嵋好奇地环顾四周,见壁上挂着几幅甲胄在身的武将肖像,想是古代英雄。墙边摆着弓箭、大刀、长枪等物,她觉得像是进了哪家山寨的聚义厅。
冷若安恰坐在嵋身旁,低声说:“我猜你正在想,莫非这是哪里的聚义厅?”
“《水浒传》里的。”嵋答得很轻松,心里却有些紧张。
她要遇见的准是这种历书吗?阳历、阴历,人家也许早知道了,不知道还需要什么巧辩。她用草帽遮着,伏在几上研究那本书。人都以为她太疲倦了。
有人送上茶来。他们等了一顿饭时刻,还不见马福出来。
彭田立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,忽然停下来大声说:“马福土司,来客人了!”
又过了片刻,才见两人从厅后步出。前面那人白上衣、蓝长裤,白衣上绣有看不清的图案;后一人相貌奇特,有几分滑稽,身着土黄色西服。这就是两位土司了。
两人到了厅上,前面一人先开口说:“彭队长,你长久没有来了!”指着同出来的人道:“这是瓷里大土司。想来都听说过吧,就是瓦里大土司的儿子。”
彭田立也介绍他的队伍,介绍到嵋时有些踌躇,先说嵋是野战医院的护士,才说她是孟樾教授之女。不想这后一个头衔对瓷里很起作用,他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,打量着嵋。嵋大方地站得笔直,不予理会。
赵参谋说:“高明全师长要我向两位土司致意,本来师长要亲自来,实在分不开身。彭队长是大家都认识的,现在的事就由他负责,有重要的事情相商。”
彭田立说:“我们的时间不多,必须尽快决定。想来马福土司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。前几天获得情报,这是两个兄弟的性命换来的:敌人要从畹町派出精锐兵力增援腾冲,腾冲之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,敌人的增援好像一股活水,必须截住。可是各方部队的任务都很重,必须有新的力量参加,才能万无一失。”
马福干笑一声:“你们的章叔前天来过了,情况我都明白。”他用眼睛寻找章叔。章叔坐在下首,欠身表示同意。马福继续说:“这次行动意义重大,你是要我参加?”
彭田立说:“收复腾冲的最后胜利全看你马福土司的了。”
“全看我马福?”马福又干笑道,“太看重我了!老实说,抗日的道理我自然清楚,我也出过力的。”
赵参谋忙说:“这一点国民政府是知道的。若是成功地截住增援,马福土司更是声名大振了。”
马福看了瓷里一眼,请大家喝茶。一面说:“老实说吧,九月不能动兵,是历书上说的。”
瓷里说:“要是在哀牢山,我一定出力!可惜离得太远了。有历书做了规定,事情很难办。”瓷里并不相信卦书历书之类,可是他很尊重马福。
彭田立说:“既是有历书,何不请出来看看?”
瓷里对马福说:“我看可以吧?”
马福示意麻贵到后面取出一本旧书,装帧较彭田立的一本略好。翻到一页,确有“九月不得动刀兵”的字样,底下一行小字:“若违必有大祸。”封面上也有一个图形。
赵参谋说:“再看看,能不能禳解。”
彭田立站在厅中,说:“一般禳解的办法是将灾祸转嫁他人。”他在厅中走了两步,大声说:“我彭田立对天发誓,如果芳竹寨因为九月动兵有了灾祸,由我彭田立一人承担!”
当下大家都很感动。马福对瓷里小声说:“他这几句话就能禳解吗?”
