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一节

一

在大理和永平之间,离大理较近的山坡上,有一座伤兵医院。这里原是一个仓库,从一九四二年开始改建,经过一年多的修整,现在是一所正式的医院。这就是孟灵己和李之薇要去工作的地方。

她们从曲靖上车,车在路上时常抛锚,修了半天修不好,只好换了一辆车。三天以后才来到永平郊外一座小山下。山坡并不高,车子不能全始全终,开到半坡,又抛了锚,再也发动不起来。同车来的有十多名学生,还有从昆明医院里抽调的人员。大家都下来,提着简单的行李向医院走去。

旷野的夜很亮,没有月亮,星星也不多,但是草木、山峦似乎都发着微光,显出柔和的轮廓。

来接的人建议走小路,说那比公路近得多。小路有石阶,崎岖陡峭,大家一步步向上爬,没有人说话。

一会儿,忽然到了一片平地,先看见一座高山,好像他们正在上面走的山又长高了,在黑暗中很雄伟;再看见低矮的房屋,显得有些畏缩。

他们走进门,有人领他们到旁边一个小院,那是女兵宿舍,嵋和之薇很自然地把行李放在一起。领队的人说:“不对,李之薇在这间屋,孟灵己在那间屋。”

两人默默地对望一眼,嵋便提着行李走到另一个房间。这时她只有一个愿望,就是睡觉。她来不及思考、感慨,一下子就跌入梦乡。

一阵尖锐的呼喊把嵋惊醒了,同房间从昆明同来的两个护士也都坐起来,她们开灯,灯不亮。又一阵喊叫声传过来,她们渐渐明白了,那是伤兵。他们是不是很疼?是不是要什么东西?可是她们不能随便走动,这里有军纪。

不久喊声消失了,嵋再也不能入睡,她看着外面的亮光,还是不能思考、不能感慨,也没有一点儿感伤。

这是战争。嵋只有这一个念头,用这个念头解释一切。

第二天,经过谈话,嵋和之薇都有了工作。之薇到化验室,嵋到会计室,嵋很奇怪。

谈话的人说,医院需要会计,你不是学数学的吗?

嵋无言以对,见到之薇时忧心忡忡地说:“我一定会算错账,怎么办?”

之薇对化验倒觉胜任,她们在曲靖学习过,可是没有学过会计。她也替嵋发愁,说:“不光是对错的问题,任何单位的账都是很难弄的。”

“咋个整?”嵋自语。

一个护士对嵋说:“你们不用到病房,是万幸的事。伤兵很难伺候,像你们这样的小姐对付不了的。这是照顾你们了。”嵋一时觉得自己很无用。

“你那表哥是不是在医院?”之薇怯怯地说。

嵋说:“他在楚雄的医院,这里已过了大理了。我不记得那些番号。”之薇不语。

嵋想若是颖书在这里就好了,随即自己又为这种想法觉得惭愧。

下午之薇到化验室,先帮着洗瓶子,晚饭时和嵋坐在一起,告诉她说:“我已经在为抗战工作了。”

嵋摇摇头说:“我在一个房间里坐了半天,连会计室的门都没让进。有一位军医来问了几句话,全不着边际。”

过了两天,之薇开始取血了,嵋也进了会计室,在门边一个小桌旁坐着,桌上有一架算盘。嵋心想我至少会打算盘,多打几遍好了。可是没有多久,有人把这算盘拿走了。“借我用用。”他说。嵋只有呆坐着。

“我要喝水!”忽然传来一声清楚的呼喊,这呼喊很有力气。嵋本能地想起身去倒水,随即管住自己不动。那呼喊重复了几次后渐渐低了下去。

嵋忍不住向坐在斜对面的会计说:“我去给伤兵倒水好吗?”

那人惊讶地看着她,说:“你不要管,你管不了的。”

又过了一阵,又传来另一种惨叫,一种挣扎的、声嘶力竭的惨叫。

嵋又忍不住问斜对面的人说:“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吗?”

