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说叫福留,姓高,原来住在山坡上,早就没有家了。他捧着干粮,放在鼻子前闻了一闻,两行热泪从肮脏的小脸上流下来。
亲人被杀,家园被毁,这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命运。
苦留低声说:“我也姓高,叫苦留,我也没有家了,是炸的。”
团长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和孩子,忽然说:“我的小名也有个留字,叫欢留,不过,我不姓高。”转脸和等在一旁的参谋说话。
连长领他们走出草棚,温和地说:“团长姓陶,好人啊。我是东北人,十三年前就没有家了。我们都是孤儿。”他吸了一口气又说,“我们都是兄弟。”
福留一家住在山上,靠打柴为生。日本人修工事,拉了福留的父母做苦工,修完工事,他们把从远处抓来的苦工放回了,让家在近处的靠墙站成一排,一阵机关枪,都打死了。可是,人有子孙,子孙还有子孙。
团长当时商定了攻策,决定佯攻东山,实打西山,占了西山就好打东山了。
当天晚上,一队人举着军旗,点着火把,向东山小路行进。敌人从工事里开火,队伍隐藏起来,一会儿又出现。
这时另一队人声息俱无,悄悄地向西山进发。福留在前面带路,他们走进两山的夹缝,摸索着前进。约走了一小时,出了夹缝,爬上一个陡坡,忽然发现已经到了西山工事的背后。
“这边的墙是乱石头。”福留轻声说。
排长把福留往身后拉,说:“福留小兄弟,你回去吧。”自己跑到墙边,踩着碎石头,翻身跃过墙头。
苦留们跟着一个个跳进去。几个手榴弹扔过去,敌人乱成一片。在正面等候的一部分人也冲了上来,各种枪刀全都用上了。
到第二天拂晓,我军占领了西山工事,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升到工事的旗杆顶上。
好像随着太阳的出现,两架飞机到了大绝地上空。大家都很高兴,飞机来了,有办法了。它们低空盘旋,察看目标,炸弹有节奏地落下,随着巨响,满山弥漫着硝烟。苦留仰望飞机,千万别碰在山上,他想。
飞机轰炸了东山工事,毁去了部分建筑。步兵们从山口和小路两面靠近工事,有十几个兵从炸毁的缺口冲进去,可是敌人的火力还是很猛,他们都牺牲了。日军也死伤了大部,剩下的仍旧不停地射击,我们的许多战士倒在坚固的工事墙前。团长在西山工事里举着望远镜命令再上一个营。
新的兵力从工事缺口冲入,猛虎一样扑向残敌,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,敌人全被消灭。
苦留和几个同伴在工事里找到一些粮食,大家埋锅做饭。苦留想找高福留来,让他吃饭。团长从西山过来,也问高福留在哪里。几个兵说没看见他,大概看见打仗吓跑了。
“哪个说我害怕?”那肮脏的小脸从断墙后面露出来,身子一跃跳过断墙。
“打仗的时候你躲远点。”团长温和地嘱咐。
“吃饭的时候靠近点。”苦留加了一句。
他们经过短暂的休整,继续向前进发,一面攀登一面绕山而行,目标是打垮敌人在冷水沟的工事,夺取6559高地。这一工事临沟而建,路很窄,工事用钢骨水泥造成,前面有很长一段铁丝网。6559高地之前还有两个小高地,也有少量日兵把守。
他们迫近小高地了,敌人在土壕后开枪,敌兵虽少,却是居高临下,占了优势。我军一面战斗一面上坡,一个班从草丛里钻过去,迫近土壕,扔了几次集束手榴弹,经过拼杀,夺取了这一小高地。这里几乎没有路,树木遮天蔽日,满地杂草和灌木丛,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刺时常伤人。
团里派来了工兵,向山上修路。他们从大树的间隙中穿行,奋力清除障碍物。快到下一个高地时,敌人发现这边的动静,又开始打枪。连长命令集中火力射击,以掩护工兵的行动。
要登上这一高地须经一个陡坡。敌兵在土壕内伏射,很难上去。
“隐蔽!”上面传来命令。大家顾不得泥泞荆棘,趴在树丛里等候。
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“炮来了!”士兵们高兴地低声传话。两匹马驮着小钢炮,循着新开的小路走过来。一切都在一瞬间,炮响了,土壕炸塌了。弟兄们冲上去又是一阵厮杀,日本兵横七竖八地倒下,只剩一个鬼子逃向他们的主要工事。
