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第三节

高黎贡山麓打郎镇,曾经相当繁荣,房屋依山而建,绿树环绕,颇具特色,是历来马帮歇脚的地方。我军攻打高黎贡山时,某师曾在这里设立师指挥所,随着阵地前移,这里设立了收容站,接纳伤员和掉队的士兵。以后,战场移往腾冲郊外,这里成了一个简易的招待所,也是过往军车的驿站。

招待所大门外墙上写着大字标语:“抗战是我们中华民族求生存、争人格的唯一出路。”

两排房屋,经过战乱,大都破损,勉强避风雨而已。每排房屋中部都有一个敞间,前面无墙,是公共场所。现在贴了各种通知和宣传品。院中有几棵叶子花树,正在开花。紫色的花朵给破败的景象平添了几分活泼。

孟灵己依照土根叔的安排,在这里等候开往前方的军车。她站在树下,聚精会神地望着大路。上午已经两次有军车开过,他们都拒绝了嵋的请求,说是车太满了。下午有一次,司机同意了,坐在副驾驶位上的人反对。嵋只好眼睁睁看着车子开走。

又有两辆车到了,它们一直驶往后院。嵋想去联系,却觉得没有希望,站在树下思索,心里复述着要搭车的理由,想要说得动人些。一阵风过,头发上、衣服上落了好几片紫色的花瓣,也不觉得。

“孟灵己?”一个声音,陌生的,似乎又是熟悉的。“孟灵己!”声音大了一些。

谁在叫我?这里有人认识我么?嵋回头看,眼前是一个青年人,穿着美军服装,态度文雅,容貌有些像外国人。嵋很容易地分辨出,他是从军的学生。

“对不起,”那人说,“我想我没有认错人。”

“我是孟灵己,你没有认错。不过——”

“我应该介绍自己。”那人微笑道,“我的名字叫冷若安,我们是同学。”

哦,冷若安。嵋立即想起,这是梁先生最得意的学生。遂道:“你是冷若安?我知道的,不过人和名字对不起来。”

“你在这里等车吗?”冷若安问。

“就是,你有车吗?”嵋急切地问,“你往哪里去?”

“当然是腾冲。”冷若安答,“我从昆明来,是去运药品的,和斯宾格少尉一起。他开车,路好走的地方我也开一段。我们在这里打尖。”

“昆明?”嵋睁大眼睛,这是多么亲切的地方,又是多么遥远了。

“不过这次回去,什么也没看见,只看见药。”冷若安停了一下,又说,“你来,你来看这里。”

他引嵋上了台阶,走进敞间,墙壁上贴了许多通知一类的纸张。在墙角不显眼处有一张纸,上写:寻找孟灵己。又有几行小字:我院人员孟灵己于行军中散失,有知其下落者,速报腾冲上绮罗野战医院。

“我昨天就到了,怎么没看见?”嵋说。

“我刚到,一眼就看见了。”他们都笑了。

“揭掉吧。”嵋伸手揭去那张纸,“孟灵己已经出现了。”她把纸放在衣袋里。

“不知为什么,我觉得你就在这里,你果然在这里。”冷若安望着那贴过寻人启事的墙。

“我应该赶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。你的车能带人吗?”嵋问。

“我想没问题,我们去找斯宾格少尉。”冷若安引嵋向屋后走去,“我们的车上有两位女士。她们到这里办事,不去腾冲。”停了一下又说:“有一位还说是你家的亲戚。”

“亲戚?”嵋想,“莫非是玹子到了?”

屋后空地上放了几张桌椅,一位美国军官和两位女士在那里喝茶。军官看见嵋,不等介绍便请她坐。嵋还来不及回答,目光先落在那两位女士身上。

在军装单调的颜色中,女士们的衣着可谓绚丽。一个穿着宝蓝色有淡色花朵的外衣,一个穿着深绿色印黄色方格的外衣,都穿着深色工裤,想是为了旅行方便。穿蓝色外衣的不是别人,正是吕香阁。

吕香阁机灵地站起,迎上来说:“是小姑姑么?长这么大了,又穿了军装,简直认不得了。”

嵋微笑道:“你怎么来了?来打仗么?”

