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陵战役的艰苦不下于克复腾冲,得而复失、失而复得。为正军法,换帅斩将,全军震动。
每一个阵地都是血肉之躯铸成。龙陵附近的一个高地,全连士兵战死,只剩一位孤胆英雄,终于保住阵地。
民间输送的队伍始终未断,但是力量有限。大军曾有几天断粮的日子,士兵们饿得毫无力气,躺倒在地。师部也只能供应一顿稀饭。经过积极安排调援,加强空投,又有多家土司提供了大批粮食,才扭转了局面。我军日夜苦战,浴血奋斗,终于攻下了龙陵。
冷若安到高师的美军联络组已经两个多月了。联络组人员已经减少,薛蚡又病倒,只有他一人工作。他参加了龙陵战役,随部队一步步向前推进。他的工作能力不差,只英文水平不如澹台玮。
布林顿最初不大习惯,总是说:“冷,请你再说一遍。”或者说:“我说明白了吗?”他拿妻女的照片给冷若安看,会说:澹台玮看过的。交代什么事,会说:我想玮会这样做、那样做。联络组的人时常谈起澹台玮和谢夫,以他们自豪。
比起斯宾格上尉和运送药品,这里的人和工作都要复杂些,冷若安并不在意布林顿的不适应,而是看重他们对澹台玮的怀念。
联络组管理伙食的荣格调走了,换来一个姓舒格(suger)的管理员,原是卖领带的,现是上尉。这人和他的姓相反,尤其在中国人面前自以为了不起,一点不像“糖”,倒像辣椒。
行军多有小路,有时要自己背东西,冷若安常分得最重的,他总是笑笑,从不拒绝。舒格负责分发口粮,宿营时,每人两个罐头,有时只发给冷若安一个。第一次,冷若安没有反应,如是几次后,冷若安趁全组的人都在一起进餐,郑重地向舒格说:“如果你需要计算,我可以帮忙。”
舒格说:“我需要什么计算?”
“我们这里有多少人,需要多少罐头,你可能没算清楚。”冷若安平静地说。
舒格脸红了又白。以后再没有克扣口粮。
冷若安想,若是澹台玮遇见这样的事会怎样对待?又想,没有人会这样对待澹台玮。
联络组的人和冷若安逐渐熟悉了,他们了解了他的能力和做人处事的态度,都生出敬意。吉姆尤其喜欢他,说他唱歌的声音赛过当时美国著名歌星平克劳斯贝。
在一次研究战术的会议上,冷若安遇见贾澄。贾澄对他的翻译水平有些意外,会后对他说:“我还以为你只会念数学,听说你的脑子是为数学长的。”
“数学需要很多东西。”冷若安答。他们一起默然良久。
“好了,”老贾说,“总算快到头了!”停了一下又说:“近来我和周围的人都吵了架。”
冷若安有些诧异:“吵架?有什么可吵的?”
老贾说:“在一起久了,彼此都看着不顺眼。”
“那就少看两眼好了。”冷若安说,“老实说,人难免有些小摩擦,要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”
老贾说:“这点道理我还不懂?只是有些烦了。”
“只要我们的国家强大起来,人家看你就会不同。”冷若安若有所思。
两人又沉默一会儿,不约而同地说:“离抗战最后胜利的日子还不知有多久。”
冷若安没有参加庆祝龙陵胜利的仪式。那一天,他和吉姆到腾冲去联络那里的美军。他们开车,经过一道道夺回来的山水,觉得山水都在发亮,显示出复苏的模样,心里颇为轻松。
快到中午,他们走上一个岔道,见不远处树荫下,有几个帐篷和几间简易房屋,有些人出出进进,想是一个兵站。吉姆停了车,说可以在这里休息。
两人走向房屋,一个中年人迎出来,问是哪个部队的,又问:“翻译官?有烟吗?”