我军占领两个小高地后,在树丛中挖了战壕,准备攻打冷水沟工事。这时下起雨来。山中雾气弥漫,寒彻骨髓,一连下了五天。
苦留们俱穿单衣,没有雨具,只能冒雨露营,地下厚厚的树叶一踩一窝水,连站也无法站。他们砍下树枝,搭起简易的窝棚,又在地下铺上一层树枝,大家挤着取暖。
好几个人冻得簌簌地抖,一个老兵抖得尤其厉害,好像冷风中的一片枯叶。班长特别找了两块石头,垫上一个背包让他坐了。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坐了一会儿,仆地躺倒了。班长说:“快起来,要冻坏的。”
老兵不应,苦留去拉他,已经断了气。
士兵因过于劳累,饥寒交迫,体力衰竭而亡的情况时有发生。有的人干粮袋中只剩几把炒米,更多的人只背着一个空口袋。那曾一次吃十二个馒头的老王,也簌簌地发抖。
班长划了一根火柴,让大家传着烤烤手。手是烤不热的,大家看见一点不是枪炮的火光,也觉得些温暖。
连长得到命令,一营要来接防。他向士兵们说,必须坚守到午夜十二点。
就在上半夜,敌人忽然冲出工事,直扑到战壕里。这时枪已经用不上,刺刀在夜里一闪一闪。喊杀声、刀枪碰撞声,穿透了黑夜密林,山谷都在回应。
一个日本兵举着刀向苦留劈来。苦留向前一扑,拖住鬼子双腿。鬼子向前扑倒,刀砍在一块石头上。苦留从旁举起刺刀刺去,刺中了敌人的腿,但因力小刺伤不深。鬼子跳起,又举刀狠狠砍来。
这回是苦留滑倒了,头撞在石头上昏了过去,眼看刀就要落下,想吃馒头的老王,从背后扎了鬼子一刺刀,鬼子倒下了。老王大吼一声,举起刺刀左右开弓,刺中了五六个敌人,老王自己也倒下了。
月亮在阴沉的愁云后面露出一点轮廓,山峦树木黑沉沉的。厮杀的场景汇入了历史。
接防的士兵赶到了,马上清理战场,搬动尸体,搬到苦留时,苦留醒了。
“还活着?”两个兵互相问。苦留不但活着,更一点没有受伤。他瞪着眼前的人,很快分辨出是自己人。
“你能站起来么?”一个兵问他。他站起来,只见尸横遍野,积水变得黏稠,迷茫的黑夜似乎也泛着红色。他的连长和同伴都不见了。
他问:“我们连的人都哪点去了?”
那士兵神色紧张,说:“你就没看见?”
营长恰在旁边,拍拍他的肩,说:“他们不在了,可是我们的阵地在。敌人全被消灭。现在这里由我这一营接防,你可以去收容站。”
“去收容站?”苦留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、腿,没少什么,他想,“我不去收容站。”他对营长说:“我还可以打仗。”营长不再理他,迅速地清点队伍。
b长官日记/b
5月24日
叶师长辰迥前战电:陶团围攻冷水沟,已占领北风坡高地,虽连日淫雨,我士兵无雨衣,于雨水中作战已五日,士兵冻毙十余人。又炮兵因路滑不能前进,且以雨天,步兵亦无法协助,俟天晴即继行。
雨停了又下。团长披着雨衣,从新开的路上骑马转过山崖,向北风坡高地走来,一直到阵地前下马,进入战壕。
营长报告接防情况,并说还剩一个小战士,便叫苦留来见。
团长见了说:“是你!福留在哪里?”苦留说不知道。
营长又报告说,苦留不肯去收容站。
团长拍着苦留的肩,说:“真正的中国男儿!”把刚解下的雨衣披在苦留身上。
经过一番讨论,决定申请飞机协助。轰炸可以这样进行:先打炮,飞机向炸起的硝烟投弹。这样也许会炸到山,但最终总会炸到工事,同时组织突击队趁空中攻势猛冲。
团长说他要亲自带队,又命令趁夜在山沟浅处添加石块土坯,以便通过。
团长回团部后,用无线电和师部联系,得到批准。师部知道敌人正在增援,已派另一团截击。
攻击行动必须迅速,团长立即交代由副团长暂代团务,自己仍到北风坡来,和一营营长组织好兵力,分成数个小组。
次日,果然有几架美国飞机飞来。团长命令开炮,炮弹到处,硝烟腾起。飞机连续投了十数枚炸弹,将左右山峦炸去了几块,也命中工事,炸开了沟边的铁丝网。团长率领几组士兵在炸弹声中已经到了沟边,轰炸稍停,迅速越沟而过,一直冲入工事。
又是一场撼天动地的战斗。有几个增援的日军突破截击已冲进来,日本守兵在忙乱中,一阵机枪过去把他们都打死了。这几个人以后,敌方再没有援兵出现。这时一个士兵中弹跌倒了,又一个士兵跌倒了。有人向机枪扔了手榴弹。
团长趁势跳过去,一连砍杀了十几个日本鬼子,自己也身中数弹,血从他身上好几个部位涌出来,浑身上下通红一片。他喊了一声:“中国万岁!”
