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吃过东西,仍坐着说话。冷若安先告辞,他回房支起了雨布,好像半个小帐篷,坐在里面静听雨声。他眼前不觉出现那寻人启事。“孟灵己是我寻到的。”他想,感到十分安慰,却又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惆怅。
不久斯宾格进房来了。冷若安原以为他会很晚回来。
斯宾格似乎看出他的想法,说:“我想多和小姐们待一会儿,不过太累了,明天还要开车。”
冷若安让斯宾格睡在离雨布较远处,自己靠近雨布睡了。
大雨在半夜时分停止。次日清早,大家在敞间告别。吕香阁说她会告诉祖姑,看见嵋了,嵋很好,只是瘦了些。
嵋微笑道:“最后一句可以删掉。”
斯宾格拥抱了两位女士。他并不知道她们此行目的,她们要搭车,他就带她们一程。
冷若安让嵋坐副驾驶座,自己和另一位军士在后面药箱堆里摆出了座位。车子开动了,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,转过山坳不见了。吕、和两人放下挥动的手臂,长吁了一口气,仍回敞间闲坐,她们在等候什么人。
约在中午时分,一个中年人,穿一身黑色短衣裤,走进敞间。看见她们,高兴地说:“和小姐,这里可容易找?”这是瓦里大土司家的管事。
瓦里大土司曾派过一位管事去龙尾村邀请孟先生到土司府讲学,孟弗之没有应邀,是白礼文去了。
现在大土司已经去世,儿子瓷里袭位。瓷里有经营才能,做着各种生意,其中也有烟土一项,已经有几年了。这管事也不同于老管事的温厚有礼,招呼过和美娟,眼睛四处张望,显得机警精明。
当下和美娟问:“只你一个人来?”
管事见敞间里人来人往,便说:“请二位小姐到屋后说话。”
他们到了屋后一个僻静处,管事说:“这批货不得手,十天半月来不了。两位等不了那么多时间,瓷里土司说就先请回吧。”
和美娟微愠道:“说好了要和瓷里土司谈,怎么不露面?”
管事赔笑道:“瓷里土司说,过几天到平江寨去。”
和美娟道:“货没有,又来做什么?”
管事静了片刻,说:“有一箱玉器在车上。”
和、吕二人大喜,走出来看,见一辆旧吉普车停在路旁。
管事说:“就用这辆车送二位到平江寨吧。”说着,递过一叠纸,是玉器清单。“东西太多摆不开,到了再看吧,小人告辞了。”
他又机警地前后看看,向屋后走去。
和美娟对吕香阁说:“怎么样?到我那里看看。他们安排这车子到平江寨,就不会多走一步。”
吕香阁只知和美娟是平江寨女土司,这时要到平江寨去,觉得新鲜,便说:“有机会看看你管辖的地方,真是三生有幸了。”
美娟笑笑,道:“你可不要期望太高。”
车子向保山方向开动。到大理停了一晚,沿途有许多军车奔赴前线。有人对这辆车投以诧异的目光,却也不来多管闲事。这平江寨在哀牢山中,从大理出发,行近楚雄时,走上一条小路,小路通向大山深处,连续拐弯,渐行渐高,路面更是泥泞难行。直到下午,车子转过一个山脚,望见远处一片树木。
和美娟指道:“前面便是平江寨。还有十几里地呢。”
道路太陡,已经不能行车。和美娟要吕香阁在一块大石旁等候,她去叫人抬东西。
吕香阁说:“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,让我一个人等着。”
和美娟安慰道:“越是荒无人烟,才安全呢。”打发车子开走,自己卷起工裤裤脚,往前去了。
吕香阁坐在大石旁箱盖上苦等,前后左右四处瞭望,生怕有什么东西钻出来。路虽难走,山峦树木却颇秀美。她无心观看,只觉得等了很久很久。好不容易看见和美娟坐在竹椅上,几个人簇拥着走近了。
和美娟笑说:“你看,我这么快就赶回来了。”
她另带了一张竹椅,让吕香阁坐。竹椅承受了重量,发出吱呀的响声,吕香阁生怕跌进山沟,紧紧抓住扶手。几个村民把她们和那箱玉器抬进了平江寨。