冷若安自己不吸烟,没有搜罗烟的习惯。那人不再理他,仍进屋去。冷若安两人在屋前树下坐了,拿出罐头来吃。
屋里有几个人说话,说得很快,声音不低。原来他们正在做一笔交易,买卖的是轮胎、汽油等物,都是缴获的战利品。
冷若安心上像被重锤敲了一下,那些物资都是士兵的性命换来的啊,转眼就落到这些人手里,成为发财的手段。
屋中的人忽然停住了谈话。一个声音说,他们学生听不懂的。谈话声音低了。
过了一阵,仍是那中年人走出来,见他们面前摆着罐头,搭讪着问:“买两个,行吗?”冷若安不答,和吉姆向吉普车走去。
“他们说什么?”吉姆问。
“他们说,我们打赢了,真不容易。”冷若安答,心里一阵阵发凉。
屋里又走出几个人,指点着帐篷,那里大概就是存货的地点。
吉姆继续开车。冷若安再看路上的一个个弹坑,有的树上挂着破碎的空投用的降落伞。觉得满目疮痍,心头因胜利而生的喜悦罩上一层阴影。我们的国家要强大起来真不知还要多久,他想。
他们在腾冲办完事,驱车回来,吉姆问:“你不高兴?我们正在一步步走向胜利。”
冷若安说:“我们的胜利大概不会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吉姆问。
“很难说清楚。”冷若安说。“不过,”他微叹,“不要想太多明天的事,先把今天的事做好。”
高师补充了兵员和给养,奉命攻占芒市外围据点。永平医院人员全部撤回,由保山某医院组织了规模较小的野战医院,随军担负医疗任务。
丁医生与李之薇等人离开龙陵前,师部举行了欢送会,美军联络组部分人也来参加,一位副师长讲话,称赞这野战医院出色地完成了任务。四个月以来,丁医生做手术数百次,别的人员也都十分努力,以后都会有所表彰。
丁医生讲话说,美国军医的帮助是不可少的,他都很难用“感谢”来表达,他个人也向两位军医学到了很多技术。
军医都尔说,他喜欢中国的医生,中国医生容易合作,像丁医生这样的水平在他们国家也是上乘的。他也喜欢中国伤员,他们真勇敢,在任何地方都那么勇敢。他没有提到护士。
军医路德接着说,护士也是出色的。他看见李之薇、孟灵己还有别的护士为重伤员轻声唱歌,南丁格尔的爱心在这里到处可见。冷若安为他们翻译。
之薇脸微微红了,她们常唱的是《松花江上》《长城谣》等救亡歌曲,也常唱一首北方很流行的民歌《小白菜》:“小白菜啊地里黄啊,三岁两岁没了娘啊。”士兵大多是北方人,很喜欢听这个歌,要她们翻来覆去地唱。
副师长问之薇要不要说点什么,又笑道:“你们学生感想多啊!”
之薇用手捻着垂在胸前的辫子,想了一下说:“我恰巧是一个感想不多的人。我只觉得每个人都很伟大。”
赵参谋说:“李之薇的话虽短却很有意义,我有时也有这样的感觉。”
冷若安翻译了这几句话,几个美国人都点头。
老艾开始讲话,讲得很复杂,他见大家望着他,喃喃道:“听不懂吗?孟在就好了。”他一直认为孟灵己很了解他。
路德说:“有冷在这里。”
冷若安把老艾的话归结为三条:他反对战争;应该把战争消灭在发生之前;但有时战争是必要和有效的,那就是反侵略的战争。另外他还发表议论:在法西斯势力的侵略下,全人类的三分之二在苦难中,努力尽责拯救世界是伟大的。这个国家经历了长时间的苦难,不断在贡献力量,简直有圣徒般的感染力。
副师长对老艾说,他随时可以回曲靖去,那边也是需要人的。老艾说,他要留在前线,他对药房已经很熟悉了。丁医生说,药房确实管理得井井有条。最后副师长说,将来会和永平医院保持联系,也许他自己就会到那里去,不过先要把敌人赶出国境,把滇缅路打通。
次日,丁医生等人出发。临行时,能走动的伤员都出来在车旁送别。车开动了,“我们等着最后胜利的消息!”丁医生站在车上挥手,大声说。
部队推进后,顺利地攻占了芒市外围的几个据点。因芒市无险可守,敌人退兵到遮放。遮放在山谷之间,我军掌握了全部制高点,敌人不得不再退到畹町。这里三面有山,可以防守。敌人还不时派出飞机袭击我部队,继续顽抗。
高师的任务是攻打黑山门一带敌人的据点,其中最主要的一个是上天门。这里敌人的据点一面是悬崖深涧,一面是榛莽丛林,地势很是险要,只要守住正面就很难攻下。高师在对面山头筑了工事,用望远镜可以看见敌人从据点里出来,到山坡上采摘什么,可能他们认为自己很安全。其实,再险还险得过高黎贡山吗!