那人有些不耐烦,说:“再过几天你就听不见了。我们都听不见。”

晚上,嵋伏在床上给家里写了信,也给峨写了信。这里的山和点苍山是不是连着?因为灯光太暗,她一手拿着硬纸板凑近了灯光,只能写简单的信。她也给庄无因写了几行字,她想象不出无因在这种环境里会怎样,写完她又把信纸撕掉了。这里的邮差两三天来一次,信都交给收发,若是不交就会错过,要等下一班了。

一天上午,医院开大会,院长讲话。一间大房间坐得满满的,前面摆了两张小方桌,几个人围坐着,那是医院的领导集团。

一个宽肩厚背的年轻人拿起新到的人员名单,翻了几页,忽然抬头往听众这边看,他先看见了李之薇。

之薇也看见他,心想:这分明是严颖书。两人不好招呼,对望一下,算是注目礼。

院长简单讲述了医院的历史和现在的规模,他有一个口头语,几句话间便插一句:“可合(对不对)?”照云南乡音是“咯活”。

后来之薇说,她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“咯活、咯活”。让之薇一形容,嵋觉得听见的好像是打嗝儿。两人不去考究院长姓名,有一段时间暗自称他为“嗝儿”院长。

当时,院长讲完概况,介绍坐在小桌前的几位军官。嵋一直低着头,忽然听见严颖书的名字,抬头一看,果然是颖书站起来。

嵋几乎叫出来,连忙停住,心想,他是到这里巡查吗?

院长接着说:“这是医务处主任。”又介绍了两个人,他们倒真是来巡查的。一位点点头,没有发言;一位简要地报告了战争形势。

他说,敌人占据了怒江西岸的腾冲、龙陵等几座城市,切断了外国援华物资的通道,和我们隔岸对峙已经两年。现在欧洲战场形势大好,我们的任务是准备反攻,把敌人赶出国门。

讲完后,院长又做了补充:“近来在保山西南,发现一股鬼子兵,打了一仗。可合?这不过是零星接触,伤员还不多,我们要做艰苦工作的准备。”正说着,外面忽然又响起了惨叫声。

嵋想:最重要的事,就是应该让他们不要惨叫,不然这算什么医院。

好像回答她的想法,院长说道:“这里是伤兵医院。可合?这里住的都是荣誉军人,老实说,荣誉是一个词。你们遇到的现实,照你们学生看来,可能很残酷、惨烈,可能让你们吃不下去饭。这都是小事。饭么,饿了就会吃的。”

这句话嵋很久都记得:“饭么,饿了就会吃的。”不过,也不像说的那样容易。

院长讲话后由严颖书介绍医院的医务情况。嵋不知道颖书是否学过医,听来倒也头头是道。

嵋和之薇以为颖书会来看她们,他却没有出现。从护士们口中知道严主任到医院不过半个多月,为人谦和。过了几天,他才到嵋坐的小桌旁,领嵋到医务处,那里正好没有人。

他让嵋坐下,开口说:“我调到这个医院了。”

“那么说我没有记错,我记得你是在楚雄。”

“是的。这边的医院要发展也需要整顿,把我调来了。你看我成了医疗方面的管理人才了。”颖书有些自得地说,“你不能在会计室,那是个是非之地。我想不出你能做什么。”

“我真的很无用?”嵋有些沮丧。

照颖书的想法,嵋这样的人是属于“锦上添花”一类,现在需要的是“雪中送炭”。不过他已经安排好了,让嵋去管理病案和资料。

嵋说:“如果需要护士,也可以做的。我听见伤兵叫着要喝水,到现在也不知道喝到了没有。我想我可以为他们做些小事情。”

颖书不看她:“这里有这里的办法,你还是和资料打交道的好。我们都商量过了。”

