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过去了,上次的小战斗结束了。医院的工作相对地说不十分紧张。一部分人员得到一天假期。因上午大扫除,直到中午才得休息。
嵋和之薇端着装满饭菜的饭盒从食堂出来,走回宿舍去。现在她们常常把饭拿回宿舍,这本是不允许的,不过很多护士都这样做。
“孟灵己,你的信。”收发兵递过一封信来。
昆明来的,是爹爹的笔迹。爹爹和娘还好吗?小娃呢?还有无因。嵋几乎想扔掉饭盒拆看来信,但只好忍着,捧着饭盒和信回到宿舍。取出了信纸,在枕上把它抚平,先看见一个“嵋”字,略略一惊,她几乎已经渐渐忘记自己是嵋了,她只是孟灵己,一个伤兵医院的杂务人员。
嵋儿:
我们收到你的信了。我们放心又不放心。你虽然年纪小,却素来有主见,能独立。听大姨妈说,颖书也调到永平医院了。有颖书在那里,又有之薇在一起,凡事总有个照应。玮玮哥在保山教练通讯兵,我们已把你的地址给他,也许你们能见面。你睡得够吗?吃得饱吗?尽可能不要睡得太晚。
家里少了你和姐姐,好像空了一大块。学校发薪水了,日子尚可。我们身体都还好,不要惦记。就是爹爹睡得太晚。他只有在晚上有时间写书。
下面是爹爹写的几行字:
我在考虑一个历史问题,我想它插不进你的生活。我们读的历史,都是写的历史,和真实是有距离的,能测量出有多远就好了。你们在创造历史,能留下你们创造的真实,又要多少斗争。——爹爹。
下面又是娘的笔迹:
我和小娃有时为爹爹抄稿子,小娃的字很好,学期考试全班第一名。玹子常来看我们,有时还抱了阿难。之荃进入学校篮球队,已经赢了好几场比赛。无因在物理学年会上有一篇论文,很受重视,他要去你的地址。我们会常写信的,你也要常写信。信太慢了。小娃说这信好像绕地球一周才到我们家。还没有见到姐姐吗?她很久没有来信了。
大概为了证明自己的字好,小娃也写了两行:
小姐姐,那天我随爹爹去领薪水,忘记带图章,爹爹叫我回去取,可是人家要下班了。我在附近小店里,买了一小块肥皂(零卖的),用铅笔刀刻了爹爹的名字,成为一个图章,顺利解决问题。这图章存着,等你回来看。
嵋不觉微笑,又把信翻来覆去地看,觉得太简单了。
之薇不想打搅嵋,只默默地吃饭,觉得今天的腌酸菜蚕豆瓣特别咸,一面吃饭一面喝水。
“你看吧。”嵋递过那张信纸。之薇匆匆看了一遍,因为他们提到之荃,感到一点欣慰,又想自己的家信不知什么时候来。她把信还给嵋,没有说话,端起杯子喝水。
嵋又看信。真的,这里离姐姐其实不远。这些山一定是连着点苍山的,循山路往东走,就会见到姐姐了。可以把她的情况告诉爹爹和娘,我们全家又会在信上团聚了。玮玮哥也不远,他会来看我吗?
“快吃饭。”之薇轻声说,为嵋倒了一杯水。
嵋把信塞在枕下,又掀起枕头看看,坐在枕边,很快便把饭吃完。
女兵院的后面有一道小小的泉水,从山坡上流下。她们常到那里洗东西。
之薇说:“我去洗碗,你再看一遍吧。”
嵋也不谦让,忙忙地又取出信来读。
之薇蹲在泉水旁,洗过了碗,见那泉水丰满清澈。忍不住用手捧水喝了两口。抬起头来猛然看见严颖书站在泉水对面。
“李之薇,你好。”颖书说。之薇站起身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你替孟灵己洗碗?”
