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三节

一袋烟过后,他们慢慢走到树林边,不见有人出来。他们尽量压低声音,走近树林,越走树木越密,几乎看不见天,一棵棵大树看去都很凶悍。

马锅头在最前面,不时传话过来,要小心,不要碰那些树。约走了两个小时,总算走出了林子。马锅头从前面跑回来殿后。

这时林中忽然一声枪响,走出几个人来,相貌平常,都没有骑马。

马锅头也下了马,站在马旁,一副等着发落的样子。一个人问了几句话,知道这是往部队送给养,他们似乎早有消息。

马锅头说:“这里有一匹是给大哥们的。”

那土匪摇摇手,有人从林子里牵出一匹马来,马上驮着两只木箱,说:“这都是子弹。送给部队,打日本鬼子。”

马锅头惊喜不已,站稳了,向那人作揖。

那人将马向前一推,说:“领一匹生马,你还不是家常便饭?快走吧!”转过身都进林子去了,这边的马夫们都目瞪口呆。

以后那匹马跟在马帮里,很守纪律,直到目的地,卸了背上驮物,便不再跟随马帮,想是仍回那树林中去了。

老战他们交了物品,回来又走了十几天。路上有同伴得了疟疾,民间说是中了瘴气,云南话叫作打摆子,病人一阵发冷,一阵发热,发冷时上下牙捉对厮打,发热时浑身火炭一般。治疗的办法是跑,好让瘴气鬼追不上,叫作跑摆子。

他们砍了几根树枝,做了一个架子,放在马上,让病人坐,马跑了一天,也没有把鬼甩掉。第二天,病人从马上栽下来,当时断了气。

别的运输队伍也有类似的情况。当他们走近自己的村子,看见山上青翠的梯田,有几块已经没有了主人。

前线的消息越来越紧,有很多传言,都说是中国打败了,人心惶惶。公路上出现了向后方逃的军车和溃兵。车辆堵在路上,有的车因故障不能开动,后面的人就把它掀翻,推到山下。

老战的村里出现了几个伤兵,他们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。村里人递给他们煮好的竹筒饭,他们没等吃完,捧着竹筒就去追赶队伍。有一个伤势太重,没有走出村就倒在村头一家门口,人们想把他抬进屋内歇息,发现他已经死去。

那是一个鲜丽的五月的早晨,老战和媳妇正准备下地干活,儿子拽着阿妈的衣服。只听见街上乱哄哄的,开门看时,邻居说:“快跑!日本鬼子打过来了!”

他们赶快把家里仅有的粮食都装在一个袋子里,背着往山里跑。媳妇要去锁门,老战说:“家都保不住了,锁门有什么用!”刚走到村头,那些叫作日本鬼子的东西从后面赶来了。他们的马很快,一下子绕到人群前面。人们夺路向山上跑,鬼子开了枪,一阵乱射。有人举起锄头,有人拿起木棒,这毕竟不是武器。不多久,死的死,伤的伤,跑的跑,只剩下老战几个人,被鬼子逼在街口。老战惊慌地向四处看,不见自己的媳妇和儿子。

“我们要吃饭,要火。”一个鬼子兵比画着说,“你来做饭。”他摸摸老战的粮食袋,把老战和另外两个村民赶进村边一个农家,“做饭!做饭!”鬼子兵说。老战和另两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,蹭到灶前做饭。

“看见我媳妇吗?”他低声问那两个村人,他们都摇头。可惜没有毒药,老战想。

饭还不很熟,那些东西便到锅前来盛,一会儿便吃光。一个村人趁他们不注意,溜出后门想逃跑,一个鬼子一枪打中他的脑袋。跑是跑不脱了,怎么才能换他两个!老战思忖。

没等他想出主意,鬼子兵纷纷起身,把老战和邻居背对背捆在屋中柱子上,用几束稻草引了火乱扔。屋里竹器多,一会儿便烧起来。鬼子们出门上马呼啸而去。

老战他们挣扎,脚下的稻草烧着了,火苗扑上来,绳子还没有断。忽然从炉灶后面闪出一个人,脸上涂着黄泥,原来是老战的媳妇,儿子还拽着她的衣服。她用剪刀手忙脚乱地剪绳子,先把老战解开。老战劈手夺过剪刀,三下两下剪下了同伴的绳子,几个人扑打着身上的火,夺门而出。

