嵋在小苍山山房中,揉着酸痛的两腿,心想姐姐登山越岭的功夫比自己高明多了。这只是一件小事,就整个印象来说,她似乎变得比较平常了,不过她的平常是就她周围的环境而言,那里的人似乎都不大平常。无论是和尚道士,还是科学工作者,他们处在一个植物世界,可是也在战争的阴影中。只要是中国人,就承担着反击侵略者的一份责任,谁也没有忘记。
一个护士推门进来,她是来取病案的。
“你这小屋倒清静。”她评论道。嵋在排列整齐的病案中敏捷地取出了那一份,不需要找。“可也清静不了几天了。”护士接过病案,“像是要打大仗了,你没听说吗?”嵋不知怎样回答。护士并不需要回答,转身走了。
一会儿,又有人送来一些医院的材料,是“嗝儿”院长让嵋抄写的。她很快处理过这些事务,继续翻译那份英文资料。
“我是从惠通桥来的。”那个枯叶般的人忽然出现在窗口。
嵋温和地看着他,说:“你的事,我都知道。你们是为国家立了功的。”
那人似乎有些吃惊,大声说:“立了功的?”
嵋站起身,要开门让他进来,想一想又停住了。那人并无意进门,只站在窗前向屋里看,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需要什么帮助吗?”嵋仍温和地问。
那人又一惊,并不答话,仍站着不动,眼光在室内转了一周,盯住了嵋。嵋走到病案架的后面,躲开了他的视线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有人说话。
嵋舒了一口气,探出头来,见是丁医生,便开了门。
丁医生递给嵋两个纸夹,说:“又有一份材料,还有一份名词对照表,是我这两年积累的,也许有点用。”
没有等嵋说谢,他转身对那从惠通桥来的人说:“老战,我们回去吧。”
老战认识丁医生,一面喃喃自语:“立了功的?”脚下顺从地跟着丁医生走了。
转过山脚,在叶子花林中有一间土房,是老战的住处。他本来已丧失了几乎是全部的记忆,只记得炸毁惠通桥的那一刻,耳朵里塞满了炸桥的巨响。“立了功”这几个简单的字,忽然穿过那巨响,让他似乎摸索到什么。
他问丁医生,说:“我立了功吗?”
丁医生有些诧异,这两年来,他还没有说过惠通桥以外的话,因说:“当然,你当然是立了功的。”
老战坐在床边,大声叹气,脑中一片空白。他忘记了历史,但历史没有忘记他。一个普通的云南人,一个民夫。
抗日战争爆发,我国原来的交通要道受到很大破坏,和外面联系几乎中断。从云南边境修一条公路直通缅甸,是必要的和急需的。这条公路要通过三座大山,苍山、怒山、高黎贡山,三条大江,漾濞江、澜沧江、怒江。一般估计如有先进设施,得需要七八年才能修成,可是,实际发生的事,往往超过想象。
云南边境潞西县,处在层叠的青山中,是一个美丽的地方,是通往缅甸的必经之路。县境最西边的一个小村,处在山间一片平地上,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坝子。景颇族、傣族和汉族集聚而居。靠着几亩高高低低的梯田,傍着几道弯弯曲曲的小河,这就是老战的家。
老战有父母、有妻子,老战是汉族,妻子是傣族。老战认为傣族女人是最漂亮的,妻子认为汉族男人是最勤劳的。他们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。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战争的硝烟还没有飘到这里。
那是冬天,在这里山还是绿,水还是清。人们一觉醒来生活全变了样,村寨的头人挨户通知,政府征调民夫修路,为了打日本鬼子,必须修一条路。
老战他们不懂两者有什么关系,只知派的活是不能不去的。他和村里十几个年轻人背着干粮被褥,走到怒江西岸的一个小镇,那里已有许多民夫。
一个穿皮夹克的青年对大家说:“你们知道修路的重要性吗?我们现在正在进行抗日战争,打仗需要武器。可是大片土地已经被敌人占领,铁路、水路都不通,我们两手空空怎样打仗!修这条路通到缅甸,可以得到国际供应,这条路好像是一条大血管,可以给我们输血。”
一个像是组长或是队长的人走过来,不耐烦地打断说:“莫说了,你省点力气吧。”
后来老战知道,讲话的青年是公路工程师,姓孙。以后他常常给大家讲些道理。有人说:“修路是为了打日本鬼子,早知道了。”老战却很爱听。
他们过了江,在保山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歇了一晚。次日,开始筑路。一锄一锄,一筐一筐,工地上人群密密麻麻,大家都不说话。他们的路要绕过一座山,这山在群山中算不得高,也已上插入云。最初,他们的工作很乱,效率不高。过了几天,渐渐有了头绪。他们分成许多组,每个组有工作范围,每天的工作差不多都能完成,进度很快。这一切都是孙工程师计划领导的,他仍旧不断地讲道理,说筑路一公里长就等于把敌人打退一百公里。
他们每天顶星星出,踏月亮回。工作的时间很长,住处又远。他们的手段很原始,没有推土机,一人挑,两人抬,像蚂蚁一样,该堆高的地方堆高,该垫平的地方垫平。有一次,炸出来的石头太大,简直像个小房子,应该再炸一次,又没有了炸药,几十个人发一声喊,硬把它推到山下去了,落到涧谷之中。
小孙大呼:“中国万岁!我们是中国人!”民夫们也跟着喊:“中国万岁!我们是中国人!”