“孟伯母来信了。”之薇郑重地报告这件大事。
“那也不能让别人洗碗。”
“她也常替我做事的,我们是互相帮助。”
颖书正想说什么,这时又有别人来洗碗,和他说起医院的事,遂对之薇说:“你们两人不要吃晚饭了,早一点到医务处来一下。”之薇点头,回到宿舍,说了颖书的话。
嵋笑道:“莫非是要请我们吃饭?他早该做的。”
傍晚,她们把军装拉平,把军帽戴到她们以为是最适合的角度,那当然和正规的角度有距离。她们到了医务处,见“嗝儿”院长正在那里和颖书争辩,声音很大。
院长说:“这笔账总要有一处出,我看你管不得。”
颖书说:“无论如何,药费不能有假。”
两人懂事地走到走廊另一头。过了一会儿,院长出来了,把门很重地一甩。颖书也出来了,看见她们,便锁好门,走过来。
“我们到大理去,医院有车去拉物资。”
颖书说着,三人走到大门口,那里果然停着一辆军车。他让嵋、薇两人坐进驾驶舱,自己爬到后面。那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,其中一位是手术室的洪医士,他在医务处兼着差事。大家友善地招呼。颖书靠着驾驶舱坐了,拍拍车顶。驾驶兵发动马达,车猛地向前一冲,歪歪扭扭向山下驶去。
嵋、薇自从来到医院还没下过山,这时,看见山坡上层叠的树木,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,很是高兴。
车子上了公路。这是我们来的路,嵋想。
车行不到一小时,已经到了大理城门外。大理城墙很厚,城门高大,暮鸦点点,看去很是苍凉。
“这里是做过国都的。”嵋说,“能不能下去看看?”
之薇轻声说:“你不要异想天开,我们又不是来游逛的。”
来做什么,她们也不知道。车并不进城,绕过城墙仍到山下,这大概就是点苍山了。车停在一溜平房前,这里是一个简易仓库。颖书向洪医士点点头,两人跳下车,走进屋去和一个穿便服的人说话。不多时两人走出来,颖书招呼嵋、薇下车。洪医士坐进驾驶舱,继续赶路。
嵋、薇很是诧异。颖书仍不说话,领她们走到仓库旁边的木板房,原来是一个小饭馆,为过路车辆提供茶水和简单的饭菜。
嵋忍不住说:“颖书哥,你是不是有公事?”
“公私兼顾。”颖书说,“你们先坐下,要吃什么就说,不过这儿也没有什么可吃的。”想了一下,说:“有豆花米线。”便吩咐要四碗。
他们三人坐在方桌前,四碗米线端了上来。颖书把多余的那碗放在空着的那一面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天黑下来了。店家点起电石灯,火焰一跳一跳,发出难闻的气味。
嵋、薇睁大了眼睛看着颖书。
“不要着急,”颖书说,“你们先吃米线。”自己走出去了。
店家问:“可是等人?”
嵋、薇不知怎么回答,愣了片刻,各自埋头吃米线。忽然店门开了,走进一个人,颖书跟在后面。
嵋大叫一声:“姐姐!”来人不是别人,正是峨。峨、嵋抱在一起。嵋连连地说:“姐姐,姐姐!你还是姐姐。”
峨很快把嵋推开,仍旧一副平静的样子。之薇走过来叫了一声“孟姐姐”。
峨说:“你们都长大了。”说着,把手搭在嵋肩上,马上又拿开。
四人坐定,颖书解释:“我昨天到云南驿,商量接物资,遇见植物工作站的人,便约孟离己下山,今天又有去机场的车,便安排你们两人来这里。我不知道孟离己是否真的能来,所以先不说。”
之薇觉得颖书很了不起,好几次向他微笑。
峨、嵋互相打量。峨穿蓝布工裤,罩一件兰花蜡染夹外衣,嵋觉得姐姐很好看。
峨说:“我真想不出你穿军装什么样。”
嵋说:“就是这个样。”
说着拉一拉身上草绿色的军装,军装宽大,像一个布筒,罩住嵋苗条的身体。两人都笑起来。
“还有一个节目呢!”颖书说,“回医院的车很晚才能来,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去洱海看看。”
嵋高兴得满脸放光,说:“姐姐,你去过吗?”