这时一位高而瘦的医生走过来,向颖书说:“手术室的消毒设备太差了。有一个伤员的病案找不到,现在连姓名也不清楚。”

颖书介绍他姓丁名昭,是这里最好的医生,成都华西医学院毕业的,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了。

丁医生神色疲惫,整个的人显得很干瘪。嵋觉得他至少已经工作二十年了。

他们谈了一会儿,颖书引嵋走出病房的院子,看见山脚下有两间平房,并不相连,相隔十来米,一间便是资料室了。里面很乱,过去的档案和新来的材料都堆在一起,嵋站在当地,愣了一会儿,试着找下脚的地方。

颖书抱歉地说:“原来有一位管这些材料的,前些时候走了。”

那人其实是到前线接伤员,中流弹身亡。颖书不愿意说“死”字,恐嵋害怕。嵋倒没有注意,她全心想着怎样给医院建设一个新的、有用的资料室。

颖书又叮嘱嵋去领手套、口罩和一些文具,最后说:“三姨妈不知怎样不放心呢。”他没有说,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工作了。

颖书离开了,嵋领了东西,再次回到资料室。小屋在山坡下,背后的山就是刚来那天晚上见到的,白天看来倒也不是崇山峻岭。山坡长满了各种植物,一片叶子花林开得正盛。

嵋立刻把山叫作“小苍山”,把这简陋的小屋叫作“小苍山山房”。她要写信告诉无因,可是到现在她也没有给无因写信。她开始整理那些乱糟糟的文件,把它们分门别类,首先是要整理好病案。

那年日寇大举向滇西进攻,我方在怒江对岸拦击,后来撤过江来,有些伤员辗转到了这里。一部分人已经不在人世,一部分已经出院,都留下了材料。这些材料显然是很不全的。有的连名字也没有,只有番号。

嵋一面整理,心里一阵阵悲哀。她来不及一张张看,只把它们整齐地摞在屋角。她想,只要有地方放就不能扔掉。有些材料较新,它们的主人大都仍在医院。两年来,两岸常有小规模战事,西岸的游击队也很活跃,不断有伤员送来。

嵋看着一个个名字,心想:是他在叫疼吗?是他要水喝吗?这里距病房较远,听不见任何声音,战争似乎也远了。

当晚,嵋和之薇坐在床沿上,交换一天的情况。

之薇说:“我在化验室听说,一起来的人都有了事,可是医院的人手还不够。过两天听说要有人往保山一带去,工作就更紧了。”

嵋说:“我把那些乱东西理好,就不需要很多时间了,还是可以参加一些护士工作。”

之薇说:“严颖书不会让你做的。”

嵋有些不高兴,说:“那就不对。”

之薇说:“丁医生知识很丰富,人也和气。显然比别的人水平高。”

嵋说:“我也这样觉得。”

这时有人在外面叫李之薇,出来看时正是丁医生。

丁医生说:“来伤员了,要取血化验。”

两人跟着丁医生到前面,见人们正抬着几个担架进来。两人急忙跑上去要帮忙,却插不上手。

抬担架的都是民夫,他们熟练地把担架抬到病房,又帮助护士将伤员抬上床。之薇不再理嵋,和护士们一起迅速开始工作。

走廊里灯光很暗,严颖书和丁医生在商量什么。

“陈院长到保山去了。”颖书说,“我可以带医疗队去河谷。”

人们穿梭般走来走去,很快集合了一小队人出发了。嵋跟着丁医生到病房检查。

这是嵋第一次来到病房,新来的几个伤员在呻吟,一个在呻吟中迸出几个字:“水——水——”嵋想找点水,被护士长喝住了。

护士长大声说:“不能喝水,知道吗?!”

停了一会儿,丁医生从病房出来,说:“马上手术!”

一个护士跟着丁医生进了手术室,要做术前的准备工作。嵋愣在门口,忽然听见丁医生大声说:“你怎么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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