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第一节

一

一九四四年春,继缅北反攻之后,中国军民盼望着的滇西大反攻开始了。这是盟国反法西斯作战计划中的一环,是我国抗日战争史上的重要一页。中国远征军载负着收复河山的使命再一次出征。这是民夫老战的愿望,是水姐、小木和那不知名女兵的愿望,这是多少中华儿女,活着的和已死去的,共同的愿望。

常说“六腊不兴兵”,尤其在云南这样的土地上。大自然能让人随时感到它的呼吸,季节变化很显著,雨季严冬行兵不利。经过缜密的研究,也为了配合国际形势,我远征军出人意外地决定五月中旬开始反攻,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。

经过多方讨论和细致准备,部队向怒江东岸各大小城镇集结。兵车、辎重车沿路首尾相接。车不够便用骡马运输,当时专门有驮载连的编制。有的部队规定某段乘车,某段步行;有的部队是从四川全程徒步赶来。据有关史料记载,各部队限于四月二十八日准备完毕,待命出击。

保山城内外到处是军人,他们荷枪实弹,一队队走过,使得断壁颓垣、布满伤痛的保山显得既悲且壮。在队伍经过的街道两旁,不知什么时候,摆了一排排桌子,桌上摆着大盆小碗,装着生、熟猪肉,新鲜菜蔬和各种粑粑、馍馍之类,人们拿着东西,往士兵们手里塞。保山的小锅米线是有名的,一个个小锅吊在火上,一锅一锅地煮着米线,香气四溢。老婆婆、小媳妇端着锅跟着队伍跑,想让士兵吃上一口。

许多经过通讯学校训练的通讯兵到各部队服役,大大加强了部队的活力。通讯学校逐渐结束。大家都走上新的岗位。

布林顿、谢夫和澹台玮都到高明全师美军联络组工作。美军联络组以布林顿为组长,另有一名少校军医,负责美国军人的医疗。有上尉谢夫、司务长荣格等,还有四名士兵。翻译官除澹台玮外,新来一位重庆中央大学的学生薛蚡,他刚打过几场摆子,看上去病恹恹的。

这一天,美方司务长荣格要去采购,请玮帮忙做翻译。玮向布林顿说了,坐上荣格开的吉普车经过歪斜的街道,到半截城墙边,那里是个菜市场。绿的芥菜,红的辣椒,长的韭菜,扁的、圆的蚕豆、豌豆,若是单看菜摊还是一片平和景象。荣格向玮指着说着,买了芥菜、蚕豆等物,还要买西红柿。那时西红柿还不普及,走了几个摊子才找到。几堆菜蔬和西红柿后站着一个中年妇人,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,吃力地抱着一大筐西红柿,往菜摊上摆,一面向那妇人报告什么。

“西红柿多少钱一斤?”玮用云南话问。

妇人回答了,又介绍说:“西红柿可是少见的东西,你家去哪点买得到呦。”一面把一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递到荣格手里。

少年抬起头,看见了眼前的澹台玮,怔了一怔,似乎有些惊喜,仍旧搬弄筐里的东西。

等他们买好了,妇人喝叫:“快帮着搬上车,可听见了!”

少年麻利地把称好的东西搬到车上,走过玮身边,低声说:“澹台少爷,你真的到保山来了。”

玮打量着这黝黑的年轻人,干瘦的身体还没有长成,已经有些弯了。

“你是苦留?”玮也感到惊喜。其实他只在蹉跎巷见过这少年一面,在这里看见,倒好像是熟人了。

“小姐他们很好。”苦留急着报告,“我——”他往左右看看,“我来了才几天,跟着亲戚混口吃的。”

他们来不及多谈,玮告诉了自己的住址。苦留认识荣格,原来他已经到小学送过两次菜。

当晚,苦留来找玮。玮问他吃过晚饭没有,他嗫嚅着没有回答。

玮找荣格要了一份饭。苦留看见这份有肉有菜的食物,眼睛发亮,好像还没有看见他吃,食物已经没有了。他吃完了饭不只眼睛连脸也亮了一些。玮注意到他其实生得眉清目秀,绝不亚于任何“少爷”。

苦留先说他是一个月以前离开昆明的,离开前见到澹台小姐。她和阿难、青环还有那只羊都很好,青环听小姐说亲戚们都惦记你。讲到他自己的情况时又停住了。

玮有些好奇,问道:“你怎么来的?坐什么车?”