从汉朝起,中央政府施行用本地人管理本地人的政策,设立了土官。到了元朝发展为颇完善的土司制度,按管辖领地的大小,设立了不同等级的土司,他们受到中央政府的封赠,管辖自己一片领地。瓦里家受封为宣抚司,从四品,是云南有数的大土司之一。平江寨管辖约一百来户,称为蛮夷长官司,是土司最低的官级。
经过明末清初的改土归流,土司制度逐渐消亡。民国初年,云南这种边远地区,还有土司存在,权力已大减。大概是最后一代了。
平江寨所属人家,分为几个村庄,房屋都很简陋,只蛮夷长官司署稍具规模,经过多年的修葺改建,已不是原来的模样。和美娟的住处倒还整齐,檐边壁上都照白族建筑习惯,有镂空花纹和彩绘鸟兽。敞厅正中供了一尊白玉观音像,像不大,但十分秀美。和美娟笃信观音,有问题便向观音菩萨请示。
她们到后,有些村人来见女土司,吕香阁自在房中休息。
一时和美娟来招呼她吃饭,说:“这是延迟的午饭,提早的晚饭。”
吕香阁最关心的不是饭,而是那箱玉器。厅中桌上已经摆好饭菜,很是简单。
饭间,和美娟说:“我们这里很穷,很闭塞。这几年受外来风气影响,各方面才有些改进。以前汽车还开不了这么近。”
吕香阁心想,这里的生活水平果然不如城市里的普通人家。
饭毕,和美娟引吕香阁到旁边一个房间。这大概是她的密室,房间不大,除桌椅外,没有多余的摆设。她们带来的箱子摆在一张矮桌上。
和美娟关好了门,打开箱子,将箱中物品一件件取出,有云南的翡翠,有缅甸的黑玉,质量都一般。两人平分,你一件,我一件,没有争执。快到箱底了,一块拳头大的玉石引起了她们的争论。这块玉作乳白色,光泽极好,顶上有一圈嫩黄色璎珞式样花纹,纹路清晰,是半成品,并未做成什么物件。
和美娟说:“这块玉不必做了。配一个硬木底座,就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吕香阁道:“这件好东西,怎么混在这里?”
和美娟说:“我想这是瓷里土司给我的。”
“怎么知道是给你的?我们对半出钱的呀!”吕香阁问。
和美娟笑道:“你做玉器才多久,也都是从我转手的。这点就莫争了。”
吕香阁知道争不过,只拿着那块玉,慢慢抚摸。
美娟伸手取过那块玉,放在自己一边,再去看箱底,轻声叫道:“有了,有了。”原来箱底有几个布包,正是烟土。
香阁也惊喜道:“有货,为什么骗我们?”
和美娟略一思索道:“我明白了,你猜猜。”
香阁绕着箱子走了一圈,说:“想来是怕遇见检查,我们会慌张。全不知道,就会镇定。”
美娟盯着她看:“原来你真这样精明。”两人分好烟土,不再提那块玉。
夜间,吕香阁因没有得到好玉,心中别扭,不能入睡,坐着发愣。听见隔壁有声音,好像是什么东西爬来爬去。她猛然记起曾听荷珠说,和美娟也养毒虫。这可能是毒虫在爬。
她举着煤油灯,仔细查看床铺,床上很干净。偶一回头,见靠墙处有一根弯曲的长棍,向墙角移动,钻入洞中不见了。正是一条蛇!她紧紧抓着煤油灯,定了一会儿神,下意识地向门走去。刚要开门,又缩回手,门外还不知是怎样的情况。总之是不能睡觉了,她坐在床沿,闭目休息,想有情况就夺门而出,不知不觉却也睡着了。一会儿又惊醒,拉过一把椅子,用椅脚塞住墙洞,才和衣而卧。早上起得晚了,走到敞间,见和美娟坐在那里,观音像前已经上了香。有人来向她禀报,说前几天县里来征调民夫,又派出了十个人,今天出发。若是土司今天回来,没人抬竹椅了。上个月已派了二十个人了。
早饭时,吕香阁说:“我们的事办得差不多了,我今天就回昆明去。”
和美娟笑道:“你怎么走?”
吕香阁道:“你能不能派人送我到楚雄?”
和美娟道:“哪里派得出人,刚刚说过征民夫,你没听见?”
吕香阁想说房里有蛇,话到嘴边却没有说,在山里一条蛇算得什么大事。
停了一下,和美娟说:“那批货还没有明确交代,明天瓷里土司要来我这里,你何不等见了他再走?”
香阁听说瓷里要来,便赶她也不会走了。
晚上,两人饮了几杯糯米酒,像大多青年女子在一起谈话那样,话题不觉转到两人的终身大事。
美娟很坦率:“对我最合适的人,就是瓷里土司。他家业丰厚,你别看他是土司,还想出国留学呢。只是我不喜欢他。”
香阁道:“土司嫁土司,真是门当户对,你为什么不喜欢他?”
