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二节

四人听了都很感动。峨说:“云南的乡民很了不起,我在这里几年,遇见许多人家都有人当民夫。”

“再往西去更多。”颖书说,“抗战离不开老百姓。”

老人说不能离岸太远。船中人已经觉得和岸上看月大不一样了,好像置身一片空明之中,整个人变轻了,升高了。

嵋小声说:“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鱼。”

“鱼是什么感觉?”峨微笑。

“很轻,很轻——”嵋的声音很轻,随即不再出声,她靠着峨睡着了。

峨把她额上的一缕黑发掠上去,嵋长长的睫毛垂着,好像被月光打湿了。峨心里升起一股暖意。嵋长大了,刁钻的嵋长大了,居然可以打仗了。

远处的岛屿似梦似幻。几只水鸟掠过船头,搅乱了月光。老人停了桨,船在水面轻轻摇动。

颖书和之薇坐在一块木板上,感觉到摇动的节拍,那是共同的节拍。他们不说话,有时互相看一眼,心里盛满了莫名其妙的欣喜。

静了片刻,老人喃喃自语:“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。”

颖书说:“我们就要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了,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洱海和月亮。”

嵋忽然睁眼,大声说:“什么时候?”大家不约而同望着颖书,好像他掌握着什么机密。颖书没有答话。嵋坐直了身子,说:“我相信不会很久。”

老人向岸边划去,几个人都回头,看那跳动着月光的湖水。上岸后,大家又在岸边留恋地站了一会儿。月色罩住了他们,他们走不出去。

嵋说她刚刚做了一个梦,梦见昆明的月亮在洱海的月亮后面,北平的月亮又在昆明的月亮后面。

“那是什么景象?”峨笑问,很想拍拍嵋那刁钻的小脑袋,手刚举起又放下了。

“形容不出。”嵋说。

嵋一定要去看看姐姐生活的地方。颖书考虑恐难再找机会,便给了一天假,自己和之薇乘从云南驿到医院的车连夜回去了。

嵋随峨在大理城内住了一晚。这是一处普通的民家,峨说她下山时常住在这里。这家的男主人参加修筑滇缅公路,被大石砸死。女主人将空房让旅人居住。植物站的人来来往往,常在此落脚。峨轻声说着,一面整理床铺。

嵋想,姐姐变得多了,变得平常了。她希望姐姐更平常一些。她们没有来得及再多谈话,嵋早又睡着了。

峨却很久不能入睡,她索性拥被而坐。月光从破窗中照进来,地上仿佛有一缕湿痕。她上点苍山时,带着一颗受伤的心。这两年她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。她处在千万种植物中,它们都是活生生的,给她安慰,给她帮助。她爱自己的家,也爱自己的国。她并不矫情,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,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。她看着嵋婴儿一般的睡态,心里祝福她,将来能有一个幸福的感情归宿。

第二天,两人上山去。点苍山上树木遮天,到处是淙淙泉水,石阶歪斜,多生苔藓。峨不时叮嘱小心些。走了许久,嵋觉得已经很高了,两人坐在一段枯木上休息。

嵋抬头看见远处的山峰,上插入云,便说:“这山比西山高多了。”

峨说:“点苍山有十九峰,我们自己在山里只能看见很少的几座。”

休息了一会儿,又走了很长的路,上了一段很陡的台阶,绕过翠绿的竹林,忽见一座彩色的屏风挡在眼前,原来是高高低低的花树。峨介绍说:“这是大树杜鹃。”

这时她们已来到一座古庙门前,这便是昆明植物研究所点苍山工作站。峨又说:“点苍山的许多种高山杜鹃,是从这一个高度开始,它们只生长在高处。”嵋走近大门时,不觉想起小学时住过的山寺。峨说:“这原是一座尼庵,专奉观音。是听说的,从来没见过。”庙里神像早已荡然无存,房屋也已逐渐改得适于居住和专业工作。

峨住在一个小跨院的一间斗室里。嵋一眼就看见那雕镂精细的耶稣受难像靠在墙上。

“他在这儿是不是会觉得自己是个异己分子?”嵋说。

峨不答,她觉得各种宗教大体上都是相通的,教主们应该都是好朋友,她信靠谁都无所谓。不过,她认为用不着和嵋说这么多。

墙上挂了几张好看的杜鹃花图,是峨自己绘制的,颜色、形态各异。这里离战争似乎很遥远,简直是和人间都有距离。

床上衾褥简单,嵋用手摸了一下,说:“太单薄了,不冷吗?”