“我当然去过。”峨说,“其实洱海也没有什么,一个大湖罢了。”
豆花米线好吃,颖书又要了一碗。小店的木墙歪斜,到处是裂缝,嵋觉得很有趣。只有电石灯的气味提醒他们是在战时。
他们离开小店,沿着大理城墙走了很长一段路。峨、嵋亲密地说着家里的情况。嵋先说她得到的第一封家信,还说若是知道今天能见面就带来了,又说起离开昆明前的事。他们搬回腊梅林,爹爹每晚还是著书到深夜,娘的身体似乎好一些,能操持家务。吃饭时,有时说起姐姐现在在做什么,小娃说在看标本。
峨笑了,说:“我好像闻到腊梅的香气——那里不需要有我的房间了。”
“整个的家随时都等你回去。”嵋说,遂又一歪头,调皮地说:“也随时等我。”
两人只顾说话,之薇只好和颖书走在一起,脚步很是合拍。
颖书问:“怎么样,想家吗?”
之薇说:“也想,也不想。”
颖书侧脸看她,意思是不明白这话。
之薇微叹道:“严主任不了解我家的情况。”
颖书猛然想起仿佛曾听荷珠说过,李太太信奉一种什么教,想必行为有些古怪,因说:“我想起来了——你也不知道我家的情况。”
之薇久闻荷珠大名和养毒虫的习惯,说:“也算知道一点。”
“你知道我母亲是养毒虫出身?”
之薇道:“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事,养毒虫也需要人做的。”
颖书又侧脸看她。两人因各有一位特殊的母亲,大有同病相怜之感。
洱海的月夜,水天一色,天空里孤零零悬着一轮明月,照得人遍体清凉,心神宁静,像是打了一针镇静剂。峨、嵋停住脚步。
“要是能坐船多好。”嵋转身对颖书说。
“得陇望蜀。”峨说。
“现在上哪点找船去。”颖书皱着眉头,“这是战时,又这么晚了。”
月光很亮,她们看见颖书眉头略皱,面容严肃。嵋、薇同时想到今天颖书一直少说话,忧心忡忡的样子。
嵋向左右看了看没有人,便小心地问:“颖书哥,是不是有情况?”
“是好情况。”颖书仰头向天,“不过我们的责任重大。”这时,他觉得自己很重要。
大家默然片刻。“要做的事总会来的。现在我往那边去一下。”峨指着近处的一处茅屋。
“我和你去。”嵋拉住峨的衣袖,两人向茅屋走去。
“这里有一条船,”峨说,“我来过洱海,一个人,不过是白天。”
茅屋前一股腥味,大盆的小鱼小虾、螺蛳、蛤蜊排在门前。从屋里走出一个老人,打量着峨、嵋说:“像是认识你家两位。”峨说了来意。老人说:“想起了,想起了,上回是你家坐我的船,可是还要坐船?晚上价钱不同哦!”
“那当然。加倍?”
老人笑了,说:“这边来。”
这时颖书、之薇也已走来。这里并没有正式的码头,只是一个小坡,放了几块石头,一只小船泊在树下。
四人上了船。老人解缆,划开去,一面说:“早先,洱海要多热闹有多热闹,白族的节日多嘛。现在日本鬼子就在身边,只能黑黢黢地过日子。我看着这个海和月亮都在打颤。”
嵋说:“月亮很亮,鬼子可遮不住。”
老人用力划桨,桨声很有节奏,一面说:“有人来坐船倒是觉得像平常日子。现在坐船的人少了,可是并没有断,总还是有人来。洱海名气大呀!虽然兵荒马乱,过往的人也要来看看。我们住在海边,它就是亲娘,游人少了,捞点鱼虾也能卖钱。”
峨说:“我记得你家有个儿子去修机场了?”
老人说:“就是去云南驿修机场了,修好机场就留在那边养跑道。去年他娘过世都没有回来。国家事大呀!修机场也为的保住咱们苍山、洱海。你家看,我说的可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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