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二节

下绮罗医院奉命调整,一部分人随军前往也已血战多日的龙陵,参加那里的野战医院,一部分人回永平。已确定严颖书赴龙陵继续管理医院。

颖书问之薇是否也愿意去,之薇低声说:“我愿意和你在一起。”

嵋的名字列在回永平的名单中,她没有异议。

她想到上绮罗去向玮告别,但是没有交通工具,也没有时间。她只能在医院旁边的高坡上,遥望云山远处的墓地。几个清晨她都来到高坡,只见一层层绿树,一道道山峦,然后是早晨明净的天空,覆盖着现在和过去的岁月。

一个拂晓,嵋和伙伴们登上卡车,回到了永平医院。

自大部分人员调至腾冲建立野战医院,永平医院人少多了,业务也少多了。野战医院需要转院的伤员,大多送往保山或楚雄,或直接送往昆明。经上级研究,要把永平医院建成一个荣军院,留住荣誉军人。

上级派了一个小组先来清理这里的事务,为首的是一位上尉,姓洪,很是精明能干。他们来了不久就发现,这里有一个严重的贪污案件,当事人便是院长陈大富。

嵋等回到永平以后,铁大姐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,急忙回家去了。她的家在永平和大理之间,山路难行,不能通车。她去了几天,嵋和前线回来的几个护士正好休息。医院里很冷清,各种工作都是勉强运行,医生、护士都懒洋洋的,照顾着几个伤员。这些伤员大概是要长久住在这里了。

从去芳竹寨以后,嵋的凝固状态已经慢慢化开,这么多人都在接着玮玮哥活下去,她也自然地是其中一个。她用这空闲时间给父母写了一封信。

爹爹、娘:

腾冲收复了。写这五个字时,我觉得手中的笔有千斤重。多少人超乎能力范围的日夜辛劳,多少人的血肉换来这五个字!其中包括玮玮哥。二姨妈和玹子姐回去,想你们已经知道详情。

你们一定写信来了,可我收不到。信素来遗失率较高,何况这一阵我换了几个地方。

为了动员芳竹寨土司参加一次战斗,上级派几个人到芳竹寨去了一趟,其中有我,只因为我是爹爹的女儿。土司有一位好朋友叫瓷里,瓷里的父亲是瓦里土司,前几年瓦里曾经想请爹爹到他寨子里讲学、休养,那时我们住在猪圈上,你们还记得吗?瓷里还引爹爹的话,说做人要尽伦尽职。爹爹一定会说这是中国文化的力量。他们说历书上说“九月不得动刀兵”,我们去游说,解释说,历书源于《周易》,《周易》用的是阴历,这里说的九月实际是十月,所以无妨。他们都信。其实,历书上明写着甲申年。

当然,真正促使他们参加截击日寇这一仗的,是爱国正义,别的都是小插曲。

我已从前方平安地回到永平医院,生活正常,爹爹和娘放心。我还没有和姐姐联系。小娃有什么新兴趣?我非常想念你们。什么时候我们能再围着火盆聚在一起?只要能全家在一起,没有火盆也没有关系。

嵋写完了信,再读一遍,自己暗笑,太简单了。她好像有许多感想,埋在心底,理不出来。

她又拿了一张纸,写下“无因”两个字。她想对他说许多话,可是又觉得他不会懂。无因也有不懂的事?很奇怪。她在信中对无因说,“我遇见了人和事,常会想:无因哥会怎样想、会怎样对待。可是竟想不出来,你觉得奇怪吗?”

嵋把两封信交给收发兵,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一个了。“正好有你一封信,不用向前方转了。”收发兵说。

信封上是无因挺拔的字体,嵋赶快回到住室,迫不及待地拆开,用心读着,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
嵋:

不知道你这时在哪里,还在野战医院吗?腾冲收复了,我们的澹台玮不见了,留下的是永远的伤痛。我曾有一信给你,写了我的悼念,你收到吗?时间好像掀过一页,逝去的永远不能回来。

你也许已回到永平了?