峨笑着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倒像是我的姐姐。”

床前小几上摆了全家的照片,那是峨和人间的联系。

转过一个小山崖,他们到了峨的工作室。房屋很简陋,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放着各种植物标本,使人肃然。墙角的小桌上放了许多瓶罐,装满了药液。房间中央有一个较大的工作台,上面摆着标本夹、标本筒和一个有支架的放大镜,还有剪、铲之类,还有纸张和几种笔,想是绘图用的。旁边放着几枝带花朵的枝条。

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,怯怯地说:“姐姐,你和这些植物在一起,不觉得寂寞吗?”

峨仿佛一惊,说:“怎么会。这些花朵、叶片、枝条都是有生命的,好像是朋友,越研究对它们越了解。”

嵋说:“这是科学工作,人需要各种的科学工作。可是眼前你和谁说话?”

“我不需要说话。”峨说。

嵋不知道怎样衡量这句话。只想,花草植物当然也是伴侣,我太蠢了。

这时,一位瘦弱的中年人走进门来,说:“孟离己的妹妹来了,真是贵客。”

峨说:“这是我们的站长,姓吴。我们都叫他老吴。”

老吴说:“所谓站长,只不过能在山上待得住就是了。工作站刚建立我就在这里,这些年,陆续有人来,又陆续有人走。和孟离己一起来的有四位,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来了。这些花草枝条,多一件少一件无伤大雅,可事总得有人做。”

说着,走到工作台前。峨拿起一根带花的枝条,问老吴什么。

嵋观赏那些标本,在一个单独的小玻璃柜内,平放着一朵大花,颜色非常艳丽,好像生命仍活泼地留在每一片花瓣里,忍不住问:“这是什么花?”

老吴走过来,指着那花说了一个名字,大概是学名。“这花毒性很大,采制都要特别小心,都是孟离己做的。”

峨也走过来,望着那朵花出神。

老吴又说:“我们希望它能以毒攻毒,变成一种药。可惜现在是战时,送到昆明去也没有做成试验。”

老吴走出房去。峨仍站在那朵大花前,似乎沉入了回忆。

嵋说:“我能帮忙吗?帮着写标签好吗?”

峨瞪了她一眼,塞给她两张上个月的《云南日报》,指着门边的椅子,说:“坐到那边去。”

这便是那一种剧毒花。峨在昆明西山曾见的,有人送它一个绰号“拉帕其尼的女儿”。峨在这里采到这种花,只当是本分的工作,没有再多的联想。这时,经嵋问起,那个人连同那一段荒诞的感情,忽然像潮水般袭来。她努力想挡却挡不住,回身坐在桌前,两手扶头。

嵋看了两行报,便扔了报纸,过来站在峨身边,轻声说:“姐姐,你一定有一件苦事。告诉我吧,我已经长大了,那样你会轻松些。”

峨抬起头,尖尖的下巴微微抖动,看了看嵋那天真快乐的脸儿,忽然呜咽起来。嵋把手帕递给峨,自己也流下泪来,便用手背去擦。

峨呜咽道:“我哪里有什么苦事,都是自己找的,‘自作孽不可活’,我懂得这句话。”

嵋擦了眼泪说:“在这样的乱世,你能安心研究科学,你是有福之人。”

过了一会儿,峨渐渐平静,冷笑道:“什么有福之人!”停了一下,说:“也许是的。”又指了指门边的椅子,自己把刚才研究的枝条放在纸上,在旁边写着什么。

嵋不敢再说话,用力盯住那张旧报纸。

午饭的地点在正殿平台上,嵋见到了全站工作人员,只有十来个人。有一对研究员夫妻,还有一位老先生,鹤发童颜,身躯胖大,很有学问的样子。这些人以外有几位勤杂人员,其实他们也参加工作,如帮助挖掘植物、压制标本等,还有老吴的家属。

吴太太像操持自己的家务一样操持全站人员的食住,他们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,每天到山脚下上小学。

男孩看着穿军装的嵋,问道:“你打过仗吗?”

嵋说:“我是护士,还没有打过仗。”

孩子说:“我长大也要去打日本鬼子。”

嵋说:“我已经长大来打日本鬼子了,如果还需要你长大打日本鬼子,日子可怎么过!”

