嵋一面读着,一面代玮拭去面颊上的泪水。
向你致敬,向颖书和嵋致敬。希望在重庆见面。
这是信的结尾。
嵋把信放在玮手中,说:“玮玮哥,我很想知道玹子姐参加义卖穿的什么衣服。”
一丝笑意浮上玮的嘴角,笑嵋,也笑玹子。
“绿色的,我想,有花边的。不过,我不知道花边在什么地方。”嵋得意地一歪头,让玮把信拿了一会儿,才代他收起。
又一天下午,来了几个伤员,有担架抬来的,也有自己走来的。走来的伤员大多是上肢受伤。他们坐在大门进口处,神色委顿,等候安排。有一个兵右臂吊着三角巾,另一个左臂缠着纱布。这些包扎都很简单,干透的血迹显得很脏。
一个护士过来登记,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番号。
“高苦留,炮兵营。”那个挂三角巾的士兵说。
“高苦留。”护士下意识地重复着。
伤员们一个个走进医务室,又一个个走出来,换了清洁的包扎。苦留是轻伤,炮弹片打中右上肘,但没有伤及骨头,需要做一个缝合手术。他头晕,没有力气,手臂火辣辣地疼,一步一拖地向派定的病房走去。经过一个木板隔出的小房间,偶然抬头看见房门上写着伤员名字,字很小,好像是澹台玮。苦留一惊,凑近去看,果然是澹台玮。
苦留觉得头更晕,扶住房门,定了定神,将门推开,见病床上孤单单地躺着一个人。
“澹台少爷,是你么?”苦留低声说。
“这称呼好奇怪。”玮在昏沉中思忖。
“我是苦留。”玮听见声音,眼前是一个模糊的人形。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。“苦留?你也受伤了?”
“我是轻伤,很快会好的。”他已经看出玮不是轻伤。
玮脸上有几分笑意,目光在问苦留怎么受的伤。
“我在步兵连时,死的机会很多,可是我没有死,也没有受伤。在炮兵营伤亡的机会少多了,可是一个炮弹落在不远处,把我们都炸伤了。你不要说话,我知道你不能说话。”
这时外面有人叫:“高苦留在哪里?”苦留忙走出去,一个护士马上训话:“伤员不准串门。这是医院,知道吗!轮到你做手术,找不到人,就该不管你,给别人做。”
苦留垂头听着,跟着护士进了手术室。
一周过去了,腾冲战事很紧张。伤员很多,医院工作十分繁忙。苦留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,玮的伤势似乎稳定。不过美国军医和丁医生并不乐观,说他没有脱离危险期,身体太虚弱了,若能到昆明调养最好,可是现在也不能上路。
手术后的第八天,玮忽然发烧,医生们说:“人体内的变化有时真是莫名其妙。”用药后,温度渐退,隔了一天又升高。他本来应该慢慢恢复的,可是没有,他似乎落在一个谷底,爬不上来。
玮在昏沉中,很容易回到北平。他已经好几次回到北平,回到他少年时居住的地方。什刹海上的冰雪、后窗外的藤萝,还有书桌上的大地图,为祖国破碎河山做出标志的大地图。他一步步从地图上走过来了。
大家都在客厅里。父亲和他一起蹲在地上玩小火车,母亲在旁不断地提醒责备,这是母亲的习惯。爸爸和他都不在意。他们迁到重庆,他在北碚上高中,在篮球场上,一个同学摔伤了,老师派他送这同学回家。老师说澹台玮可靠。他用小车推着同学和篮球,推到哪里已不记得了。
篮球变成排球,在一个女孩手里。是谁?是殷大士。她不是一个人,她和姐姐站在一起。一个是野气的美人,一个是傲气的美人。那么嵋呢,嵋不是美人,嵋是女兵。
别的人、物渐渐淡去,只有殷大士站在那座古庙前。灯月的光辉都集中在她身上,她的声音清亮而哀伤:“我——等——你——”
玮耳边响起了另一声“我等你”,那是福留的声音。
福留向他跑来,跑到近处又被什么力量向后推去,他又跑来,大声喊着:“我等你——”他的声音还是个孩子。
“是了。”玮忽然明白,自己要死了。
嵋一天工作下来已经很累,她向玮的病房走去,脚步、心情都很沉重。玮的病情反复,高热,退烧,再发烧,几次折腾后,总的情况是日渐虚弱。嵋觉得简直无法帮助他。
嵋走进病房,悄然站在床边。
玮慢慢睁开眼睛,“是嵋么?”