瓷里不能回答,便说:“照孟樾教授指出的道理,人人都要尽自己的职责。抗日的事如不参加,恐怕不妥——”他停下来,没有说下去。
说到孟樾,大家不觉都看着嵋。
嵋坦然地朗声说:“我跟着父亲学过几天《周易》,马福土司的卦书想是其中一派,必定很好。历书也是应该相信的,我要提醒的是,这些书用的都是农历,书上说的九月是农历九月。”说着,拿过马福的历书,指着封面上的图形,“这里明写着甲申年。”
大家精神一振。马福接过书仔细看了,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是啊。”
嵋接着说:“我们学生从军以来,都知道滇西土司积极抗战,对国家贡献很大,对任何抗日活动都不后人的。”
马福说:“是啊,学生也从军。”又说:“请喝茶,请喝茶。”拉着瓷里走到厅后去了。
厅上众人端起茶杯又放下,都望着厅后。不一会儿,两人走出来,瓷里在前,笑容可掬,转身等马福宣布决定。
马福先说,既然历书上的九月是阳历十月,就不影响行动。却又提出一个条件:“这样吧,早听说彭队长双手打枪,百发百中,听得多了,可没有亲眼见过,我久想领教。咱们比试一下,若是真的,我不违天意,一定加入这次行动。”
对于马福决定事情的方法,大家都觉得有点稀奇,彭田立却微笑道:“这样倒简单了。”
此时天已大亮,厅外空地边的柳树,距厅上约五十米左右,柳枝下垂,如绿丝绦一般。
有人把枪送到马福手中,马福举枪道:“我打左起第三棵树最外面的柳枝。”一枪打去,果然指定的柳枝坠地,众人喝彩。又说:“我打右起第二棵树最外面的柳枝。”又是一声枪响,柳枝坠地。
马福把枪扔给随从,向彭田立一伸手,说:“彭队长请。”
彭田立从容地从腰间抽出双枪,站稳脚步,他那双女孩儿样的眼睛满含笑意,不经意地举起双手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马福打中的两条柳枝的上半截同时坠地。不等喝彩声落,又是“砰”的一声,一棵柳树近树干的地方落下两截柳枝来,原来两枪打中的是同一枝条。这枝条前面的几枝却纹丝未动。
“莫非子弹会拐弯?”大家惊叹。嵋想,彭田立若是披上斗篷,就是侠盗罗宾汉。
在大家的赞叹声中,瓷里走到嵋面前,友好地再次介绍自己。几句话后,说道:“前几天在哀牢山平江寨里,见到一位小姐,名叫吕香阁,说是你家亲戚。是真的吗?”
嵋道:“也算是吧。”
瓷里又问:“是什么亲戚?”
嵋微笑道:“是那种找不出具体关系的亲戚。她是家母一边的族人。”
这时只听彭田立大声说:“马福土司,你做出决定了吗?”
瓷里忙走到马福身边,马福大声说:“打日本鬼子,我岂有不参加之理?”大家鼓掌。
彭田立说:“我早知道马福土司深明大义,抗日不会落在后边。”紧接着说:“我们休息两小时。有饭吃吗?”马福命人摆上饭来。
这时一位中年妇人从厅后走出,马福低声向她交代什么话,又向大家介绍,这是他的妻子。马妻邀嵋到另一小桌前进餐。
说话间,彭田立、章叔、小董已是两三碗米饭下肚,一盘生肉连同辣椒作料都已盘光碗净,还剩两盘炒菜。
彭田立指着炒菜对冷若安说:“这是给你留的。”
冷若安道:“我是弥渡山村里的人,什么都能吃的。”
“一做了学生就都变样了。”彭田立说。饭后有人领大家往客房休息。
嵋随马福妻走过两条街道,进了一座宅院。这是原来的土司署,院中墙壁有很复杂的雕饰,是白族建筑的风格。嵋又累又困,来不及欣赏。
她们走进一间房中,房中有床铺、桌椅。马福妻让嵋坐在床上,想再问一两句历书的事。
嵋觉眼前景物和听到的声音都很模糊,只想睡觉。因问道:“我躺下好吗?”
马福妻说:“你躺着你躺着。我晓得你很累了,只问一句话,你说历书指农历,你说得准吗?”
嵋道:“周公占卦时用的是农历,当然是农历。书皮上也写着。”
马妻疑惑地说:“也许阳历也管呢?”
嵋安慰道:“不会的。若真有什么事,还有彭队长担着呢!”一面说着,已经睡去。
在一个小神龛里放着马福信奉的卦书,旁边摆着从它下达的历书。马妻又向神龛礼拜一番,自去张罗出征的事务。
两小时后,马福的队伍已经集合。彭田立在队前讲话:“从滇西一带几个重要城市陷落,我就在这里打游击。大家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,大家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,我们一起打过许多仗。”
人群中有人喊:“哪个不晓得你田哥?!”