后来就唱出了一首民歌:“我们是中国人,团结起来打日本,大山大石难挡路,我们是中国人!”那时没有宣传队,全是民夫们自己唱出来的,很快便成了号子,响彻了高山深谷。
山腰绕过去了。随着公路向前伸展,住处越来越远,为抄近道,他们把满山榛莽走出几条小路,撕破了衣衫,扎破了皮肤,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这时西岸筑路也开工了,公路领导决定,西岸的民夫回西岸,离家近有许多方便,最主要是自带干粮比较方便。老战和伙伴们差不多有两个多月没有喝到热汤水了,老战回到家,两手捧着媳妇端过来的热汤碗,吹一下汤面上飘着的油花,觉得自己真有福气。
以后,由头人安排出工,还要照顾种田,大家轮换。有时一去几天,仍是自带被褥。春天来了,他们在青草中露宿,听着远处的鸟叫,那种鸟叫得很难听。老战很想捉一只,看看它什么样,可是没有闲空,有一点时间睡觉还来不及,只好在梦中捉鸟了。
工作越来越紧,村里能抽得出的人全来了,老战六十岁的父亲也出工。他把小孙讲的道理讲给父亲听。
父亲说:“没有枪炮像是孙悟空少了金箍棒,可怎么打仗?有了路,要什么都方便。”
夏天来了,连着下雨,几天不能出工。这天,雨停了,本来老战要去工地,父亲说,那些梯田东一块西一块,有的要放水,有的要堵口,儿子会做得好些。老战想,有一块田简直在山顶上,路滑难行,自己去吧。
老老战在工地上和同伴们一起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,一锄一锄,一筐一筐,一直干到中午。忽然,一声巨响,眼前的山掉了一块下来,砸倒了几个人,大家一阵乱跑。
“塌山了!塌山了!”就在这响声之中又是一阵巨响,天崩地裂。这一工地上的全体民夫都被活埋,第三次的山体滑坡,把他们埋得更紧。紧接着是滂沱大雨,整个的山迷蒙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大雨过后,村人来送饭。人都不见了,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坟墓。村人们趴在泥里哭。后来,大家把各自的亲人刨出来,在村边做了坟。老战的村边有一排,连成了一条路。
一天,小孙等几个人还有穿军装的,来到村里发放了抚恤金,又在每一座坟前鞠躬。
小孙拉着老战的手说:“路,非修成不可,是不是?”老战点头。
修路的工程日以继夜,他们把塌下的山搬走,把深陷的谷填平。很多妇女也出工,在这一地区,她们本来就是劳动的主力。她们把婴儿背在背上,也挑也抬,用铁钎子敲石头,搬石头垫路基。老战的媳妇当然也在其中。黑压压的工地上,常有亮光一闪一闪,那亮光来自傣族妇女的头饰。
据后来统计,参加修筑滇缅公路的民夫达三百万人次,而那时云南的人口只有一千六百万人。
腾冲绅士刘楚湘有一篇《滇缅公路歌》,描写了滇缅公路所经地势的奇险,更写了民众筑路的万众一心,可歌可泣。诗句云:
滇人爱国由天性,护靖动劳人歌咏。
兴亡原是匹夫责,百万民夫齐听令。
新妇卸妆荷锄行,乳娘襁儿担畚进。
凿山填谷开道路,路平如砥到康庄。
抗战后方同前方,举畚如炮锄如枪。
工程克期数月完,东驶昆明通本邦。
山高万仞兮,萦回下上。
谷深千寻兮,盘折来往。
石岩巉巉兮,千夫运斤。
磴道嶙嶙兮,万夫用刬。
洪流汤汤兮,锢铁架梁。
溪水潺潺兮,甃石埋管。
山崩岩塌兮,葬身川原。
奔涛怒浪兮,漂尸河岸。
蛇雨蜃风兮,瘴疠交加。
蝮螫兽啮兮,肢残腕断。
吁嗟乎!
滇人不惜糜身躯,但愿辚辚驶汽车。
抗战源源济军需,誓复河山歼倭奴!
公路一天天伸长,终于修成了,通车了。十轮大卡车从村子下面轰隆轰隆地驶过,老战和媳妇总是指着车队让儿子快看。他们说不出,也想不出“这是为遍体鳞伤的祖国输血”这样的词句,可是心里觉得很痛快。
老战不清楚战事的发展,却眼见军车向缅甸方向开。日本人侵略缅甸,英国请中国协同作战。这时,中国远征军出征了,要御敌于国门之外。一定要挡住敌人,不能让他踩脏了我们的田地,骚扰我们的祖先。村里人这样说。
给前方队伍运送给养是很重要的事。为了躲避敌机的轰炸,有一条增补给养的小道,那是马帮走的路。村里再次征调民夫,运送物资。老战和伙伴们一起到县城。在县政府前有十几匹马,马夫不够,老战他们很快补充进去,各就各位,向缅甸的八莫出发。领头的是原来的马帮首领,俗称马锅头。
他们一步一步跨山过水,昼行夜宿,因很难找到住处,大都把蓑衣或粗毯披在身上露宿,若能有个房檐靠一靠,就很好了。最难对付的还是下雨,他们把蓑衣盖在物资上,自己淋着,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有一天,走到一座山旁,不远有一处树林,马锅头说:“这里常有土匪出没,最好现在他们不在家。”他对老战们说:“如果土匪出来了,我和他们搭话,你们就领着马队往前赶。他们认识我。如果碰见和气的,最后走出树林的一匹马,给他们就行了。”
老战问:“如果碰见不和气的呢?”
“那就难说了。”马锅头想了一下,然后招呼马夫们,“大家抽一袋烟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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