只见村中好几处火光,火在燃烧中发出奇怪的声音,此外没有一点声息。不久前的人喊马嘶都飘散了,许多活生生的人都成了尸首,活生生的村庄成了废墟。

老战和媳妇一人拉着儿子一只手往山上跑,拼命冲过密集的植物,手脸都刮破了,衣服撕成一条条,植物竟和敌人一样凶狠。

村民们陆续逃到靠近山顶的一个村寨里,像老战一家三口都在的人家,没有几户。他们三个人在一起,没有家也是家了。几堆人在村边,有的放声大哭,有的低声抽泣。

这里的村民端水、端饭,劝说:“莫哭了,莫哭了,哭有哪样用。”都打开家门,让他们休息。

不久,有人来招募民夫去挖路。把路挖断,好阻止敌人。领导挖路的是军队工程处的人,他们和这一带的土司联系,向各村招募民夫。熟悉地理情况的民夫一起商议,确定了挖大路,留小路的方案。他们日伏夜做,用锄用锹,很快把路面破坏得百孔千疮。

老战趴在一棵树上观看自己的成绩,果然,鬼子那东西的马到这里全趴下了。浅坑阻挡不了坦克,挖深点,再挖深点。他们在夜里干活,齐心拼死力挥动着手里简陋的工具。一天,终于看见那钢铁怪物——坦克车,栽进一个坑里爬不出来。

他们要给正规部队赢得时间,可是日本鬼子跑得更快,趁着在缅甸的胜势,很快占了腾冲、龙陵等地。中国军队向怒江东岸撤退。

一天夜里,老战和媳妇,还有别的人,正在挖路,有人跑过来说:“撤退,撤退!”

工程处的一个兵也说:“部队撤退了,大家跟着走吧!”

媳妇忙抱起睡在路边的儿子,人群向怒江边赶,赶过江去,可以把敌人甩在西岸。

士兵扛着步枪,拖着机枪、小钢炮,还有军车和一门重炮也夹在后退的队伍里。

有几个伤兵显然没有了力气。一个兵忽然大叫:“还不如死在战场上!”又走了两步,仆地不起。还有几个越走越慢,不见了。沿途不断有难民跟着走。突然后边响起枪声,鬼子追来了。

溃不成军的队伍像得了什么号令,齐齐地转过身,向敌人开火。他们边打边撤,大量的人群都来到江边。

江水奔腾,不断地打着回旋,好像因为不甘心流走而愤怒。江上有惠通桥,这是救命的桥。人们推着、拉着、挤着上了桥,老战被裹挟在人群中也上了桥。这时他发现媳妇不在身边,手上也没有拉着儿子。他想停下来找他们,可是只能随着人流向前走,要停也停不住。

“快,快!”有人在喊。敌人就在后边,他们如果也过了桥,东岸就没有平安了。老战到了东岸,人群在岸上散开来,老战向桥上寻找,只见穿着黄色军装的那东西正在过桥,已经过桥的士兵发射了机关枪,有人反身冲上去,扔了几个手榴弹。但是日本鬼子仍然拥上桥,往这边跑。

忽然间,老战看见自己的媳妇了,她抱着儿子在日本兵前面跑,老战清楚地看见日本兵推倒了她,踩着她往前跑,这时轰然一声巨响,一阵硝烟罩住了江面。惠通桥断了。

惠通桥断了,只剩下两条粗大的钢索悬在空中。桥上的日本兵统统掉入江中,桥上的中国军队和老百姓也掉进了江里。江水愤怒地流着,打着旋涡,带走了落下来的一切。两岸忽然静了下来,只听见江声浩荡。

突然爆发出哭声、喊声,撼天震地,撕人心肺。这哭喊声很快向空中飘散了,持续的时间不长,人们还要继续战斗。

老战趴在江边一棵树下,昏迷了两天。自己醒了,一步步挨到保山,又一步步挨到永平。无论别人问他什么,他只会说“我是从惠通桥来的”。

“嗝儿”院长有一次到永平取物资,发现他在路边一个窝棚里,让他帮着挑担子,他倒还能胜任,这样就在医院里留下了。他虽然还有力气,却不能交谈,他已经失去一切记忆,只记得惠通桥,交代他做什么事很费劲。后来,便让他看守坟场。他就像一片枯叶,在这里飘荡。

过了几天,丁医生在食堂看见嵋,对她说:“你也许可以和老战谈一谈,这对他有好处。”

嵋说:“严主任说不可以去他的小屋。”

丁医生说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我们在山坡上把他找来就可以了。你愿意么?”