彭田立接着说:“明天这一仗关系重大,只能赢不能输。打赢了,都是各位的功劳,子孙后代都记得的。”
众人整队出发,有人背枪,有人持刀,还有人拿着棍棒。马福亲自率领这支队伍,另有一支队伍从村子另一端出发,前往指定地点。
彭田立和赵参谋等仍循原路返回。路两旁的树木近处低远处高,一层层的绿,直铺上山去。这里那里不时有清澈的小溪流下。景色雄壮而有些神秘,似乎有所隐藏。
嵋对冷若安道:“听说腾冲附近有火山口,不知在哪里。我真想去看看。”
冷若安微笑道:“打胜仗再来吧。”
走到那座废亭,彭田立又招呼大家下马,对赵参谋说:“请赵参谋禀报高师长,我就去执行任务了。”又向冷若安和嵋点点头,翻身上马,向另一条路上驰去,两个伙伴紧随在后。
只听三人长啸一声,不远处树丛中冒出许多人来,一时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。他们有的骑马,有的走路;有两匹马上驮着机枪,是他们从敌人那里缴获的。人马都向彭田立去的方向拥去,霎时之间就不见了。赵参谋、冷若安和嵋都看得呆了。
嵋忽然觉得,眼前的一切是一种继续,他们是死去的人的精魂。在山边,在林间,在这片土地上,有多少死者的精魂!精魂簇拥着、呐喊着,成为巨大的、不可阻挡的力量。彭田立继续着他们,冷若安也在继续着他们。
离师部渐近,路渐宽了,冷若安与嵋并辔而行。
嵋忽然说:“我觉得马福迷信历书是一种托词。虽然他们不是年年看历书,怎么会连阴历阳历都分不清?再说,还有瓷里土司呢。马福的妻子倒是真不明白。”
冷若安说:“我看像是真的,也许是疏忽。”又说:“你临场发挥很好,话不多,有说服力。我总想,目睹这一切的应该是澹台玮。”
嵋沉默片刻,说:“我觉得玮玮哥并没有死。”
冷若安说:“我也觉得。”他用马鞭遥指上绮罗方向,说:“就在那边。”
出发的队伍在腾冲西南郭家镇附近集合。现在的问题是,除大路外,还有一条小路可到腾冲。他们必须守好两条路。马福以为,敌人不认得小路,守好大路即可。彭田立和预备营朱营长都认为,虽然分散了兵力,但小路也必须把守,游击队熟悉地形,可以分兵负责。马福同意了,并且提出,马上把大路挖断。
又一天的太阳落山了,大路出现了三条壕沟。马福的人带来了成卷的竹签,竹签是插在草席上的,向上的一头非常锋利,草席展放在壕沟里便成为针毡。
彭田立带领了游击队中的一小部分精兵,离开大路,很快进入丛林,循着蜿蜒的小道急速向前。
有一段路全被榛莽遮掩,小董略有些怀疑,对章叔说:“这样的路,敌人能摸得着吗?”