苦留看了玮一眼,仿佛下了决心,说出自己的遭遇。

上个月,苦留在昆明近郊帮人挑东西。这家人从乡下搬进城,雇了四五个挑夫。苦留挑了一担被褥送到城里,又转回去想再挑一担。别的挑夫说,路太远,劝他明天打伙去。他说,今天去了,明天可以早一点进城。

自己扛着扁担出城,一直走过了盘龙江。太阳已经西斜,他抄近,走一条小路,迎面过来一队兵,把他团团围住。为首的说:“打日本鬼子人人都要去。”不由分说把他带到队伍里,算是当了兵。抓的人不止他一个,怕他们跑了,把人都用草绳拴成一串。

就这样,在昆明训练了半个月,便开往永平待命。一路上,受了不少打骂,他和另外两个人逃了出来。他没有别处可去,保山是他的家,只能回到这里。可是家也没有了,亲人也没有了。近来才找到帮着卖菜的事。

说着他呜咽起来:“我不是不想当兵,难道好山好水就让日本人占着?可是着人抓起走,囚犯似的,只有逃了。”

玮心里很乱,这就是抓壮丁,因为兵源不够,需要补充,便用这种野蛮的办法。他不知说什么好。

苦留怯怯地看着玮,说:“那天在蹉跎巷,我看你家要去投军,就想我为哪样不去?真的到了队伍里,我看那不叫当兵。”

玮说:“当兵是为了保卫国家,哪能随便抓捕,随便打骂。不过,当兵自然是很苦的。”

苦留说:“只要有饭吃,哪样算得苦。”

玮说:“这样吧,你先再想一想,打日本需要人力,每个人都要尽力。尽力也有多种办法。”怎样的办法,他也想不出。

苦留说:“我到你家这点当差可好?”

玮说:“现在马上要打仗了。我问一问,看你能不能来当一名勤务兵。”

当下又说了些这一带的情况,苦留自回去了。

苦留走后,贾澄来了。通讯学校结束以后,贾澄分配在炮兵营,已经搬到炮兵营驻地,有时还过来谈谈。玮看见他很高兴,对他说了抓壮丁的事。

贾澄说:“我知道,我的驻地附近有一个地方关了些拉来的壮丁。因为时间紧,对他们训练不够。我想这是不公平的。不过,这是战争,战争的目的就是胜利。手段不妥些,我看也没有办法。”

玮道:“你想高师长知道吗?”

老贾说:“我想他知道,军长也知道,都是睁只眼合只眼。”

如果我们的国家强大就好了,玮想,有现代化的、高效率的、没有任何腐败的政府和军队就好了。可是我们积累的问题太多了,积贫积弱,还要对付入侵的强敌。

玮举拳在桌上轻轻一击,大声说:“无论如何要先把日本鬼子打出去!”

“都怪日本鬼子。”老贾说,“现在要做好眼前的事。”

他拿出一本炮兵翻译词典,是炮兵营发的,又拿出一个本子,向玮请教一些英语问题。他们在黯淡的灯光下,为上战场做准备。

玮送走了老贾,又想到苦留。“我要尽力帮他。”玮带着这个念头入睡。

局势的发展使得谁也不能帮谁。第二天,苦留又被部队抓了当民夫。挑东西本来是他的职业,他随着部队行动,来不及告诉澹台玮。

抗日战争中反攻的第一个战役从怒江开始。传说怒江就是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那条江,就是“椒花落时瘴烟起”“未过十人二三死”的那条江。它源出西藏拉萨北部,经西康及滇西的贡山、福贡、泸水、保山等县境,蜿蜒流入缅境萨尔温江,再流入南海的玛打万湾。千万年来,它负载着原始的生命力量,不停地奔流,江面宽一百多米,两岸都是悬崖峭壁,滩多水急,除了多少年来经人积累经验开发的渡口外,绝难通过。

五月十一日拂晓,大雾满江,只听见江流汹涌的声音,连波涛也看不清楚。突然间,一个渡口的工事内响起了电话铃声,传来了军部的命令:“立刻渡江!”

“立刻渡江!”“立刻渡江!”

这命令传到一个渡口又一个渡口,士兵们像开闸的洪水,泻下了堤岸,涌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木船、橡皮艇、竹筏和绑扎成一排排的汽油桶,向对岸划去。刹那间,在晨曦和雾气里,江面上泛起一片草绿色。

我大军分十二个渡口渡江。晨光渐亮,雾气渐淡,草绿色越来越浓,延伸着直到江流断处。这样的时期,这样的强渡,敌人是万万想不到的。第一批士兵登岸了,迅速地向前跑去。空船立刻返回东岸,又有士兵迅速地登上船只,继续向西岸进发。

敌人开枪了!我军飞机开始向西岸敌营轰炸。江岸上的几门大炮也向对岸射去,炮弹声,机枪声,轰隆隆撼天动地。江中的士兵有些倒下了,染红了一片江水。有的船旋进了旋涡,没有能转出来。这也挡不住一批又一批的士兵登上西岸。草绿色带着血迹向岸上、山上蔓延开来。

苦留在这一次渡江的最后的船上。他和几匹马站在一起,马背上驮着粮食。划船的民夫喝命他蹲下,他还是陪着马匹站着,他很怕它们受惊。好在这些马匹深明大义,它们随着苦留完成了任务。

这次渡江持续了一昼夜。到次日拂晓,部队大部分已过江。在他们面前的是直插入云的高黎贡山。高黎贡山海拔三千九百一十六米,北与西藏察隅县接壤,东起怒江峡谷,西至担当力卡山山脊与缅甸相邻,绵延数百里,山势险恶,气候多变。两年来,敌人在山上修筑了许多坚固的工事,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。

