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第三节

澹台玮在译员训练班的生活很规律,也相当平静。每天的课程有机械知识、武器知识、美国风俗习惯和英语等。他很快对那些武器发生了兴趣,和教官、同学处得很好。

他的同屋是一位南洋华侨,专门回国抗日,大家都叫他阿谭。从一九三九年起,有很多南洋华侨回国参加抗日,其中很大一部分担任司机和车辆维修的工作。他们活跃在滇缅路上,为内地输送大批物资;有很多人壮烈牺牲,或死于敌人的轰炸,或死于山路的险恶。

阿谭原在新加坡一家公司有很好的职位,新加坡沦陷后他辗转来到昆明,投身抗日。他个子很矮,虽然年轻,额头上却有很深的皱纹,他总使玮想到七个小矮人。

玮和阿谭很快成了好朋友。阿谭为玮描绘了一幅热带图画。说那里红豆树很多,小小的果实落得满地,像铺了大片红毯,看来是可以“多采撷”了。华侨都时刻不忘自己是中国人,“相思”是向着祖国缠绕的。他没有去过北平,说打胜仗后一定要去瞻仰。

玮说他要陪阿谭欣赏古都。春来北平城内外花事不断,人家院中大都有丁香、海棠,自己卧房后窗便对着一架藤萝,黑漆大门上的对联是张之洞写的。阿谭不知道张之洞是谁。玮告诉他张之洞是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,在政界、学界都有很大影响,并对中国工商业发展有贡献。他们从地理谈到了历史,从张之洞谈到李鸿章,为中国近百年的情况又慨叹又激愤。

阿谭在新加坡自幼受英国教育,英文很好,在译训班中是佼佼者。美国教官很快发现了他,请他帮助改作业。

时间过了两周,玮还没有告诉大士他已从军。每天从早到晚他的工作排得满满的,不得一点空闲,但只要稍有空隙,大士的影子就会挤进来。

一天晚上,玮和阿谭一起回宿舍,走过传达室,一个护兵模样的人迎上来,向玮敬礼,说:“是澹台玮先生吗?”随即恭敬地递上一封信。

玮接过信,一见信封上飞舞的字迹,便知是大士的,那护兵自然是殷府的人了。回到宿舍,玮慢慢地打开信。

澹台玮,你投笔从戎了!我是从孟灵己那里知道的。你很伟大,我很佩服你,真的。我本来要来找你,你是我一天到晚最想看见的人,真的。我真的到译训班来过,军纪很严,进不去。爸爸和我前天做了同样的梦,妈妈的坟被水淹了。爸爸要我明天一早到镇雄去。那是我们的老家,那里交通很困难,知道吗?

我去,当然只是象征意义。不过,我想这对爸爸是安慰。我回来就来找你,我相信你不会离开昆明。

你学会开车要带我出去玩,我要坐在你旁边。

署名是:我是殷大士!

玮看完信,在窗前站了许久。夜色朦胧,点点灯光渐远渐暗。他想,有电灯可是没有电话,要是能给她打电话多好。

打字机嗒嗒地响起来,阿谭开始打字。

玮忽然问:“阿谭,你有女朋友吗?”

阿谭一愣,抬头看着房顶,半晌才说:“有过。”仍低头打字。

是不是有一段伤心事?玮想起一句雪莱的诗:toodeeplytotell(沉痛到说不出),心里有些歉然。

次日,玮又收到一封信,是庄无因写的,信放在传达室,很简短。

澹台玮:

我不知道要说什么,只是忽然很想看见你,随便谈谈,以后见到的机会少了。我知道当正义的事业需要你时,你不会迟疑。你是这样的人。而我,总是在迟疑。

学校外的事千头万绪,而战争中的事更难预料。请记住,一个名叫庄无因的人,永远是你的好朋友。

玮读了信,心中感动,眼前浮现出无因睿智明澈的目光和略带忧郁的神情。玮也想看见庄无因。他写了一封短信。

庄无因:

