。他问布林顿,在深涧上搭浮桥有没有可能。布林顿一面在图上指点着一面说,这里是天造地设,可以从两座大石中间穿过去,隐蔽地施工。

“彭田立来过了,他也是这个意思。”高师长说,“游击队员身手敏捷,他们打前锋。天快亮了,今天夜里进行。”

白天,翟军长和两路友军商议后,做了统一部署,将于次日进攻畹町外围最后的主要据点。

次日,天刚蒙蒙亮,畹町外围三面山头响起了隆隆炮声。一阵炮火之后,紧接着是飞机沉重的马达声,它们飞得很低,投弹后又迅速拉起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敌人的据点变成一片火海。忽然从深涧中升起一队服装杂乱的人影,他们在涧中的石块上跳跃,如履平地,手拉藤蔓爬上悬崖,在悬崖的一个小坡处,迅速地搭好浮桥的一头。浮桥是连夜架起的,这是最后一步。紧接着,中国士兵冲过浮桥,直捣敌人据点。

又是一阵厮杀。枪炮声、呐喊声撼动了整个山头。布林顿和冷若安在对面山头看着这场战斗。

“快看!”布林顿把望远镜递给冷若安,只见熊熊火光中,飞动着一个身影,他似乎是在火的光焰之上,火光映照着他,他引领着火光。

“彭田立!”冷若安不觉喊了一声,和布林顿对望了一眼,两人都泪流满面。

中国军队顺利地打下了畹町,缴获了大批物资。城边有一个大猪圈,尤其让大家惊喜,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。这猪圈是日本军队设置的,养了三百余头猪。

军长笑说:“这是日本人的招待!”下令各部队分享。

高师分得了一部分,各连队杀猪煮肉,好不热闹。

高师长邀布林顿等来享用这战利品,布林顿等带着罐头和酒,大家在一间民房里进餐。这是胜利饭。

冷若安问:“彭田立现在在哪里?”他很担心,怕听到彭田立牺牲的消息。

“他很好啊!”高师长答,“有人在畹町城里看见他。我想请他来吃肉,再找他时就不见了。”

冷若安把这话告诉布林顿,布林顿也放心地舒了一口气,说:“他们有野鸽子。”

高师的作战总结说,打仗从来靠士气,正气在我一方,才能取胜。这一仗能够这样顺利,更有两点很重要,一是准备周密,一是游击队协作、配合得当。

中国远征军两路胜利会师的日子到了。一路强渡怒江、跨越高黎贡山,血战数个城市,扫荡了云南境内的全部侵略者。一路从印度挺进缅甸,打通了户拱河谷、孟拱河谷,经过多次血战,密支那大捷后,直取八莫。至此,滇缅公路完全畅通。

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八日,举行了简短隆重的会师通车仪式。虽是冬天,太阳照得空气暖融融的,雨洗后的青山,雄伟中透出一种妩媚。

畹町北面的小城芒友上空,升起了中国国旗。国旗在阳光下迎风招展,许多人仰望着它,流下了热泪。同时也升起了美国国旗,在这场战役中,也有美国人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。中、美双方军方负责人和高级将领在简短讲话后,热烈握手。

反法西斯战争向着胜利前进!这是重大的反攻胜利,是亚洲第一次反攻胜利。在持时数年的战争中,这一个辉煌的环节,如日月昭昭,永不褪色。

远处传来隆隆的车声,平原尽头,出现了黑压压的车队,越来越近,可以看见发亮的车身,雄壮而威武。一百二十辆满载物资的十轮大卡车,六辆医疗车,还有几辆坐满中外记者的吉普车,经过这里,络绎驶向昆明。

“中国万岁!”“中国万岁!”人们欢呼跳跃,又不断地擦拭眼睛。

汽车一辆一辆驶过,欢呼和掌声包围了他们。冷若安和贾澄参加了仪式后,走到人群中,汽车还在一辆一辆驶来,像一条游动的长龙。

车辆的司机大都是美国人,他们从人群中驶过,好奇地左看右看,不时挥手飞吻。

忽然,一个驾驶员从车窗中探出头来,大声叫:“冷若安!你在这里!”这是数学系的同学。若安也大声叫着,追了几步。那同学摆摆手,车开远了。

“大头大头!”老贾忽然叫道。另一辆车的驾驶舱中坐着土木系的一个同学,他从舱里扔给老贾一样东西。“缅甸的石头!”他回头大声说。

这个庞大车队的驾驶员,一部分是一九四四年秋参军的学生。他们凭着满腔爱国热情,在国家最危急的时刻,投笔从戎,远赴印度。现在驾驶着车辆,把各种物资运到祖国,把新鲜血液注入祖国母亲虚弱的身体。

晚上,译员们聚会,有些人还不知澹台玮已经殉国,询问他的消息,知道后不免惊诧。“怎么会轮到他死?”有人大叫,伴随着一阵叹息。两位生物系四年级学生呜咽不已。

滇西反攻战中,共有四名译员牺牲。一位在渡怒江时落水,一位在行军时中流弹而亡,一位在缅甸境内因病暴卒,还有澹台玮。

年轻人为四位同学默哀。冷若安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厉害,他知道别人也是一样。澹台玮没有看见胜利,许多人没有看见胜利,而正因为有了他们,才有了胜利。

高师在畹町驻扎数日,重新部署工作,译员们都有新任务。贾澄离开炮兵营,到某地的培训学校;冷若安仍随布林顿到湖南一个师部;薛蚡因健康原因复员回重庆。他们各自乘车从畹町出发,奔向新的目的地。

冷若安是最晚离开的,乘车经过来时的路,看见依然青山翠谷,农人拉着水牛,在田地里的炸弹坑边操作。路旁倒着破车,有的一半车身悬空,显然是当时要把它推下山谷而没有做到。

他不觉想到,来时是步行,一步一步地走,每一步都是那样艰难,一个同伴倒下了,别人再接着走、接着打。

他向四周眺望,觉得自己也在替别人眺望,替许多许多人。车子开过了,他还回头望,再回头望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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