“是我,玮玮哥。”嵋俯身向他,扮出一个笑脸。
玮低声说:“我没有力气了。”又断续地说:“我很想念爸爸妈妈,还有姐姐,很想念。你要告诉他们。你还要告诉萧先生,我不能接着他走了,希望——”他停顿了,仍看着嵋。
嵋强忍着哽咽,揣测道:“希望他有好学生?”
玮安慰地闭上眼睛,休息了一会儿,闭着眼用力说:“告诉她不要哭。”
这是诀别。玮在向她诀别,因为她代表着许多人。这以后,玮再没有很清楚地说话。
嵋和颖书商量,要给玹子打电报。两人拟了电稿,颖书拿到师部发了。
又是一个傍晚,嵋走到房门口,一个身着美军服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,定睛看时,是冷若安。
嵋请他进房,他说:“我已经看过澹台玮了,他一直闭着眼没有睁一下。”
走廊上人来人往,别的病房虽然离得较远,还是传来伤员嘶哑的呼喊。
冷若安说:“你看,这样吵闹,他是不是听不见?”
“你看他怎样?”嵋问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冷若安道。
“医生说莫名其妙。”嵋说。
“孟灵己,”冷若安忽然说,“我明天又要去昆明,如果你要带信,会比较快。”
嵋的眼泪直流下来,说已经打了电报,不过她仍决定带信回家,父母也该知道。她要冷若安等一等,自己跑回房间,写了一封信,叙述玮的情况。
再到病房时,房门关着,隐约听见歌声。她推门进去,见冷若安站在玮床头,轻声唱歌,唱的是《嘉陵江上》。玮的眼睛睁得很大,用心在听。
“把我打胜仗的刀枪,放在我生长的地方。”玮听完这最后一句,感谢地又是放心地看着冷若安,又对嵋眨眨眼,才闭上眼睛。
“他要我唱歌。”冷若安说。
“他要听这一首吗?”嵋低声问。
“他说不出歌名,我随意唱的。我喜欢这首歌。”冷若安说,“澹台玮也在重庆住过。”
嵋交过信,他们默默地站在玮的床边,希望他再睁开眼睛。
冷若安俯身问:“澹台玮,你还要听歌吗?”玮不答。他们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。
嵋泪眼盈盈,抬头对冷若安说:“我想锁住房门,我觉得他正在离开。”
冷若安叹道:“怎么锁得住呢。”
自嵋到上绮罗后,冷若安来过两次,都值嵋有事,或值夜班,或临时做手术翻译,没有谈话。这时见面两人也没有说几句话,却觉得彼此是老朋友了。
他们走出医院,冷若安说:“你放心,我一到昆明就去送信。”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你自己不要再丢了。”
“再丢了就麻烦你再找回来。”嵋这样想,但没有说。自己也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回答。
次日,嵋到病室看望,见颖书、丁医生都在那里。
玮慢慢睁开眼睛,睁开一半就停止了,眼光注视着半掩的窗。丁医生无助地低下了头,他无法挽住病人的弥留。颖书紧张地看着玮的眼睛。
“玮玮哥!”嵋恐惧地低声唤道,“你不要走——”
玮确实正在离去,可是他舍不得离去。他用尽了力气睁开眼睛看这世界,窗外一小块蓝天,窗前一棵普通的树,都是那么美好。他记得天空本来是很大的,高远而辽阔,田野本来是宽广的,无边无垠。他多么想再看一看大片的天空、田野、河流、树木,还有在这中间生活的每一个人,每一个生命,告诉他们,活着是多么好。他本来应该接续父母活下去,应该接过萧先生的工作,应该拉着殷大士的手。可是他还没有起步,却转了一个方向,向那一片小草走去了,要复归于那一片小草中间了。
玮从他干涩的嘴唇中吐出不连贯的声音,人们分辨出这四个字:祈祷和平。