你会从嵋那里知道我的全部情况,所以我没有另外通知你我从军的事。我要去为胜利尽一份力,不然我会不安的。我知道,你在学业上从没有半点儿迟疑。科学成就是超乎战争的。我们会有机会见面的。

你永远的朋友澹台玮

玮把信从邮局寄出,并对阿谭说起庄无因,才能不凡,是他的好朋友。阿谭微笑地说:“有好朋友是人生幸事。”

又约过了一周,一天傍晚,玮下了课,又和外国军官一起,把一门拆开了的火箭炮装回去。这位教官本事很大,能够闭着眼拆装好几种武器,曾做过多次表演。

这时他带领玮一起动手,眼睛也是半开半闭。他对玮说,他在滇西的朋友抱怨那里缺少好翻译,言语不通简直无法工作。他们装完,几乎还想再拆一遍,因发现时间已晚,才停了手。

玮到食堂时,平常坐的一桌已经满了,便端着饭菜到不常坐的一个角落,见有空位便坐下。这里的人都不熟,他点点头,只管自己吃饭。人们议论着学校里从军的情况。

一个同学说:“女同学也从军了。”

又一个同学说:“她们能做什么事?”

“总会有事做的。”有人随便接话。

玮不经心地听着。这时一个声音说:“听说孟灵己也从军了。”

玮有些诧异,他诧异的不是嵋从军,而是这人怎么会比他先知道。

他抬眼看去,见说这话的是数学系四年级的同学,名叫冷若安。冷若安有些数学天分,解过几道数学难题,深得梁明时赏识。他生得不俗,目深鼻直,皮肤白净,倒有些外国派头。可能因为他也在数学系,玮想。

冷若安见玮抬眼看他,便说:“我在梁先生那里听说的。梁先生说这很像孟灵己做的事。”

玮说:“你认得她吗?”

冷若安微笑道:“我知道她,我还知道你们是亲戚。”

一时饭毕,两人一起走出食堂,好像已经相当熟了。

他们走过操场,有同学在那里唱歌,唱的是《松花江上》。

有人叫:“冷若安,你也来唱!”冷若安摆摆手。

玮这时注意到他的声音很好听,便说:“我们去唱几句。”

他们走过去,站在篮球架下唱歌。很快便由冷若安独唱,仍是那首《松花江上》。他唱得十分悲凉,那声音有几分忧郁,又很丰富,似乎包含着许多联想,像一束湿润的绿叶,在清风中摇动。

有的同学用手蒙着眼。一时唱毕,一个同学说:“梁先生说,哈姆雷特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的。”

玮听了不解,再想想,似乎有几分道理。

以后玮常和冷若安在一桌吃饭,日渐接近。又是一天傍晚,晚饭后,他们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校门,到篆塘边散步。

晚霞映进流动的河水,活泼地摇动着。大家议论战局,议论盟军在欧洲战场和太平洋上的胜利,一面向大观楼那边走去。

他们走了一段,见路边有个茶馆。像所有的昆明茶馆一样,台阶前摆着几个粗的水烟筒、细的旱烟袋。

冷若安说:“茶馆是个有意思的地方,我有好几道数学题就是在茶馆里解的。”

正说着话,茶馆里走出两个人。两人都是五短身材,一个较瘦一个较胖,瘦的便是中文系学生蒋文长,他和冷若安同过宿舍。

“哈!你们都从军了。”蒋文长眨着眼,他的眼睛很细却很亮,露出一道窄窄的光。他向冷若安说:“我的英文太糟糕,去了不起作用。当初肖邦也没有留在波兰打仗,而是去了法国。我反正是拿不着文凭了。”

玮有些诧异,国家在存亡关头,想的不是驱除敌寇,而是文凭。蒋文长的事他也知道,有些才名,拒绝征调,还没有直接听过这样的议论。

冷若安宽容地说:“人各有志。”

蒋文长指指身旁的人说:“这是栾必飞,他才聪明呢。上了一年社会系,再上两年中文系,又上了一年外文系,现在又在历史系,永远到不了四年级,没有什么责任。”