吕香阁也微笑道:“我是办俗事的人,办的都是上不得台盘的事。”一面对穿深绿外衣的女子说:“这是孟家二小姐,认识吧?”

那女子站起说:“孟教授是人人都知道的。我叫和美娟。孟二小姐请这里坐。”

冷若安拉过两把椅子,和嵋一起坐下了,先和斯宾格确定了嵋能搭车,大家随意谈话。

谈话中,嵋知道和美娟是哀牢山中一位女土司。中学课本中有关于土司制度的叙述,现在眼前竟坐着女土司,嵋颇为好奇。

仔细打量,觉得和、吕两人都有一种媚态,却又不同。吕较柔和,也可以说是狡猾,和则较冷,略带肃杀之气,想是当土司当的。若是两只狐狸,前者是银色的,后者是红色的。嵋立刻又抱歉地想,怎么把人想成狐狸。

吕香阁说:“小姑姑从军影响很大,常听见来喝咖啡的学生们说起。”

嵋道:“有什么好说的。你从昆明来?”

香阁道:“是啊。我去看过祖姑,他们身体都好。真没想到会遇见你。说来不好意思,我到昆明也五六年了,不敢去见上人呢,怕嫌我做的事不光彩。”

嵋道:“工作当然是很忙的。”

吕香阁面有得色,“真忙呀,忙得四脚朝天。你还不知道么?我的咖啡馆扩大了。”

冷若安看见嵋的黑发上有一片花瓣,宛如一件饰物。嵋略摇头,花瓣落下了。若安觉得惋惜。

嵋转脸道:“这位吕小姐在昆明开了一个绿袖咖啡馆,你去过吗?”

若安道:“对不起,我只去茶馆。想来斯宾格少尉一定去过。”他又用英语说了他们的谈话。

斯宾格道:“当然了。不然我怎么认识吕小姐,而且成了好朋友。”

这时又走来一个美国军官,他从腾冲那边来。大家问他战况。他说大大小小已经打了几十次,向前推进十分困难。大家用英语谈了一阵。和美娟不会英语,吕香阁随时为她翻译。

不久,谈话自然地分成两组,三位男士说英文,三位女士说中文。

香阁说,咖啡馆加了舞厅,经营很顺手。嵋很想家,想念昆明,觉得吕香阁说的琐事都很有趣。

和美娟说:“孟小姐,我见过你的。那是你小时候,在龙尾村,不止一次。”

嵋说:“是吗?我没有印象。”她不知道,当年青环描述的,用蜈蚣咬人并迫使她跳江的,便是眼前这漂亮女子。嵋想问问土司的职责,却不知怎样说起。

和美娟常和钱明经在一起,对学校的人物很熟悉。她说,孟先生住的腊梅林,萧先生种的菜地,她都去参观过。

谈话又会合了。吕香阁说她的咖啡馆是一个文化沙龙,她不无遗憾地对冷若安说:“冷先生不曾来过,倒是有很多同学都来。庄无因也来。”她对嵋说。嵋有些诧异,脸微微红了。“他们有时全家来,有时庄无因一个人来。”吕香阁又说,有些不怀好意。

嵋很快镇定下来,坦然地问:“你看见无采吗?她也长大多了吧?”

“无采倒不曾见。”吕香阁想了想,又说,“对了,好像和庄太太一起来过。她长得很高。”
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冷若安对斯宾格说,“山路很难走,不知要用多少时间。”

吕香阁说:“我们两人不走,住处已经安排好了。”说着安逸地拿起茶杯,对斯宾格一笑。

余人都站起身,准备上车。忽然阴云四合,天色很快暗下来,又下雨了,雨点有蚕豆般大。

斯宾格说:“今天怕走不成了。”大家复又坐下,又等了一阵,雨越下越大,便决定留宿一晚,次日出发。

嵋说:“既然这样,我先回房去。”斯宾格热情地留她一起晚餐,嵋辞谢了。

冷若安陪嵋向住处走去,说:“我倒认识你真正的亲戚,你的表哥澹台玮。”

“是吗?”嵋高兴地问,“玮玮哥在哪里?”