那位老先生说:“我们的消息不灵通,我直觉地以为,日本的日子不长了。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好几个人念诵佛号,这在他们是一种幽默。

吴太太把一大盘蘑菇烧豆腐摆上桌,说:“这菌子保证没有毒。”

大家吃饭。峨并不大理会旁人,倒是嵋和大家说了不少话。不过三言两语,便知道了老先生对山中植物非常熟悉,而且他本来是山中和尚,嵋立刻在心里想了一个绰号,叫他作“鲁智深”。老吴延请他在植物站工作,很费了一番周折。因他无学历,在昆明的上级不同意,交涉了很久,才得成功。

“鲁智深”说:“我们对蘑菇的了解相当深刻。哪些有毒,哪些没毒,不会弄错。前年,日本鬼子打到怒江西岸,我已经准备在点苍山上打游击。有毒的植物可以帮助我们。”

嵋好奇地问:“怎么帮助?”

“那是一种想象。”老吴说,“幸亏有怒江隔住了敌人,不需要运用那想象。我们的山山水水也会保护我们。”

“若是把毒素都能变成药物就好了。”嵋说。

那位男研究员说:“目标很伟大,过程是非常艰难的,要有很多牺牲。我们现在能做些初步了解就很不容易了。”

老吴说:“我们做的主要是植物分类,要在几百万种极其复杂的植物中建立有秩序的系统,这是植物学的基础。”

嵋感觉他们很伟大,好像在指挥千军万马。一阵风过,树上掉下些白色的小花朵,均匀地洒在桌面上。

“鲁智深”用手拂去,一面说:“只有大理一带有这种树。”

嵋抬头望那棵树,从树枝间看到树顶上的天空,天空里一座大山,抬头再抬头也看不到山顶。山上大片娇红的颜色向上铺展开去。

“真好看!”嵋叫起来,离开饭桌,跑到对面墙下,想看得完全些。但仍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云,没有边缘。

“那是高山杜鹃的一种,”老吴说,“孟离己的研究对象。”

“说实在的,”那位男研究员对嵋说,“令姐是一位真正的植物研究工作者。她的专心无与伦比。”

“也许她真的能把毒素变成药物。”老吴说。

峨抬头,拂去桌面上又落下来的小花,很自然地说:“高山杜鹃有好几百种,是点苍山的大户。这里的有毒植物并不多,它是一座温柔的山。”峨说着一笑,对嵋指了指座位说:“坐下,好好吃饭。”

一时饭毕,姐妹俩又回到峨的斗室休息。嵋打量着全家人的照片,觉得还少了谁,她在简陋的书架上发现了他。

“仉欣雷!”嵋发现了这张应该有的照片。

峨也看着仉欣雷。她把照片翻过去,轻轻地说:“我对不起他。”嵋想大概这就是仉欣雷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了。

她们略事休息,便下山了。下山走得很快,嵋觉得两条腿简直换不过来。峨却颇为轻松。

“姐姐,你练了陆地飞腾法吗?”嵋问。

峨放慢了脚步,指着路边一个凹处,说:“那里有一种草,我去看看。你可以休息一会儿。”她先用树枝敲打一阵,确定没有动物,走进草丛,采了几株,不想走出来时,却被一种藤蔓缠住了脚踝。嵋走近去想帮忙,峨把几株草递给嵋,自己拿出小刀把藤蔓割断。两人坐在路边石上,峨先取出随身带的小硬皮本,那也是一个准标本夹,把草株夹好,才去整理衣服。

她拉动裤脚时,嵋忽然叫道:“腿上怎么了?”峨的小腿上,有一条殷红的伤痕,约有半尺长,创口很不整齐。“你受伤了吗?”嵋关心地问,伸手要去抚摸那伤痕。

“一次从山崖上滚下来,幸好只伤了皮肉。”

峨推开了嵋,淡淡地说。因无医药,伤口感染,她病了一大场。峨认为这些都不必说。

嵋含泪颤声问:“你怎么摔的?当时旁边有人吗?”

“我在山崖边采标本。那是在一片花海之间,没人见过的花海,你能想象吗?”峨微笑,“我看见高处有一丛花,样子很不同,便往上爬,要去采。一脚踏空,摔得很重。后来老吴他们来找了,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?”

“后来你找到那丛花吗?”嵋说。

“大家都去找了,但是没有。那也许是个新亚种。”峨喃喃地说,似乎在自语。“那是什么?”路旁又一种草吸引了峨的注意。她没有去采,只站定,端详了片刻。

两人继续下山。峨不觉又走得很快。嵋勉强跟上。天色已晚,快走可能是必要的。嵋想。

到米线小店时,天已全黑,电石灯的火焰突突地跳着。她们仍要了两碗豆花米线,嵋不时抬眼望着姐姐,峨只看着米线。从云南驿来的卡车带走了嵋,她们不知何时再相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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