嵋几乎是跑进登记处,伤员都在那里登记,也在那里进行最先的救护。屋里人很多,乱哄哄的。角落里,澹台玮正在接受美国军医检查。严颖书在旁边。嵋进来了,悄悄站着,见玮紧闭双目,已经昏沉,不觉频频拭泪。
丁医生走过来,见嵋也在,便说:“这里没事。”意思是要嵋出去。嵋不解地望着他。
严颖书对丁医生说:“让她在这里吧。”马上又解释道:“他是她的表哥。”
丁医生只知严颖书是孟灵己的表哥,现在怎么又出来一位表哥。
美国军医检查完了,说:“马上要做手术,而且要输血,他失血太多了,怕手术做不完。”
“用我的血。”严颖书首先说。
“用我的血,我是o型血。”嵋轻轻地说。她一直含泪静静地站在一边,看着军医的动作。经过配血,嵋的血可以用。他们的血从同一外祖父母那里来,应该是合适的。
抽过血后,嵋觉得头有些发晕,心里空空的,有一种似饿非饿的感觉。
“你自己去找一杯糖水喝。”丁医生对嵋说。
嵋回屋去,见桌上摆着一杯水,之薇正等在那里。
之薇递过杯子,低声说:“快喝。”
嵋感谢地看了之薇一眼,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。水很甜。嵋想,可是心里怎么这样苦呢,又苦又痛又慌乱,真不知如何是好。她和玮虽是表亲,却自幼和同胞兄妹一般。玮玮哥会不会死?要是死了二姨妈怎么活,还有殷大士呢。
“再喝。”之薇说,又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。
嵋休息了一阵,说要到手术室去看,让之薇先睡。之薇不肯,和嵋一起到手术室来。
两间手术室都是空投的新式设备,灯光明亮。美国军医在给玮做手术,丁医生在给一位战士做手术。时间已经很晚,总是忙乱的医院里暂时一片寂静。刀剪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护士长铁大姐走过,看见嵋和之薇站在手术室门前,温和地说:“你们怎么不睡?明天怎么工作。”她们没有回答。
“我们坐到外面台阶上去吧。”之薇建议。
她们穿过略略歪斜的走廊,来到外面。走廊是为避潲雨而建,在这里是奢侈品了,有一段已经塌陷。夜色朦胧,昏暗里一憧憧黑影,是树木?是房屋?分不清楚。嵋坐下来,用双手蒙住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之薇走进去看。正好手术室门开了,澹台玮躺在平车上被推出来。之薇忙跑到门口,低声说:“出来了,出来了。”嵋跑进来,两人随着平车走向病房。树枝拼接的走廊高低不平,车过时发出砰砰的声音。
嵋不自觉地说:“慢一点好吗?”又伸手要去抬那车。推车的护士不满地推得更快了。
颖书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,给玮布置了一个单间。玮到了这里,美国军医拿着一个橡皮圈垫在玮的背后,把他的伤口架空,并对颖书和嵋说,伤员背部中了三弹,一颗子弹穿胸而过,另两颗已经取出。手术该做的都做了,只是创伤面积太大,右肺全坏了,如果不发炎,还有希望。说毕转身走了,他还有一个手术。
一切安排妥当,玮还没有醒来。
颖书看看嵋,又看看之薇,说:“你们可以去睡了。他的麻药还没有过去,我会在这里。”
嵋和之薇向住处走去,有人从后面赶上,叫住了李之薇,这是哈察明。
他很神秘地说:“我刚刚参加了这台手术。你知道吗,澹台玮的子弹打在背上。”
嵋和之薇一起站住了,之薇问道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哈察明诧异地说:“你不懂吗?子弹打在背上,证明他曾经逃跑。”
“卑鄙。”嵋愤愤地说,恨不得一拳把这人打倒。她尽力压住怒气,又说了一声:“卑鄙!”拉着李之薇进了房间,砰的一声关上房门。
嵋做了一个梦,梦见玮死了,许多人在哭。远处有一堆蛆虫,蠢蠢然爬过来。它们喊:“你们不要哭。澹台玮不值得哭,他吃糖吃多了才死的。”一个人形走过来,拿着放大镜说:“不值得为澹台玮哭。他在某天打了个喷嚏,他是故意引起上级的注意。”嵋觉得胸口堵了一大团东西,简直出不过气来,霎时间蛆虫等等都不见了。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,四周都是坟墓。一个声音说,澹台玮在那边。嵋哭着跑过去,跑着哭着,哭着跑着。她哭醒了,坐起身,在床上愣了一阵,轻轻下床,溜出房间,走向病房,她要去看玮玮哥是否还在人间。
