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军渡江后,陆续有部队过江,高明全师也在积极准备。通讯连要尽快铺设一条过江通讯线路,已经架过两次,都因水流太急,无法到达对岸。他们总结了经验,调整了人力,安排了美国上尉谢夫带领两个美国士兵参加,这就需要一个翻译。澹台玮便参加了这一行动。
怒江的水汹涌奔腾,因为太急,不停地打着回旋。水面上像有一个个洞,把漂浮的东西都旋进去。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的伟大场面,已长留天地间。江水载负了许多人马船只,现在仍不知疲倦,继续急速地奔流。这次架线在海婆山下一个较隐蔽的渡口,两年来两岸对峙,有几个渡口民间还有来往,这是其中之一。
天刚破晓,澹台玮一行人赶到渡口,邓连副和两个通讯兵、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老万已在等候。老万世代居住江边,深谙怒江水性。前几天大军渡江,他来往掌船百余次。
玮向谢夫等介绍老万的情况,谢夫竖起大拇指说:“顶好!”
谢夫指挥人打下木桩,安放底座,两个人抬着绕满电缆的轮盘上了船。谢夫问玮:“你会游泳吗?”
“当然会。”玮答,“不过这条江最好不要游。”
“它太凶了。”谢夫感叹地望着脚下的江水。
老万和几个人用力逆水划着。江风很大,小船摇摇晃晃。谢夫喊了一声“放线!”电缆一段段沉入江底。因为有电线下坠,船行很艰难,勉强划了一段,遇到一个旋涡,电缆拧来拧去,船身倾斜,大家都捏一把汗。管轮盘的小兵把握不住,不知怎么顺势一推,轮盘竟掉入江中,溅起一丈多的水花,把大家浇个透湿。
谢夫大叫一声,掏出手枪,对准那个兵的脑袋。
玮急忙推开枪口,对谢夫说:“他不是故意的。”
这时船也顺着一个旋涡在转,老万喝命大家都蹲下,自己掌着舵,船慢慢转了出来。
没有了电缆,只好仍回渡口,取了备用的一盘。这个渡口不能用了,老万领他们到另一个渡口。大家复又上船,换了一个人把持轮盘,仍旧放线。
这里风似乎小一些,没有遇到旋涡,放线较顺利。因为电线的重量,船越来越倾斜,老万大声让两人坐到另一边去。快到东岸时,忽然远处一阵枪响。
“继续放!”谢夫说,做着手势,一面看着邓连副。
“不要紧的。”邓连副说,“这大概是游击队的什么门道。”
枪声伴随着他们到了对岸,没有影响架线。他们上了岸,枪声越来越远。后来知道这是游击队在搜索散逃的敌兵。
在岸上,还有一段路需要架线。从江岸上来,地势崎岖,又要隐蔽,很费了时间。玮传达着谢夫的意见和大家的问题,在江坡上上下奔走。
“我军渡江了!”邓连副忽然指着远处叫了一声。只见江面上蓦地涌出一片草绿色,这草绿色在江面上起伏,向西岸移来。这时天已傍晚,夕阳惨淡的光辉笼罩着这一切,和大雾晨曦中又是不同。
玮站在草丛中望着江面,觉得热血在全身奔流,他拾起一块小石头,向江中抛去,石头掉在山崖上。他觉得这从没有见过的山水,雄壮而亲切,都是他澹台玮的亲人。
谢夫叫他,他立刻走过去,传达了谢夫的意见。前面的路线有许多处需要修改。按计划,他们应返回东岸,但把守灰坡的我军要求谢夫留下,修整线路。于是玮和布林顿联系后,便和谢夫等人留下了。邓连副等人连夜返回东岸。
玮在灰坡停了两天。天好像是坏了的水龙头,关不住了,不停地下雨。帐篷不够用,士兵们搭了草棚居住,外面下大雨,里面下小雨。这里的美军人员搭有帐篷,雨布较厚,玮和谢夫等人住里面,衣服还有干的时候。
第三天稍晴,美军联络官说要空投物资了。一架美国运输机从东岸飞来,向灰坡宿营地连续投了一百多袋各种物资。
“最好飞机都是投放物资,而不是扔炸弹。”玮想,“只是对于扔炸弹的人只能用炸弹对付。”
一个一个的降落伞在空中飘动,好像许多五彩缤纷的气球,慢慢飘落。物资中有食物、药品,还有大量的雨具。把它们送到高黎贡山上,又是一件艰难的工作。
这一天高明全师奉命渡江,开往腾冲郊外参加战斗,江面上又一次布满了船只、木筏、橡皮艇。
高明全站在船头,身后跟着那匹白马。这时怒江已完全为我控制,没有枪林弹雨,但在险恶的山水中,仍然显得雄壮。部队上岸后没有停留。布林顿和邓连副找到玮和谢夫,招呼他们随同部队前进。
玮等坐了一小段吉普车,很快爬上高黎贡山。路又窄又陡,随时可能翻车,不久便只有羊肠小道。玮等下车夹在士兵中一步一步向前走,一步步丈量着前面部队用生命夺回来的祖国的土地。
玮和一营营长、谢夫还有两个美国士兵走在一起。一个是那德国裔的下士,另一个名叫吉姆,原来是大学生。他总是很快乐,不时哼几句歌,都是世界名曲,因为雨声很大,人们不太注意。雨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好像一股绳索把人绑住,那轻微的歌声像是润滑油。
忽然一声巨响,大家都本能地俯下身,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方卧倒。
“有地雷!”有几个人喊,营长向前跑去。
“走左边小路!”前面传来命令。
左边其实没有路,大家在乱石草莽中手脚并用。玮等人在部队中间,等他们走到时已形成一条路了。
因为雨水浸泡,地面潮湿,地雷的威力不大,炸伤了两个士兵,队伍中添了两副担架。晚上他们就地露宿,听见远处山顶上的枪炮声,如同从云端传来。
玮靠着一块石头,黑夜中树木岩石好像怪兽。
谢夫向山崖鞠躬,他对玮说:“中国的山水令人敬畏。”
玮以为自己不可能睡着,但他很快就睡着了,睡梦中有声音在向他靠近,他猛然醒了,那是值班的士兵要大家继续上路。
薛蚡和另两个美国兵走在一起,走着走着,忽然向前一冲摔倒了。旁边的人把他拉起,扶坐路边。
玮从前面快步赶过来看,薛蚡低声说:“我只是太累了。”
玮道:“我替你背背包。”薛蚡不肯,勉强站起,继续向前走。
这时天还没有大亮,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快,队伍必须在次日凌晨六时前到达目的地。他们经过几处两周前的战场,在冷水沟一带稍事休息。几个士兵在附近树丛中,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兵,他侧身俯卧在地,一任雨水浇灌,像是要爬,爬不动了。卫生兵把他抬上担架,用仅有的一块雨布盖好。伤兵努力睁大眼睛,露出欣喜的神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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