嵋说:“当然愿意,我也觉得他需要谈话。”

当天下午,丁医生来约嵋,到老战土屋外面不远处。老战正在打扫坟场,丁医生引了他来,三人坐在一棵大叶子花树下。

老战看见嵋,忽然笑了一下,干枯的脸上好像有一丝湿润,主动向嵋说:“我是立了功的。”

“岂止是立了功的,是立了大功的。”嵋热切地回答,“就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你这样的人,我们才有这一片叶子花林,才能坐到这儿说话。”

老战迷茫地看着叶子花林,喃喃自语:“我是从惠通桥来的,我是立了功的。”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,盯着嵋和丁医生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丁医生:“你是谁?”

丁医生非常高兴,说:“我是这里的医生,我叫丁昭,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,你不知道么?”

老战微微摇头,沉默了半晌,又问:“我是谁?”

丁医生和嵋互相看了一眼,一时不知怎么回答。

嵋说:“我知道你是一个普通的云南人,姓战。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。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北方来的,因为日本人打来,我们逃难,逃到昆明。那年我十岁,现在我已经十七岁了。日本鬼子还在我们的国土上,我们许多人来到这里,是要把他们赶出去,让他们知道只有让别人活,自己才能活。”

老战似懂非懂地望望嵋,忽然身体左右摇动,好像受到什么推搡,大声哭起来,呜咽着说:“我的媳妇和儿子呢?”紧接着站起来,要去找什么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回头问:“我的家和梯田呢?”

嵋也几乎要哭了,一时说不出话。

丁医生说:“你慢慢想,什么都会想起来的。”

老战身体停止了摇摆,继续哭着,干瘦的脸紧缩在一起,整个的头像是一个握紧的拳头。他不再理他们,慢慢走回坟场。

这是一个好的开头。接连几天,老战都到小苍山山房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他能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多,也有时一句话也不说,只管坐着。嵋便也不理他,做自己的事。丁医生常加指点,还向颖书建议,派老战到永平协助购买物品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老战渐渐找回失去了的记忆,行为已接近常人。一天,他特地到小苍山山房来,说了一句话:“那天早上,我打了她一下。”

嵋为这句话怔了半天。也许忘记一切更能有内心的平静,也许恢复记忆更让他痛苦。这道理很深奥,她只能不想。

医院的人看出老战的变化,都说丁昭和孟灵己都是心理医生。

嵋说:“这全是丁医生指导的,我懂得什么。”

丁医生说:“以前,我可没有想起来。”

颖书笑说:“不用推让了,没人发奖章。”

一天晚上,嵋给无因写了信。她已经收到无因的两次来信,几次想写信都没有写成,这时觉得有很多话要对无因说。她最先讲的就是民夫老战的故事。

我从来没有想到要治疗老战,不过几次谈话,他竟慢慢地恢复了记忆,有些不可思议。想来人和人之间,有一种相互感通的力量。

她沉思了一会儿,继续写下去。

我现在是在战争的边缘,正在一点点走进去。我们凭信念而来,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土,不受敌人的蹂躏,为了消灭法西斯,实现人类的自由平等,为了正义,为了要达到这些光辉的词语,必须走过一个沾满血迹的通道,我并不怕。我不知道玮玮哥是怎么想的,我还没有看见他,我们相距并不远,我很希望,你能和我一起感受这一切。生活太深奥了。

嵋又沉思,随后写了植物学工作者孟离己的情况,也讲到医务处主任严颖书和护士李之薇,还有医生丁昭。她写了三页纸,直到本来就很暗的电灯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“熄灯了,熄灯了。”同房间的护士说,“你还不睡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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