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医生说:“这是孟灵己,咱们医院的护士,刚从前线回来的。我听她说,你妈病了?”
真是好人,桑叶心中默念,请他们进屋。张医生看了病人,吩咐嵋打退烧针,自己拿出一瓶药来,交代吃药。
“是金鸡纳霜吗?”桑叶忍不住问。
张医生说:“我猜着就是打摆子,这一阵蚊子太凶了。”
桑叶伸手去接药瓶,又缩回来,说:“我们没有钱。”
嵋觉得眼泪直涌上来,她想说我替你付,又知道一点同情难以对付这苦难的世界。
张医生摆摆手,意思是不碍事的,把药瓶递给桑叶。
“给病人多喝开水。”张医生又叮嘱。
桑叶去烧水,水缸已经空了,忙说:“我兄弟忙着上学忘了挑水,他回来会挑的,请张医生放心。”
嵋已经打完针,正在收拾药箱。拐杖“笃笃”地在屋里响,桑叶在嵋的药箱旁放了一点礼物:一片树叶上摆着两只咸辣椒。
“带回去好下饭。”桑叶的小脸上两块灰,想是摸柴火的手带上的,眼光中充满了好感,还有一丝羡慕。
嵋怜惜地望着这张小脸,喃喃道:“我喜欢吃辣椒。”
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进了院门,见屋中有人就停住脚步,不敢进来。
桑叶招手说:“你来看,妈和救国、抗日都在发烧。”
男孩忙走到床前,见三人都昏沉地睡着,对桑叶说:“早上我上学去,他们都在发冷。”
“这是保华。”桑叶仰着小脸,神气完全像是一个大人,向张医生和嵋解释道,“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人上学,保中到大理城里做工去了。”
保华不待吩咐,自拿了水桶去挑水。
“吃了药会好的。”张医生安慰道。
嵋很想安慰桑叶,可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她打量着这破烂的家、床上的病人、空了的水缸和只有一条腿的女孩,庆幸自己在药箱里放了一块新毛巾。她取出毛巾放在桌上,默默地拿起那两只咸辣椒。
铁大姐探家回来,知道医院里正在调查贪污案件,对张医生说:“我这次回家,在山沟里看见几顶蚊帐和医院里的很像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?”张医生说他不管这些事。
一天,洪上尉召集张医生、哈医生、铁大姐和孟灵己等几个医院的旧人开会,希望大家把能回忆到的相关的事都说出来。
铁大姐说:“我见过这批蚊帐,那天我值夜班。记得院子里汽灯照得很亮,两辆卡车开上山来,陈院长和小陈都在。当时搬下一些药品,听说还有很多蚊帐。过了两天,发到病房六十顶,其余的不知存放到什么地方去了。后来又送到前方两百四十顶。”
洪上尉说:“这些都很明白,只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这三百顶。”
铁大姐略有迟疑,又说:“我探家时发现一个情况。我们家离永平很远,很偏僻。这次我回去,看见一个亲戚家里挂着蚊帐,和那一批物资一模一样。后来又在两家看见,说是从一个小贩手里买的。”
洪上尉心中一动,问:“那小贩能找到吗?”
铁大姐道:“这种小贩来无影去无踪,货从哪里来,都是绝不肯说的。”
哈察明说:“有了线索你就该顺藤摸瓜。”
铁大姐说:“不是说了吗,这种小贩没有线索。就等你哈医生去查个明白呢!”
洪上尉心中已做出推论,三百顶以外的蚊帐是被卖掉了,究竟数目多少,卖的人是老陈还是小陈,还不能断定。
过了几天,昆明的回信来了,说送来的蚊帐是六百顶。洪上尉领着小陈到资料室,让他们互相启发。
老陈说,那天晚上他只顾招呼那些药品去了,蚊帐本来也要搬下车的,因小陈说无处存放,就直接送到县城仓库去了,那里有小陈的熟人。
“蚊帐送到县里仓库,是陈院长批准的,到那里清点,就是两百四十顶!”小陈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,说得很干脆。
洪上尉对小陈点头,好像认可他说的话,冷不防问道:“乡村里发现了那批蚊帐,是你卖出去的吗?”
小陈脸色略变,随即稳住自己,说道:“我说过了,五十包三百顶蚊帐,六十顶留在医院,两百四十顶送到前方。”他说得很清楚,但声音没有以前大了。
老陈诧异道:“乡村里发现了蚊帐?”