经过几天战斗,高师攻下了多处外围据点,两路友军也都向前推进。现在要集中力量,攻下上天门。高师长、两位副师长、参谋长、几位团长、团参谋们和布林顿研究作战计划,想从不同方向进攻。他们需要一张详细地图,原来的几张都太简单。当时派出了一些侦察人员。布林顿提出,去看一看那条深涧能不能架桥,遂和冷若安同去。他们清早离开师部,背着背包,拿着木棍,背包里装着一张简易地图和图纸,还有几个罐头。穿过几处丛林,经过几道山涧,一会儿上坡,一会儿下坡,布林顿不时举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观察,在地图上做出标记。这时已是十二月,天气转寒,树木还是郁郁葱葱。他们走到一段大路上,忽然听见飞机隆隆声,紧接着天上出现一架飞机,向大路飞来,两翼上两团红色愈来愈清晰。
“日本飞机!”两人同时说,忙向路边的浅沟跑去,藏在灌木丛中。日本飞机从头顶飞过,射下一串子弹。飞机过去了,冷若安要站起,布林顿拉住他,意思是再等一会儿。果然不久飞机又折回,这次没有开枪,只向来的方向飞去了。两人从灌木丛中出来,衣服都被扯破了几处,相顾苦笑。
他们继续向前,尽快离开大路,取隐蔽处行走。仍是一会儿上坡,一会儿下坡,跨沟涉涧。走到离敌人据点不远处,用望远镜已可以看见长满苔藓的悬崖和悬崖上的据点。他们小心地走近,在山坡上看见涧底发亮的流水,还有一条小路通向涧底。他们拨开草丛,顺着小路的方向向前,到了一处,看见涧中有许多高大的怪石,其中两块大石相对,正是隐蔽的架桥的好地方。
布林顿大喜,画了一张简单的图;又考察许久,不断自语:“真奇妙!真奇妙!”然后他们从东面绕到北麓,想看一看能否从这里进攻。
时间不觉已过中午。“哪里来的烟味?”布林顿和冷若安几乎是同时说。又走了一段路,见山北麓一个山洞里冒出淡淡的烟,他们警惕地互望,站在树后观察。
只见山洞里走出几个人来,手中各拿着一块东西在啃;一个人走上一块大石,向四处瞭望。
这不是彭田立吗?冷若安心想,问布林顿:“你可知道游击队的彭田立?”
“怎么不知道?我还知道人们叫他田哥。”布林顿答,一面举起望远镜,朝冷若安指的方向看去,也认为那人很像,又把望远镜递给冷若安。
“就是他!”冷若安说,“看来游击队在这里。”
两人寻路向山洞走去,他们在树丛中,听见彭田立说:“嘿,冷若安你来了,正好!”他已经看见他们了。
待他们走到面前,他举一举手上的东西,原来是烤熟的野鸽。旁边的小董马上递给两人一人一只。
布林顿说:“你们的日子过得不错。”
“我们碰见了难题。”彭田立说,“抓到一个日本俘虏,彼此言语不通。”果然洞边坐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日本军服。“他在树林里钻了不知多少天了,衣服都破了,我们想给他换,又觉得他不配穿得和我们一样,给他吃肉足够了。”
那垂头丧气的日本兵见了布林顿,立刻坐直了身子,发出不清楚的声音。
布林顿说:“你会说英语?”俘虏点头。
经过交谈,知道这日本兵姓吉野,原来驻扎在腾冲;他和十几个日兵开小差,想从腾冲逃到畹町,路上遇到日本宪兵,都被就地处决,只有他逃到山里。
彭田立说:“你们把他带走吧。”
俘虏对布林顿说:“我跟着你们走,我不会逃的。”
彭田立引冷若安到大石后面,低声说,他有一个计划,晚上他要去见高师长商量。现在需要他们快点把俘虏带走,因为他的游击队要转移。他说话时,那双女孩儿般的眼睛显得很温柔,和说话的内容极不相称;衣服也尚称整洁,不像整天在山林里出没。他的身边已经没有章叔,只有小董和十几个队员,他们还在大嚼野鸽。
“准备出发!”他低声说。大家都立刻跳起来,把手中的东西远远一扔,进洞收拾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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