“我们在译训班是同学,他现在大概在腾冲。”

“那么,明天就能看见他了。”嵋说。

他们走到嵋的住处,那是这一排房屋尽头的一间,一个大通铺,只有嵋一人。墙的一角漏雨,雨水如注。

“我有办法。”嵋说。迅速地把垫在被褥下的油布抽出,做成一道墙。

冷若安说:“只堵不行,必须疏导。”他把墙角的砖拿掉几块,果然水向下流去,铺面上的积水少了。

“多谢,多谢。”嵋说。

“你在这里都吃些什么?”若安问。

“大门旁边有一家小店,卖米线、饵块什么的。”嵋指着大门的方向。窗外的雨连成一片,遮住了一切,显然无法出门。

冷若安点头不语,从背包里拿出两张报纸递给嵋,说:“你留着看。”自去找管事人员,安排住处。

回到敞间,见斯宾格等人摆出了食品,有面包、黄油、果酱、压缩饼干,一小罐肝酱。

吕香阁说:“如果有原料,我可以做汤。”

“你做的汤一定好喝。以后你到美国来,我们去旅行,可以野炊。”斯宾格说。冷若安拿起自己的一份。

吕香阁说:“是送给孟二小姐吧?我这里还有东西。”遂把两个苹果放在若安面前。

冷若安没有理会,向斯宾格说了一声,仍只拿了自己的一份。

嵋见冷若安拿了食物来,很惊奇,说:“我并不需要吃东西。”

冷若安道:“人怎么能不吃东西。”

嵋说:“我吃了,你还有吗?”

冷若安道:“我当然有,你放心吃吧。”

嵋说:“我总在分别人的口粮。先分阿露的,又分你的。”

冷若安道:“阿露是谁?你的经历好像很有传奇色彩。”

嵋只说阿露是一位傣族姑娘,便不再说话,她不想说她的经历。冷若安也不再问,放下东西,说了自己住处,转身要走。

嵋举着手中的报纸,说:“我看过报上的消息了。”

那是两张《云南日报》,报上刊载了昆明教授们在一次集会上的演讲。孟樾的一段很长。他说,盟国反攻顺利,敌人马上可以崩溃,但崩溃前必做最后挣扎,我们必须做战至最后的准备。太远的问题不必谈,目前急需解决的是军队的给养问题,还有医疗问题。给养必须跟上,才能增加远征军的战斗力。医疗也是保证战斗力的必要条件,反攻力量一点一滴均须珍护。

冷若安道:“我读到时,完全没有想到会遇见你。”

爹爹和我在一起,嵋想。眼望着那些食物,觉得颜色十分好看,而且香气扑鼻,忽然感到饥饿难当。

“你吃饭吧。”冷若安说。

“你呢?”嵋问。

“我有饭吃。”冷若安说着走开了。

嵋坐在通铺上自用晚餐。饭后,又翻来覆去看报纸,上面的事都很亲切。放下报纸后,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寻人启事,又看了一遍。一面想,把自己弄丢了,让人寻找,这就很古怪。她把这张纸仔细抚平,仍旧叠好,放在背包里。

她注视着从墙角流下的雨水,想到杜甫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里面的诗句:“雨脚如麻未断绝。”她和小娃一起读这首诗时,注解里说有一种本子是“两脚如麻”。当时他们讨论应该是雨还是两,爹爹说,让他们自己体会。

现在她体会到了,应该是雨不会是两。看那雨水,在墙角肆无忌惮地不断流下来,什么时候能断绝?

她想把这些念头告诉小娃,又想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全家人在一起痛快地说一说自己的经历。还有,还有无因。

她拿了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,想托吕香阁带回家,写着又自己暗笑,吕香阁岂是带信的人。便搁笔不写,把纸条也塞在背包里。

至少明天可以见到玮玮哥了,嵋想。还有冷若安一起走,不觉感到平安。

冷若安走到自己住处,见房顶正中也在漏雨,想了想,仍回到敞间。斯宾格已又摆出一份食物。冷若安坐下,见雨水在檐前形成一道帘幕,简直看不清外面景物,雨丝飘了进来,靠台阶处湿了一片,里面并无影响,说:“这里倒不漏。”

斯宾格说:“房间里漏吗?不要紧,可以用雨布。”又问两位小姐要不要雨布。

和美娟说:“我先去看看。”起身去了一趟,回来说:“我们的房间不漏。”她们显然得到了照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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