我军渡江后的第一个目标是山坡上的一处工事,这里叫作灰坡。从山坡下可以看见日本人在工事外瞭望,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中国人已经渡江。

苦留率领马匹随部队过江后,和民夫们一起到指定的宿营地卸下了粮食。山坡地不平,骡马一匹挨着一匹,前蹄后蹄很难摆平,也很容易踏空,需要马夫帮助,比一般路程要多费几倍时间,但总算全部运到。

苦留和几个同伴很快被派去搬运炮弹。连长看见他力气不大却很灵巧,说以后可以当自己的勤务兵。就是这一连担任了主攻的任务,他们从树丛隐蔽处向工事开炮,打炮以后,向山上冲锋,又是一片血染的草绿色蔓延开来。

在第二轮冲锋的时候,连长中弹,倒在地下,枪扔在一旁。苦留本不该到火线上,可是他跟着大家跑上山坡,他看见倒下的连长,立刻拾起地上的枪,向前冲去。

战争胜负的一个决定条件从来就是士气。从“九一八”日军占领我东三省算起,已经十三年了。中国人心中的屈辱仇恨和愤怒,凝成了强大的力量。反攻就从这里开始。脚底下的土,头顶上的天,都在帮助中国人。我们只有胜利,我们必须胜利!

苦留没有想这么多,也许他从来不会想这么多。他迅速地拿起枪,和伙伴一起冲上前去。他们靠近了工事,许多人倒下了,苦留也摔倒了。头顶上子弹呼呼地飞过,他趴在地上,定了定神,发现自己竟一点没有受伤。

天色渐暗,很快就全黑了。第三次冲锋开始了。一阵炮击以后,士兵们再次冲锋,他们又靠近了工事,连续使用火焰喷射器,那是美军的新式武器。工事一边腾地升起一片火光,工事里一阵惊慌的喊声,工事外一阵冲锋的喊声,苦留们冲进了敌人的工事。几个日本兵正要转到一堵断墙后面,都被飞过来的子弹打死,有一个中弹后大喊了一声,倒在同伴身上。拿火焰喷射器的士兵冲过去在他身上踢了一脚。

这次战斗结束后,苦留正式编入这个连,新任连长批准他用阵亡连长的枪。他是班中最小的兵,但一切行动都不落后。

我方负责攻击贡山南部的某军,以三个师的兵力,分从高黎贡山各隘口向上攀登。山越来越高,路越走越险,这样的山势徒手攀登都很困难,何况背着武器干粮。天不时下雨,一会儿大雨滂沱,一会儿又出了太阳,没等衣服干透,又下起雨来。在苦留的记忆里,从进山起就没见过几个晴天。

高黎贡山活了。已经荒芜的马帮古道上,竖着险峻大石的山崖边,各种高矮不同的树丛中都活跃着来自祖国各地的身影。他们负载着无限的勇气、毅力、忠诚和爱心,要把敌人清除出去,这是天经地义。他们用了三天时间扫荡了几个小工事,到了大绝地。

大绝地是一个山口,敌人在两侧山峰上都设有工事,这山口是绝对过不去的。这里不能用炮,枪和手榴弹又达不到,部队在这里受阻。团长已到了这里,在一个小草棚里和参谋们研究对策。

苦留坐在一棵折断的树干上,向山下望去,送给养的骡马循着崎岖的山道走上山来,忽然一匹马在转弯处踏空了。苦留眼看着它好像飘一样地坠入谷底,接着下一匹马也在这里踏空了,跌了下去。苦留看得心惊胆战。

旁边一个兵是北方人,姓王,说:“驮的大概是馒头,可惜那粮食。”

苦留想,听说这位老王一口气吃十二个馒头,他当然希望运来馒头,而苦留自己希望驮的是米饭。

忽然听见背后有响动,他警觉地跳下树干,拿起靠在身边的枪。树枝晃动着,树丛中露出一张小脸,随即露出了上半身。这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,约有十一二岁。

“你是谁?”苦留松了一口气,和气地问。

“兵哥,”孩子从树丛中走出来,他看出苦留还不算大人,“兵哥,你们要打工事么?”

苦留疑惑地看着孩子,孩子脚上穿着一双八成新的草鞋,前面空出一大块。

孩子顺着苦留的眼光小声说:“我解下来穿了,他用不着了。”又执拗地问:“你们要打工事?”

苦留也再问:“你是谁?”脸上的神气是:这和你有什么相干。

孩子说:“山里的路我熟得很,西边工事背后有一条小路,日本鬼子能知道才叫怪。”

苦留不觉大喜,拉着孩子说:“走,去见连长。”

连长又领他们去见团长,孩子说:“前两天,上来一队鬼子兵,都进了东边工事,我趴在树上看见。”

团长说:“你的意思要快打西边工事?”孩子忙不迭地点头。

团长把自己的一份干粮给孩子吃,问他的姓名,住在哪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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