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边还有一个!”一个士兵在树丛深处叫道。
这人靠着一棵矮树,披着一条麻袋。卫生兵也把他放上担架,并把他的麻袋拉拉好。他的头发胡须粘成一团,一直不睁眼。
“死了吗?”一个卫生兵问。
“没有。”另一个卫生兵说,“他比他还沉些。”指指睁眼的伤员,“可是没有雨布了。”
玮不假思索,走过去脱下雨衣,盖在这个伤员身上。谢夫和吉姆说了几句话,两人都把自己雨衣下摆剪下,在两片雨布上穿了几个孔,用绷带绑住,交给卫生兵。
谢夫对玮说:“我们的发明只能处于静止状态,不能活动。你还是穿上自己的雨衣。”
营长走过来看,发现盖着特制雨具的伤员有些特别,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地方特别,忽然问:“你是中国人吗?”那伤兵似乎没有听见,并不答话。营长又大声问:“你是中国人吗?你能睁眼吗?你说一句话。”
伤兵慢慢地睁开了双眼,从乱糟糟的毛发中露出一条缝,目光中含有恐惧,还有一丝期待。大家都已看出,这是一个日本兵。
营长迅速地走近担架,掀开“雨布”和麻袋,在日兵身上搜索。“没有武器。”他放心地摆摆手。怎么办呢,不会有人愿意抬日本人,人人自己都快走不动了。
他厌恶地向日兵看了一眼,这凶残的化身、罪恶的集合!他退后一步,掏出手枪。
玮正要制止,枪刚举起,营长自己放下了,喃喃道:“这人现在没有武器。”
营长这样明白,玮略感安慰,说:“让他去吧。”
营长想了一下,说:“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,就是带上他也一样。”
雨哗哗地下,玮和谢夫把这日兵身上的麻袋和“雨布”仍旧盖好,抬在一棵树下,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。
他们又加入行进的队伍,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。营长很快赶上前去。不久从前面传话,寻找澹台玮。玮和谢夫等加快速度回到一营,布林顿等都在那里。
枪炮声仍在继续,还有呐喊声、厮杀声。这一切从山顶云雾中传来,好像不在这一世界。营长说那是在攻打北斋公房,如果攻打不下,他们就不能通过那里,也就不能按时到达。
又是一个夜晚,他们在公路旁边露宿,公路已经不成为路,路面上有沟有坑,积水中掺杂着血肉,散发着难闻的气息。
远处山顶忽然升起火光,“火攻!火攻!”士兵们大叫起来,兴奋地加快了脚步。转过几个山坳以后,火光更清楚了,白亮亮的。这时雨变小了,像是配合火攻,雨丝衬着火光,远望去如云霞一般。休息的命令从前面传过来,许多人一停下来就睡着了。
玮坐在一块石头上靠着一棵树,觉得自己有很多感想,可是也很快睡着了。
玮忽然醒了,不是因为有声音,而是因为没有声音。枪炮声停止了,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,四周一片寂静。没有了声音,他好像没有了依靠,他不解地望着周围。
“北斋公房攻下了!”有人在喊。士兵们纷纷站起来,传着这胜利的消息。
哒!哒!哒!一阵枪响,枪声很近,有敌人!玮本能地四处张望。“准备战斗!”营长低声说,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。这时敌人在暗处,若是袭击,我们会不会吃亏,玮想。几阵枪响过后,没有了动静。后来知道那是在追捕从北斋公房逃出的敌人。逃出的鬼子不多,全被歼灭。
北斋公房的敌堡仍然高大,伫立在高黎贡山顶,在黑夜中像一个怪物。硝烟还未散尽,火还没有完全熄灭,有几处的火头还有一人多高。士兵们在打扫战场,走过的队伍把水和干粮递给他们。
“澹台少爷!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低声叫,玮惊讶地四处望。沉沉的黑夜中,实实在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苦留。
“是你?你参加了队伍!”玮高兴地大声说,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。
“澹台少爷——”
“不要叫我少爷。”玮打断苦留的话,“你是英雄,你们都是英雄,祖国的土地就靠你们一寸一寸夺回来。”
“不只靠我们。”苦留站着,简单地讲述了福留的故事,“你说他是不是山灵化身,来帮我们?”
玮沉思道:“也许是的,山灵就是我们的老百姓。”
苦留说:“我们死了很多人——我原来的团长、营长、排长和许多弟兄们。真奇怪我怎么没有死。”
玮的心很沉重,苦笑道:“因为你的名字叫苦留,苦苦地留下了。”
苦留叹息道:“福就留不下。”他又想起陶团长,“欢也留不下。”
玮把一盒饼干塞给苦留,他们没有很多时间说话。苦留离开了,走进碉堡,去整理胜利的果实。
玮站在山顶,天空悬着一轮明月,照见起伏的山峦树木。队伍络绎走上山来,宛如一条向上流动的河流,越过山顶投向战斗。
神秘的高黎贡山,千万年来,你有过这样血洗的经历吗?高悬的明月,千万年来,你照过这样悲壮的场面吗?玮在心里大声喊。
山顶的晴空难得而短暂,阴云很快从四面八方聚拢来,遮住了月光,接着飘起了雪花,一片一片如铜板般大,在空中飞舞,脚下的山峦树木隐藏在一片云雾中。
玮忽然想起不知是谁的文句:那是孤独的雪,是雨的精魂。雨死了便有雪,那么人死了呢。生命委弃在大地上,化成泥土,滋润着野草的生长。野草又要遭践踏,走向死亡与朽腐。但哪怕是一株野草,只要生存过,纵然结局是死亡和朽腐,也不是不幸。
雪继续下,盖住了能盖住的一切。玮望着脚下经过血洗的、悲壮的土地,泥土化入了血肉和生命,人的精魂呢,他们应该化入了历史,悠悠然在历史的长河中流淌,没有止境。
队伍仍旧不断向山上走来,越过山头。玮转过身去,快步跟上队伍,走向他们要去打胜仗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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