这不连贯的声音散向四面八方,又从四面八方回拢来,汇集成一个宏大的、庄严的声音,把人们淹没了。
b祈祷和平祈祷和平/b
澹台玮的眼睛闭上了,永远,永远不能再睁开。病室内外,整个的医院,整个的村庄,从村庄延伸开去的大片土地,一片寂静。
我们的玮玮死了。
我们的玮玮他死了!嵋心里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喊。这声音像战鼓,咚咚地敲着,从四面八方传过来。
“接伤员!接伤员!”喊声从医院前面传过来,脚步声、器物碰撞声,伤员的呼痛声、呻吟声交织在一起。又一个繁忙的夜晚。
嵋擦拭着不断流下的泪水,向自己的岗位走去。
b梦之涟漪/b
我的爱儿!你可听见妈妈在叫你。前天,我们刚回到重庆,玹子打长途电话来,告诉了你负伤的消息。我们今天已经飞到昆明了。爸爸和我一起来,正在找去腾冲那边的车。爸爸说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想你。我们很快就会来,我的爱儿,你千万要等着我们!
我们远在万里之外,知道你从军了。你是好孩子。我不担心,因为我已经安排好了,你会留在昆明,若去前方也是短期的。先从姐姐那里,知道你去了保山。我很怪爸爸,怪他没有把事情办好。后来收到你从保山来信,才知道原委。爸爸说,我为我的儿子骄傲。我又能说什么呢?
爸爸老了,头发花白了许多,你再见他时一定奇怪,他怎么老得这么快。爸爸说,他不怕老,也不怕死,因为他有儿子,那是我们的延续。
妈妈也老了,可是大家都不这样说。我自己知道,我也不怕,心里很踏实。现在你受伤了,似乎很重。我的心整天在翻腾,一会儿想着你发烧了,一会儿想着你没有药吃。万一——我不敢想了。我的爱儿,你千万要等着我们!
萧先生、三姨父和三姨妈来看我们。萧先生说,以后他要把全部知识传给你,还有那一块花生地、两箱唱片,你的创造会比他高许多。我和爸爸都相信萧先生的期望。是了,战争快结束了。我们将得到最终的胜利。可是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平安,会怎样呢?谁知道。不管怎样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福分。以前我常向往荣华富贵,经过这么多年的别离,我只求一件事——团聚,一家人的团聚。我们要一起回北平,我们四个人,还多了一个阿难。他算是谁呀?真可笑。
爸爸联系了一辆吉普车。我们坐上了车,正要动身,姐姐的一个熟人赶来,说是联系好了到保山的飞机。我在心里感谢上苍,这样就快多了。不料又有一个人赶来,说重庆有要事,要爸爸立刻去接电话。爸爸站在车边说:“估计我不能去了,你们赶上飞机就走吧。告诉玮玮,爸爸想他。”姐姐的熟人催着我们马上开车到机场。飞机正要起飞,我们赶上了。
飞机一个多小时便到保山,换乘吉普车。车真慢,大山、大树都挡着路,好几次我都觉得要到了,可是还没有到。我想着你的伤,心痛得厉害。你从小就是勇敢的孩子。记得香粟斜街家中的藤萝院吗?那里是孩子们玩耍的好地方,你们喜欢沿着藤萝枝干爬上爬下。爸爸的朋友一家来玩,一个孩子爬得太高,自己吓坏了,不敢下来,你爬上去拉着他的手,慢慢溜下来,其实你比他还小一岁。高中老师说,功课好的孩子大都自我保护意识很强,如果不说那是自私的话。澹台玮却不一样,他总是乐意帮助别人,总是很镇定地战胜困难,坚决完成自己担负的责任。我的儿,你一定会战胜——战胜一切,包括重伤。我来了,会和你在一起,我们的力量就更大了。是不是,我的爱儿?你千万千万等着我啊!