陶欢留没有倒下,他正靠着一堵断墙,许久还睁着眼睛。
天又在下雨,高黎贡山上的中国远征军继续向上攀登。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北斋公房的敌堡。苦留随着队伍走,停歇吃干粮时又想起福留。新伙伴都不知道这个孩子,他只自己想着。
“嘿!吃饭的时候靠近点!”是福留!他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,笑嘻嘻地说。
苦留大喜,拉福留坐在身旁,一面把干粮袋递给他。福留没有接,却从怀里掏出两个面饼,得意地递了一个给苦留:“你看,你看,我请你的客。”
苦留说:“你连粑粑都有了,好大的本事。”
面饼的来历不必问,是敌人的遗物,它们和袋中炒米都经雨水泡过,糟软又带有霉味,两人分吃着,好像吃的是一桌宴席。
营长走过来,他听说过福留的事,同意福留跟着行军。
他们逐渐靠近北斋公房。北斋公房山顶上的堡垒是一座全部钢骨水泥的建筑,上盖四层钢板,呈六角形,每面都有数个射击窗口。我军发动了几次攻势都不能接近。
福留悄悄对苦留说,前几天他都在北斋公房游荡。堡外不远处有地道口,他看见鬼子兵钻出来。苦留忙告诉营长。
营长说:“他们能出来,我们就能进去。”遂派两个侦察兵随同福留去看。那地道口通向一个山沟,在堡垒的火力网以内,外面看去无人把守,里面必定有严密的防范。
经过飞机炸,大炮轰,步兵攻击,敌人仍在顽抗。原来的副团长现任团长,他召集参谋开会,并和友团共同周密筹划,确定了步兵三面出击,空中飞机炸,地下放火烧,称为地道攻势。
因为钻地道必须熟悉地形,团长批准福留参加。他拍拍福留的头,温和地说:“去吧。”
一队人向敌堡走去,沿着悬崖边很快消失了。
苦留参加了地面攻击。那是在下午,又一轮飞机轰炸以后,敌人的射击忽然减弱了,堡内火光熊熊,随着夜色降临,火光越来越强烈,照得四周如同白昼。
士兵们冲进堡内,营长、连长都在其中,一连串的射击把要冲出来的日兵打倒在地。碉堡四周响起冲锋的呐喊声,震动山谷。士兵不断地冲进来,把剩下的敌人逼在墙角,双方刀枪并举,尸体倒成一片。营长腿上负伤,倒下又爬起来。有几个日兵逃出碉堡,慌不择路,坠崖而死。
苦留停下来喘息,忽然看见福留躺在墙边血泊中,已被砍作几段,面目勉强可以辨认,似乎带着微笑。
团长上来巡视战场,发出一声叹息。大家在山绝顶处,挖了一个长沟,让烈士们并排躺在那里,好像在守望。这里有福留,他的身体被细心地拼凑完整。营长拖着受伤的腿,把自己的军帽盖在福留的脸上。
活着的人迅速排列整齐,随着团长举手向留下的伙伴敬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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