洪上尉仍看着小陈说:“就是,想必是有人倒卖了蚊帐。”
老陈说:“这批蚊帐我可没有插手!”
小陈说:“一切事不都是你陈院长批准的吗?”
老陈说:“我决定六十顶留医院,两百四十顶送前方,可合?咋个乡村里又有?”
小陈说:“天下蚊帐多得是,乡村里就不许有蚊帐?”
洪上尉说:“那要看是什么蚊帐!你们两个都再好好想想。”说完带着小陈走出来。
洪上尉感觉为难的是,昆明有发货单,却并没有收货单。因为运货车辆回昆明途中遇到敌机轰炸,一些账目、单据都已散失,能够查出发货单已经很好了。没有收货单,问题出在运输途中也是可能的。如果有人能证实收货的数目,当事人不承认也可以确认。
大家都没有想到,最后结束蚊帐案件的人是老战。
老战恢复记忆以后,不再说惠通桥,仍然参加一些体力劳动,很少说话。松山、腾冲的收复,大家都振奋万分,而在老战,不只是高兴、振奋,他身体里的一些细胞似乎又活过来了,一些功能也恢复了。他见人打招呼就说:“噢,腾冲收复了,我在那点挖过路。”他挖路是为了阻挡敌人进攻,现在敌人跑了,不跑就统统打死他们。
他仍住在坟场旁边,有时跟着医院负责后勤的人去永平和大理买东西,帮助搬运。他不断回忆起以前的事,总想说给人听。听一个失去过记忆的人找回记忆,起先还有人觉得新鲜,后来就都不耐烦了,很少人愿听他讲话。最近他被派到永平去了一趟,回来后小病一场。张医生要他留在自己小屋里,不要随便出来。差不多过了半个月,才渐渐好了。后勤的人想,可以给他一个正经差事,便安排他做清洁工。
这天,老战在过道扫地,嵋从那里走过,老战直起身看了半天,忽然大叫:“孟!孟——”他想不出该怎样称呼,“你回来了!”
嵋回头看,见是老战,也很高兴,说:“老战,你身体好么?我前些时还问起你呢。”
老战说:“我的记性好得很,好些事都慢慢想起来了——这几天发烧,小毛病。你上前线了?我们打赢了,腾冲收复了。日本鬼子要强占别人的家,天理说不过去。”老战说着,看看嵋,知道大家都有事,懂事地说:“现在你忙,什么时候我去找你家?我想起许多事。”
晚饭后,嵋坐在食堂敞间里,听老战讲话。他从惠通桥讲起,讲到炸桥以前的遭遇,日本兵烧杀,逃难,又讲到炸桥以后见到的人和事,好像把日历一张张翻回去。嵋耐心地听着,她知道谈话对老战是一种治疗,她必须耐心。
“我从永平搬来些家具。”“我从大理回来。”“我又去了一趟保山。”老战絮叨地说着,这都是他被老陈收留以后的事。
嵋心上忽然一亮,说:“老战,你说的事情都非常有意义,今天晚了,明天我们再谈好么?”
次日,嵋约了铁大姐,邀老战到治疗室谈话,那里没有别人。老战见多了铁大姐,更是高兴。他的思路很清楚,表达也很明白。
他说,有一次到永平去,看见一个娃儿,他追着看,人家吆喝他说,你搬东西只管搬,看什么?“为什么看?那是因为,那个娃娃像我自己的娃娃啊。”老战说着,叹一口气。
铁大姐温和地问:“你搬了许多东西,搬过蚊帐没有?”
“可不是搬过!”
“从哪点搬到哪点?”铁大姐接着问。
“哎呀,那是昆明运来的货。”老战看着铁大姐的神情,觉得自己很重要。“当时我已经睡了,陈会计叫我出来搬东西。”
“搬的什么?”铁大姐问。
“有一箱一箱的药,还有就是蚊帐啊!”老战忽然想起来,对铁大姐说,“你家也在那点,可合?汽灯亮得很呢。”
嵋微笑点头说,老战记性真好,说得越详细越好,鼓励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只搬了十包下来,就说莫搬了,叫我跟车到永平一个空房,才统统搬下来,大概有八九十包。六顶一包,陈会计和管仓库的老王说话,我听见的,都记得。”老战有几分得意。
“你认得老王吗?”铁大姐追问一句。
“我认得老王的侄儿,我们一块搬过东西。可是陈会计不知道,他以为我是傻子。”
铁大姐和嵋互相望了一眼,老王现在是关键人物了。
“听说老王已经死了?”铁大姐有几分惋惜地问。
“哪个说!他在乡下女儿家住着呢,就是起不了床了。”
铁大姐问:“你能找到他吗?”