章叔说:“田哥不会错。”
夜色越来越浓重,在丛林中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。人马惊扰了秋初第一拨上场的秋虫,它们奋力发出不大的声音,混合在纷杂的脚步声中。走了一阵,彭田立传令:放慢脚步。又转了许多弯,他们来到一个山峡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山峡两边各布置一道散兵线。”彭田立皱着眉头对章叔说。
队伍立刻散了开来,伏在山峡两边,一行人靠近小路,一行人藏在丛林中,有人在山顶守望。一时间这里好像全无一人,只有秋虫唧唧。
彭田立在近山顶处靠着一棵树休息,从这里可以看见无边的夜空。他从干粮袋里抓出一把炒米嚼着,像每次战斗前一样,他总是平静而安详。
“来了来了!”山顶的瞭望兵传下话来。彭田立纵身跳起,疾步奔上山顶,俯身贴近地面,听见传来马蹄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“准备战斗!”彭田立传令。敌人越来越近了,昏暗中可以看见他们正向山峡走来。
小董举起了枪,彭田立低声说:“再等一下。”前面的敌人已经进入峡谷,忽然,彭田立吹出一声口哨,小董紧接着有节奏地连放了三枪——这是他们的号令。
一场厮杀开始了。敌人以为走小路是妙计,不会遇到抵抗,而他们恰恰是自投罗网。一阵枪响过后,已消灭了大半敌人。有些敌人爬上山峡,来夺机枪;也有些人退向丛林,隐在大树后不断射击。日军向大树附近聚集,迅速地形成一个小阵地。枪弹连续发射,我们的几个战士倒下了。藏在丛林更深处的游击队员们包抄过来,敌人拿出军刀,我方的战士也亮出各种刀棍,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
这是一场血腥的搏斗,却没有呼叫呐喊,只有刀棍相碰和沉重的喘息声,还有受伤的人忍不住发出的惨叫。
彭田立从这棵树蹿到那棵树,两手交替开枪,虽然在黑暗中敌我难辨,仍是一枪打中一个敌人。
敌人的小阵地被攻下了,枪声暂歇。忽然山峡另一侧又响起枪声。“搜索敌人!”彭田立下令。
接下来是零星的战斗,有的敌人爬到树上,从上向下开枪。几个士兵从不同方向射击,把敌人打下树来。
天亮了,景物可辨,小路上、丛林中,到处是日军尸体,也有我军战士的尸体混杂其中。
彭田立要招呼小董集合队伍,见小董跪在一块大石旁边低声抽泣。彭田立几步跳到石旁,看见章叔躺在那里,一粒子弹打中他的后背,是窜入林中的敌人放的冷枪。
“章叔,章叔死了。”小董呜咽道。
彭田立低头看死去的章叔,紧接着仰天发出一声嚎叫,撕心裂肺,震得山林嗡嗡作响。他蹲下来,细心拭去章叔脸上的血污,又站起身大声道:“集合队伍!”
他们赶回郭家镇附近时,那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敌人的军车在壕沟前受阻,成束的手榴弹抛向他们,炸了开来。日兵跳下军车,有的跌进壕沟,落在针毡上,再爬起已经成为一个血人。有的向田野里散开,又迅速地集结在两辆军车之间。又是一批手榴弹抛向他们,炸翻了车头和车尾。马福的村民很勇敢,他们大多会一点武功,大声呼叫着和敌人肉搏。
一个日兵手持军刀正和拿着长枪的麻贵搏斗,日兵举刀砍去,麻贵闪开,长枪却被砍断。日兵举刀又砍,麻贵躲闪不及,只听见一声枪响,日兵倒地。
麻贵摸摸自己的头,转身望去,见彭田立皱着眉头站在那里,举枪的双手尚未放下,原来两枪同发,一弹打飞了举起的军刀,一弹正中日兵头颅。
“只有你田哥!”麻贵自语,飞快地捡起军刀,迈过日兵尸首,又投入战斗。
朱营长和高师长通电话,报告截击成功,特别报告了马福土司这支兵力的成绩和游击队小路截击,彭田立的足智多谋。
高师长点头说:“谢谢他们!三天之内,可下腾冲!”
两天后,腾冲城内日军最后的据点发生大火,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个腾冲城。我军一面救火一面攻入据点,只见在熊熊的火光下、一大片血泊中,整齐地排列着几行日军尸体。这是侵占腾冲的日军最后的兵力,约二十余人,全部剖腹自尽,一面插在旁边的太阳旗在火光中兀自摇动。团长和几位营长默然互望,团长大步向前,拔起沾满血污的太阳旗,扔进火里。
b长官日记/b
9月11日
我军成功截击敌人增援,全歼敌人,缴获大量弹药。预备营一排长受伤,亡兵七;游击队亡五。巷战各路接近最后据点,亡兵四十二。
接近胜利!
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,我军经两月余巷战后,肃清全部残敌,克复云南腾冲。
继续前进!
作者“宗璞”的其他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