嵋没有收到前一封信。她遗憾地想,信是看不到了,悼念是永恒的。

秋天到了,在江西抗击敌人的滇军需要棉衣,他们的军装必定是单薄的。昆明开展了捐献活动,整个学校的家属都参加了,半个昆明城像个裁缝店。母亲和孟伯母都是从早到晚工作。母亲踩缝纫机,孟伯母用手,她缝得真快。记得你也会缝,给江先生缝长衫。如果你在昆明,大概也会坐在那里缝。

嵋微笑了,在心里说,那么你做什么呢?无因回答——在信里说:

为了筹款,又举行了秋季义卖,我和几个同学一起,拼凑了一间小机器房,有几个机器玩具,无采在那里张罗。不料收入很多,只是远不及上次义卖中澹台玹卖糖果。你如果来操持,可能更多。二十万件棉衣即将送到前线,特此报告。想来你会高兴的。

嵋当然高兴,却又觉得这信不大像无因写的,而又正是无因写的。如果他对大环境毫不关心,就不是无因了。

你知道,我很少做梦。这几天,做了两个重要的梦,先梦见弗兰克林,他拉着风筝在大雷雨中奔跑,电闪雷鸣,一点也不怕。如果没有他,电怎么能供我们驱使!我想起他总是肃然起敬。他拉着风筝向我走来,后面是闪闪的电光。我想和他谈一谈电的问题,招呼他,嘿!弗兰克林先生!他回答,嘿!庄无因先生!忽然一声霹雳,他不见了。

再一个梦的主角是谁?你不用想便知道,是你。

这样的思念给人力量,嵋久久地坐在床边,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。

因为工作不多,嵋想看一看小苍山山房,钥匙在陈大富手里。想起“嗝儿”院长,嵋竟觉得有些亲切。她走到原来陈大富的办公室,门是锁着的。

留守的张医生走过,打招呼道:“孟灵己,你回来了?”

“咱们的院长搬到哪儿办公了?”嵋问道。

“咱们的院长?”张医生微叹道,“他搬到资料室去了。”资料室也就是小苍山山房。看到嵋诧异的神色,张医生又说:“他在那里接受隔离审查。你们新回来的人不知道,老陈的案子闹大了。”

老陈的事,嵋从颖书那里知道一点,颖书还曾带过一句:“这样的事是要送上军事法庭的。”嵋觉得这样的事离自己很远,她要认真对待的是伤员,没有多想过军事法庭。

“这几天空闲点,你还不好好休息?”张医生说,“荣军院快要建立了,要来大批人呢,那可就没得闲空了。”

嵋在病房前走了一转。她第一次参加手术的手术室,还是那么简陋,比野战医院还要差。这些已经引不起嵋的感慨,她定了定神,向小苍山山房走去。两间小屋只剩了一间,孤零零地在青山脚下,后面一片叶子花林仍在开花,它们好像一年四季都在开花。小屋的门是锁着的,窗户却大开。

嵋一眼就看见陈大富坐在窗前,两手扶头,靠在桌上。“陈院长,你好么?”嵋走到窗外,轻声说。

陈大富放下手来,吃惊地望着嵋。“哎哈!孟灵己,你们回来了,可合?我现在是犯人,你快点走开!”陈大富神气无精打采,声音仍很洪亮。

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,怯怯地说:“你需要什么东西么?”

“饿不死的。”陈大富眼光有些凄然,“你快走开,不要再来了!”

这时听见“笃笃”的响声,是木棍敲在地上的声音。小屋旁边的那一大片坟墓延伸得很远,小白石片仍旧在阳光下闪亮,比上绮罗墓地的木牌要持久一些吧。

从一排排坟墓间转出一个女孩,她一只手臂架着拐杖,一只手提着一个竹篮,看见嵋在这里,有点吃惊。

嵋连忙说:“我不碍事,我就要走了。”

女孩一面防备地看着嵋,一面走到窗前,她是来送饭的。

“爹,你饿了么?”她从篮子里取出锅来,却看着嵋,不肯打开锅盖。

嵋认得这是陈大富的女儿桑叶,也知道陈大富抚养孤儿的故事。他们过得怎样?嵋同情地想。

她不愿打搅,便向院门走去,一面走一面听见陈大富闷声问:“你妈怎样了?”

“妈好些了。”桑叶的回答很勉强,“抗日也病了。”

嵋略一迟疑,又加快脚步,走进院中去了。

这里桑叶揭开了锅盖,是一锅米饭,上面摆着几个咸辣椒。

“爹你快吃。”桑叶守在窗前,仍警惕地四望。

“不用怕!送饭是经过批准的。”陈大富说,把一大坨饭连着辣椒塞进嘴里,想了想问:“小陈在哪里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桑叶说,“他们不会让我知道。”停了一会儿,桑叶怯怯地、迟疑地说:“爹,妈让我问,你到底拿了多少东西?全都说清了没有?”

“我知道的都说清了,可合?可是还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
“那是小陈知道?”女孩接着问。

“合了合了。”陈大富说,疼爱地望着女儿,“要是小陈说清就好了。”

桑叶提着放了空锅的篮子回家去,经过医院大门旁边的杂物间,她不知道小陈正隔离在这里。

小陈刚吃过食堂送来的饭,此时懒懒地躺在木板床上,算计着和专案人员的对话。他已多次宣布,自己已经全部交代清楚,可是总又出来一点新材料。他所谓的交代清楚,是把老陈不知道的全算在老陈账上。他很心安理得,要不是院长许可,能作案吗?