“我问问他的侄儿。有时替食堂去买菜,可以遇见他。”老战想了一下说。原来孤独的老战也有交往。
铁大姐和嵋向洪上尉汇报了所得情况。洪上尉很兴奋,只要找到老王,事情就水落石出了。洪上尉要找老战谈话,铁大姐说最好还是由她们去谈。在她们的鼓励下,老战找出了老王的住址。
老王住在永平乡下,卧病在床。洪上尉带了老战驱车前往探访。老王见了洪上尉有些紧张,见了老战也不认得。谈了一会儿,渐渐想起许多事来。
他说,永平的那间空房并不是正式仓库,存放过军队物资,他一直在那里照看。小陈是熟人,提出要存东西,他记得存了九十包蚊帐,共五百四十顶。
“这个数不会错。”老王说,“六顶一包,哪有这样装东西的!应该十顶十顶的装啊。”蚊帐的装法给老王印象很深。以后这些蚊帐都陆续由小陈取走,去向老王就不知道了。
其实,如果蚊帐的事查不清楚,也不妨碍查办这个案件,两陈贪污的药品和一些轻便的医疗器械,足够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了。
查清蚊帐问题,倒是看清一点,在整个作案过程中,小陈狡猾、主动,老陈则有些无奈。老陈的作案动机也很明显,他要养活一家人,包括那些捡来的孤儿。小陈的动机则不明确,要钱是显然的了。不过要钱做什么?他没有负担,在战时,在永平,有钱也无法挥霍。洪上尉替他想,大概是要存起来,作长远打算。
洪上尉的专案组即将押解两个贪污犯赴保山军事法庭受审,他们有可能被判处死刑。
在两陈被押解送走之前,严颖书奉调回永平医院,任即将成立的荣军院院长。他本不必管陈大富的事,但还是和洪上尉谈了自己的想法,希望洪上尉了解陈大富的家庭情况。
“老实说,这都是日本人害的!”颖书愤然。他和陈大富有多少回意见不合,拍过多少次桌子,他都想不起了,只想胜利了,陈大富应该能活下去,和他的家一起活下去。
陈大富临行前被准许回家看望妻儿。一家人围着他,十分恓惶。五翠脸色蜡黄,疟疾已退,但她还是哆哆嗦嗦、站立不稳。桑叶给他煮了一碗米线,放了肉末和韭菜。
他出门临别时,想要叮嘱什么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保华在他身边,忽然跪下抱住他的双腿,说:“爹,我替你去蹲监狱。”
救国从后面扑上来,拉着父亲的衣襟,在呜咽声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话,说的是:“我也去!”
五翠、桑叶都满脸泪痕,只有抗日大声哭。
陈大富拉开保华的手说:“哭什么,我还没有死呢!”大踏步走向医院。他对洪上尉提出一个请求,如果判他死刑,请不要告诉他的家人,待一切都过去了再让他们知道。
胜利一节一节临近了,而他们的家却像一只破碎的船,浮不起来了。
两陈上路的那一天,颖书等去送。铁大姐送给老陈一双手套。
哈医生也在,他对颖书说:“我知道你找洪上尉谈话了,你给老陈加了多少砝码?”
“我希望他活下去。”颖书平静地说。
两陈走了。经军事法庭判决,老陈是主犯,本来应判死刑,因洪上尉的说明和分析,减为无期徒刑。小陈是从犯,判无期徒刑。四年后,云南解放,狱头将他们都放了,说:“现在国不成国,法不成法,你们各自回家吧。”
老陈回家后不久,和五翠俱都病死。孩子们都已长大,各奔前程,只有抗日尚小,由老战收养。
小陈不知所终。人们在他的床下,挖出一个小袋,内有一些金块、玉器和纸币,那是他的储存。这些都是后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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