颖书还在那里,见嵋来了,皱着眉,低声说:“已经有了知觉,但还不清醒。”让嵋立刻回去。
“玮玮哥还活着?”嵋颤声说。玮呻吟了一声,像是回答。
“回去吧。”颖书说,“会好的。”
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抬眼看见颖书疲倦的神色。
她想说:“谢谢你,颖书哥。”可是她说不出来。
颖书不需要谢,他指指门,似乎有些不耐烦。嵋点头,顺从地走了。
玮醒来了,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只觉得非常非常累,经过几次努力才睁开眼睛。还没有看见什么,又昏沉过去。这样挣扎了好几次,他终于醒了。天已大亮,房间很小,他很容易就看到窗外的树。
很好看,他想。接着背上一阵疼痛,直钻到身体各个部位。我负伤了,他明白过来。太疼了,太累了,他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“澹台玮,你好些了吗?”颖书数着他的脉搏,俯在他耳边说。
“是。”玮停了一会儿,又说:“不知道。”
颖书微笑:“你做过手术了,你好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玮说。
颖书觉得他很明白,脉搏已平稳,便想先去料理公事,一会儿再来。他在门口遇见了哈察明。
哈察明眯着他那好看的两眼,好像在探索什么问题,对颖书说:“严院长,你为什么给澹台玮特别布置一个单间?他的级别不够,不合规则。”
颖书说:“我检讨。”一面向外走去。
哈察明一路跟着,说:“我知道你们是亲戚。”
颖书站住,回头说:“我告诉你,我们不是亲戚,我们的亲戚是冒牌的。不过,就是亲戚,又怎么样?”
“那你就更不对了。”哈察明脸上愁云密布。
颖书大声说:“告诉你,我敬重澹台玮,这就是道理。”不再理他,继续向前走。一直走到连夜搭起的一个小棚,那是他的办公室了,哈察明还在跟着。
颖书走到办公桌前,坐下了,用手搓着脸颊,倒了一杯水,还没有喝,哈察明立在桌前又说:“你敬重他?昨晚的手术,我是少校军医的副手,你知道吗?”
颖书厌烦地望着哈察明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哈察明清了清嗓子,郑重地说:“澹台玮的伤口在背部,证明他在逃跑中负伤。”
严颖书猛地站起身,一拍桌子,震翻了水杯。又立刻镇定下来,问道:“你有证据吗?请注意这是污蔑。”
哈察明说:“战场上、医院里有这样的不成文法,我只知道这一点。所以你给澹台玮特别待遇是不对的。”
颖书颇为平静地说:“就算把我撤职,我也要这样做。我的良心让我这样做。”
哈察明摇摇头,大有叹息对方不可理喻的样子。
颖书说:“请回到你的岗位上去,我要处理公事了。”
电话响了,打电话的人是高师长,他从未直接打电话到医院来过。
师长说:“我知道澹台玮负伤了,谢夫牺牲了。我告诉你一个战报:两个营之间因为有了电话,避免了误伤。而且密切配合,打击了敌人,向前推进了一百多公尺,攻克了一个重要据点。这是进城以后最大的胜利,请你告诉澹台玮,让他好好养伤。”
颖书说:“不知澹台玮是怎样负伤的?”
师长道:“团长有报告。澹台玮很勇敢,是在枪弹中冒死爬到树上架线时中弹的。”
架线不一定面对敌人,颖书想。爬在树上很可能背对敌人,哈察明的猜测真是小人啊。
高师长见这边没有声音,又说:“谢夫也很勇敢,很负责。他牺牲的消息,我已经通知布林顿了。”
玮并不知道这些辩论,他也不在乎这些辩论,他做了他该做的事,如此而已。他又在昏沉中进进出出,近中午时睁开眼睛,见嵋站在床前,很觉安慰,想要笑一笑,但没有做到,只低声说:“不要告诉爸爸妈妈,还有姐姐。”
“我不会告诉他们,等你好了,你自己说。”嵋说,接着调皮地加了一句:“还有殷大士呢。”
殷大士?殷大士如果知道我负伤了,会不顾一切地来看我,玮想。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:“她会吗?”