美娟道:“你知道,我有什么大事都是观音菩萨指点,指点得我的路越走越宽。当初我到昆明上高中,也是经过卜卦。瓷里的事我在观音菩萨前算过命,没有结果,算不出来。照说,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。不过——”
香阁忽然想到钱明经,便笑说:“你喜欢谁,我知道。”
美娟略显喜悦,又马上变成一种冷漠的神情,“钱明经?可是他不愿意娶我。也许哪天,我会——”
香阁开玩笑地说:“杀了他?用毒虫?”看见美娟的神情又变成严肃,连忙说:“开玩笑,开玩笑。”
美娟的神情缓和一些,站起来,说:“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。”
香阁又试探道:“你和瓷里土司一起出国不是很好吗?”
美娟叹息道:“瓷里也有他的想法。他对我不错,可一切都是未知数。”说着,转过话题问道:“你呢?你现在认识的外国人不少。”
“没有一个可以谈终身的。”吕香阁回答。两人互相同情又警惕地对望了一眼。
过了一日,不见瓷里土司来。吕香阁想参观和美娟的玉器,和美娟说:“过几天再说,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。”香阁便在自己屋里摆弄那些玉器,换了一个箱子,仍把烟土装在下面。
又过了一日,早饭时,和美娟换了一身鲜艳的白族服装,白上衣,红坎肩,衣裤都有很宽的花边,显得十分窈窕。头上的装饰,宛如戴了一顶漂亮的帽子,衣襟上戴着玉坠,手上戴着玉镯。香阁便知瓷里土司要来,便也要换一件衣服。她带的衣服不多,左看右看,挑了一件蜜色为底,上有红蓝绿黄颜色的碎花旗袍穿了。
和美娟上下打量,说:“你已经猜着了。”果然早饭后,瓷里土司骑马来到。
三人在厅上相见,香阁先吓一跳。原来土司相貌奇丑,五官好像都排错了位置。他中等身材,穿着长袍,马褂上绣着花朵,看去不知是哪个时代的人。
他与和美娟先谈了一阵田地的事,目光不时飘向香阁,每次都遇到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后来谈到这批货,美娟道:“有东西不告诉我们,是怕我们露馅。”
瓷里道:“没有心理负担,好对付检查。”美娟请瓷里到小房间查看货物,把香阁关在门外。
一时两人出来,瓷里说:“这批货卖给你们,我很吃亏。玉器普通,土是上等的。”因问:“吕小姐到昆明多久了?”
香阁道:“我跟着祖姑,就是孟樾先生的夫人,到昆明已经五六年了。”
瓷里很高兴,说:“原来你是孟先生的亲戚。先土司很崇拜孟先生,把孟先生的书让人抄了,挂在墙上。”
香阁道:“听说瓦里大土司最敬重读书人。村民都明白事理,比别处强多了。”美娟看了她一眼,轻轻咳了一声。
谈话间,香阁知道瓷里除了烟土外还有盐、茶等生意,赞叹道:“土司真是能干人。”
瓷里笑道:“你还不知道,我们这里的大小土司,辅助军队打日本,出钱出力,眉头也不皱一下的。”
吕香阁又要称赞,美娟抢着说:“抗日的道理人人都懂。便是我这小寨,也是尽所能地出钱出力啊!”
瓷里道:“也不尽然,腾冲山里的马福土司常在抱怨,事情太多,仗还打不完。”
香阁抢着说:“哪能都像瓷里大土司这样明白?!”说着嫣然一笑。美娟又看她一眼。
中午,美娟设了一席小宴。有一个薄荷牛肉,是用田埂上的野生薄荷和牛肉一起炖煮的。美娟说,知道瓷里喜欢这道菜,特地做的。
香阁说:“什么时候土司到昆明来,我做西式肉汤招待。”
瓷里笑道:“那好啊。过些时候还有货,你们再跑一趟,顺便到我那里看看。还可以看见孟先生的文章。”
瓷里盘桓了一天后离开。美娟心里酸酸的,对香阁说:“我有一个发现,瓷里土司很注意你。”
吕香阁略显得色,马上把向上的嘴角改成一个赔笑,连说:“哪有这事,哪有这事。”
又过了一天,美娟安排了一匹马,着一个老汉送吕香阁到楚雄。吕香阁到了楚雄,很快搭上军车,顺利地回到昆明,回到翠湖边上的绿袖咖啡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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