老陈不清楚而小陈清楚的一个主要情节,是一批蚊帐的下落。丁医生他们出发时要带蚊帐,却找不到,当时时间紧迫,不能查找。后来,小陈向老陈报告,蚊帐找到了,本来就是存放在县城仓库里,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,一共有二百四十顶蚊帐。老陈立刻将它们送到前方,并未查考蚊帐数目,那全是小陈经手的。反正交接手续已经随着小屋化为灰烬,这事也就结束了。

这次专案组来,贪污药品已经基本查清,只这蚊帐问题还没有弄清楚。当时帮助接收物资的人反映,蚊帐绝不止三百顶。专案人员希望两陈坦白,几次说,拒绝交代要罪加一等。老陈说,他见过这批蚊帐,但没有亲手清点。小陈则说,把蚊帐拿出去存放是陈院长批准的,只有三百顶,说不止这个数有什么证据?——小陈心中算计着,他要坚守这一道防线。

隔离室的门开了,洪上尉进来,看看桌上的空锅碗,温和地问:“饭够吃吗?”

小陈从床上跳起来,又鞠躬又敬礼,连说:“够,够,很好。”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。

“你想好了吗?”洪上尉说,“你只要说清楚一点,你最后看见这批蚊帐是什么时间、什么地点。”

小陈郑重地说:“这些蚊帐从昆明运来,我还记得到医院时已经是半夜了,当时陈院长说:这回真看重我们永平医院啊。”小陈咳嗽了两声,“——这么多蚊帐可放在哪点啊?后来留了十包六十顶在医院用,别的放到县城里仓库去了。”

“是你送去的吗?你收了多少顶?送了多少顶?”洪上尉问。

“是陈院长派我送去的,除了留医院的六十顶,还有两百四十顶,都交给管仓库的老王了。”

据说管仓库的老王已死,到底数目多少,死无对证。洪上尉盯着小陈看。

小陈有些不安,说:“两百四十顶蚊帐后来都送到前方了,这不是很清楚了么?”

很清楚?说得倒轻易。洪上尉心中不悦,吩咐道:“你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。”这材料其实已写过多次,并未出现矛盾。

为了弄清蚊帐数目,洪上尉已经多次和昆明某军需部门联系。电话很不方便,行文需要时间,只有等待。

桑叶回到家中,五翠抱着抗日坐在廊下,簌簌地抖着,抗日呜呜地哭,声音很低,她已经没有多大力气。她们正发疟疾。

五翠看见桑叶回来,强打精神问:“你爹怎样?”

“爹很好,他想得开,大口大口地吃饭。”

桑叶把空锅给母亲看,五翠唇边漾过一丝笑意。

“救国呢?”桑叶问,已经看见救国缩在自己床上,蜷成一团。

五翠说:“救国乖呀,刚刚还跟我说他没事的,躺一躺就好了。”

“妈,你冷得很吗?怎么不上床睡,盖上被子?”

“我想抱着抗日跑出去躲一躲,可是走不动。”

“真有疟疾鬼,哪个躲得掉啊!”桑叶说,“你还是上床躺着。”说着搀扶母亲走到床边。她们先把抗日放好,五翠哆哆嗦嗦地躺下。桑叶走过去看救国,见他满脸通红,摸一摸额角烫手,知他冷战已过,正在发烧。

救国勉强睁开眼睛说:“姐,我没事的。”

拐杖敲在地上笃笃地响,桑叶走来走去做家务,给猪添了食水。“妈,吃点稀饭可好?”五翠闭着眼点头。

桑叶煮粥时发现水缸里水已不多,勉强煮好稀饭。五翠和抗日已经不再发抖,脸都烧得通红。桑叶摸摸母亲、摸摸妹妹,这样烫。

“妈,去医院看看吧!”

五翠呻吟道:“我们这样的人,莫去讨嫌。”

“那生病怎么办?”

“有金鸡纳霜就好了。”五翠说。

这一带的老百姓,都知道金鸡纳霜是神药,退摆子最灵。五翠不知道,老陈曾将医院的几百瓶金鸡纳霜以高价倒卖,维持着这个小家。

“我去找张医生要一点。”桑叶心想,她认得医院里很多人,觉得这位张医生比较和气。病人不能吃饭,桑叶自己也无心吃饭,把柴火熄了,给母亲和弟、妹掖好被子,转身要出门去。

“家里有人吗?”院中有人问,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孩的声音:“陈大嫂在家么?”院中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张医生,还有一个便是刚刚在父亲那里见过的护士——桑叶猜她是护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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