嵋不知玮在想什么,不好搭话。看见枕边被头有呕吐的痕迹,便问:“你是不是吐过了?”那是用麻药后的反应。
玮自己不太清楚,想一想说:“大概是吧。”
嵋带了一罐炼乳,调好了,一勺一勺喂他。玮吃了小半碗,不愿再吃。嵋劝着又吃了两勺。
玮说:“我真是幸运。负了伤正好住在这医院,有你。”
嵋说:“还有颖书,还有李之薇。”
这时,丁医生进来了,把一个纸包放在床边凳子上,对嵋说:“这里是两包藕粉,可以吃,可不要问从哪里来的。”又拉起玮的手,感觉脉搏平稳。
嵋说:“你看还有丁医生,你的下一顿饭是藕粉。”
丁医生走了,颖书进来,告诉玮高师长在电话里说的情况。玮没有反应。
傍晚,师长来医院视察,去了几个病房慰问伤员,又专到玮的床前,拉着玮的手,嘱他好好养伤。
玮费力地说:“谢谢。”
师长转身走出病房,说了一句:“战争,真是岂有此理!”
颖书报告了哈察明的想法,师长说:“把这位医生请来。”
他们来到走廊外面,大家都不知师长要做什么。哈察明来了,颇为得意地敬礼。
师长指着门前的一棵树,说:“你会爬树吗?”哈察明不解。师长说:“请你做这个动作。”
哈察明走到树前,向上爬。爬了两尺多高就滑下来了。
师长说:“你爬不上去?站在树杈上是无法考虑面对敌人还是背对敌人的。澹台玮的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接好电线,这是他的责任,他已经做到了。”哈察明垂头立着。师长又说:“想想当时的情况,你自己会怎样对待?再去批评别人!”
哈察明嘟囔道:“可是一般的看法——”
师长忽然大吼一声:“去你王八蛋的一般看法!”哈察明吓得缩小了身子,赵参谋过来推他:“你走吧。”
次日黄昏,布林顿来看玮,玮马上问起谢夫。“谢夫怎样?”他似乎记得谢夫已经死了,那是不是他的错觉?他昏了,糊涂了。他希望知道谢夫活着,还在拉着电线。
布林顿迟疑了一下,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,叹息道:“谢夫很安静,我们已经把他运回来了,准备送他回国。”
玮懂了,美国军人殉国后,都不就地安葬,而是运送回国。“回家吧,谢夫。”玮想。
布林顿又说:“为了纪念他,中国方面打算给谢夫做一个虚墓。”
玮眼前出现了医院旁边山坡上的一片墓地,他去过那墓地。小路弯曲,绿荫掩映,青草覆地,很好的地方,可以安息。“只是离家太远了。”一滴眼泪顺着玮的眼角流下来。
薛蚡来看望,送来一封信。正好嵋在那里,代收了。嵋一看信封上的字,就高兴地叫起来:“玹子姐的。”把信放到玮的眼前。
玮吃力地看着,信封上除地址外,有他自己和姐姐的名字,只看这字迹已觉无比亲切。
薛蚡说:“美国人都很想念你,你不在,我真成了香饽饽了。”
玮轻声说:“很累吧,谢谢。”
“你还谢谢我,是我该感谢你。”薛蚡说。一面咳嗽着,又和嵋说了几句话便走了。
嵋赶快拆信。玮说:“念吧。”
玮玮,我的好弟弟:
你现在在忙什么?总是忙的,我知道。昨天收到爸妈电报,如果旅途顺利,约一周后他们可抵重庆。
这个暑假,我没有做事,也没有接受大学下个学期的聘书。我做好充分准备,去和爸爸妈妈团聚,带着阿难。美国军官们执行休假很认真。你能休假吗?
昆明最近有一件大事。教育界要捐献一架飞机,各界人士都很热心,组织了一次义卖,我参加了。这次义卖规模很大,摆了许多摊子,我负责一个糖果摊,很快卖光,收钱的人数钱都来不及。三姨父的书法极受欢迎,他是熬夜写的,有两幅售出的价钱很高。郑惠枌和几位画家卖画,也很兴旺。那天,我的糖果摊子收入最多。
嵋眼前掠过玹子姣好的脸庞,想着她在糖果摊前的动作和言词,一定都非常漂亮。
前几天,何曼拿来一封卫葑的信,很简短,简直好像没有写。不过,总知道这人还在世上。
读到卫葑这一段,玮、嵋对看了一眼,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,谁也不懂。
报载腾冲战事激烈,非常非常惦记你。还报道了大姨父坚守滇南国门。抗战大业千头万绪,全靠一个一个人在那里拼!
嵋还从未见玹子说这样的大道理。可不是一个一个人在拼!靠的就是一个一个人在拼。她往下看,下面是一段英文,意思如下:
义卖场上有一位少女飞来飞去,穿一条鹅黄色裙子,鲜亮耀眼,哪里冷落了,她就去站一站。她跑到我摊上来,在我耳边轻轻唤了一声“姐姐”,随手抓了几块糖果,放下一叠钱,飞走了。guess!whoisshe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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