绛初和玹子到上绮罗医院,先找到颖书。颖书大吃一惊,请她们坐在门廊里,托一个过路的护士去找嵋。
绛初问:“他在哪里?”
颖书说:“他还好,还好。”
嵋很快跑来了。绛初马上站起来,拉着嵋的手就往过道走。
“二姨妈。”嵋嗫嚅着,求救地看着玹子。
“病房在哪边?”绛初问,并不停步。玹子已经感到情况不对,拉住母亲。
“怎样了?”绛初缓缓转过身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是写在天上?是传在空中?人们的心得到了这消息:澹台玮已经死去。
我们的玮玮死去了。
我们的玮玮他死了。
无声无形的信息,沉重地撞击着亲人的心,把心撞得粉碎。
世上很多期望是落空的,很多等待也是一样。绛初和玹子看见的是一座简陋的坟墓——一个木牌和一抔黄土。澹台玮还不满二十岁,下个月就要过二十岁生日了。她们整天坐在墓边,玹子抱着母亲,低声说还有我呢,还有我呢。她们坐了一天,又坐了一天。嵋对玹子说她们必须走了,上绮罗医院要转移,移到下绮罗去,那里更近战场。
第三天,她们又来。她们没有忘记看望谢夫,他和玮是在完成同一责任时牺牲的。人们为了纪念他,为他在这里设了一个虚墓,虚墓里放了他的帽子和一截电线。她们向这异国人恭敬地鞠躬,祝愿他安息。
最后,她们向玮告别,站在路旁树荫下,久久地看着玮的坟墓。
一位黑衣少女,从山坡下缓缓走来。她好像认得路,一直走到墓前,那是殷大士。大士定定地看着墓碑,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。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封信,把信抱在胸前,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半跪在墓前,取出火柴点燃了信,在手里拿着,让它慢慢燃烧。纸变成灰,缓缓地飘,慢慢地落。最后,她用手把纸灰拢在一起,用几块碎石压住。它们不久就会随风飘走,被雨打湿,化入泥土。
无人知道信上写了什么,也无人能代大士编出她心上的话。
玹子想招呼她,又怕打搅她。这时大士转过身来,看见绛初母女,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走到绛初面前,跪了下去,抱住绛初的双膝。
“我的孩子——”绛初好容易哽咽地说出这几个字,伸手抚摸大士的头。
大士站起身,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低声道:“他叫我不要哭。”很快掩面向山下走去。到山脚处,一个女子迎过来,揽住她,那是王钿。两人转入灌木丛中不见了。
苦留出院了。他在重返前线以前,和他的伙伴们来到玮的墓前。太阳还在山后,天已大亮,四下静悄悄的。他们向这无言的小墓鞠躬,举手敬了军礼,又向谢夫敬礼。最后,把手放在帽檐上,向山坡的众多英灵敬礼。
“澹台玮,你好好睡吧,我要上前线了。”他没有多的话,他想不出更多的话,也不需要更多的话。
随着阵地转移,上绮罗医院迁往腾冲近郊,遗下了这里的一切。遗下了潺潺的小溪,那里讨论过和平主义。遗下了茂密的大树,那里传看过本的肩章。遗下了用竹竿和木板搭起的病室,玮和多少为正义而献身的军人在这里死去。房屋拆走了,几块剩下的木板,在风中发出奇怪的响声。也遗下了这一片坟墓,它们处在群山环抱之中,俯视着纵横的河流、高低的田野。这些坟墓的主人,保卫过这片土地,如今又滋养着这片土地,成为土地的一部分。
小草在这里生长,绿油油的,蔓延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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