栾必飞因为胖,显得更矮,头小身粗,整个的人像一个松塔。

他有些不悦,吃力地抬头看着这几位译训班同学,一面说:“见笑了。”

蒋文长继续说:“像他这样很好嘛!逍遥、轻松,随便说怪话也没有人注意,我想你们都不认得他。”

大家果然都不认得他,不知说什么好。

冷若安又说:“人各有志。”

玮想,冷若安是个好人。志有不同,但每个人都有对国家对社会的责任。一味逍遥,在一定的时候就是逃避。

便说:“可以逍遥的时候,逍遥当然好。现在如果大家都逍遥,只好当亡国奴了。”

栾必飞转动小头向玮看了一眼,说:“不是有你们去打仗吗?”

一个译训班的同学从鼻子里一笑,平和地说:“我们打仗,你们逍遥。”

话不投机,这两人向城里走去了。玮等仍在河边散步。

一个同学说:“允许自由转系本来是好事。最初入学时,可能不清楚自己要学什么。可是也就出了些混混儿。任何规则都有人钻空子。”

又一位同学说:“他们觉得自己很清高。蒋文长有一次在中学演讲,就说自己很清高。”

有人问:“他讲什么?”

那同学说:“总是文学吧,他写的东西不少了。”

冷若安说:“其实,上战场可以使自己的生活更丰富。不过,好像有一派文学是不讲从生活中来的,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。”

玮想,“清高”是个好词,可是它要有个界限。若是取消了社会责任感,就是自私的代名词。

河水在潺潺流着,路边卖烤饵块的小贩用大蒲扇扇着炭火,挑担人刚卸下糯米稀饭的挑子,摆在炭火旁边。他们为人们准备着宵夜。

玮等不说话,都觉得流水、道路,还有路边的茶馆、食摊,都是这样亲切,都是这样可依恋,都是他们要保卫的。

在回译训班的路上,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拉开了,玮和冷若安走在一起。

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,冷若安向玮说到自己的身世。他说,他是从石头里跳出来的,因为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。他从小跟着母亲生活在弥渡的一个小山村里,在那里,他们是外来户。照说,孤儿寡母异地他乡,会受到歧视。奇怪的是,村人对他们都很好,对他的母亲很敬重。他相信,母亲肯定有一段故事,没有来得及告诉他。

“她怎样了?”玮关心地问。

“我十六岁时,她忽然去世。”冷若安说,“大概是心脏病。那时我在昆明上中学,住在据说是姨母的家中。”

玮很感动,因为冷若安这样信任他,告诉他自己的身世。冷若安有很好的天赋,很有教养,一点不孤僻,绝不像一个孤苦伶仃的人。

“也许姨母以后会告诉你。”玮说。

“她什么也不知道,什么也不关心,只是照安排管理我的生活。”冷若安平静地说,“而且,去年她也去世了。”

玮不知道说什么好,停了一下郑重地说:“你有梁先生和数学。”大家都知道冷若安是梁先生的得意门生。

“我是一个幸运的学生。”冷若安说,望着远处。

“你们说什么?”两个同学从后面赶上来。

“说那茶馆。”玮随口说。

“我们在说战争。”同学说。话题转到了几千里外又近在身旁的战争,大家谈论着走进了译训班的大门。

转眼这一期译训班结束了,译员们要分往各军事部门服务。一天下午,开会宣布分配名单。玮分配在炮兵学校,校址就在昆明附近。那是很多人羡慕的职务,待遇好,生活比较正常,最重要的是不上前线。

当天晚上,玮先到宝珠巷报告消息。玹子心知这必是母亲活动的结果。绛初有好几封电报来,没有具体说她的办法,口气是他们对玮玮很放心。

玹子把玮玮看了一会儿,说:“嵋也从军了,到曲靖医士训练班学习了。她和小娃去找过你,门口不让进。”

玮说:“我听说了,是听数学系的同学说的。”

玹子说:“和你们比,真觉得自己老了。”顿了一顿,又说:“学校有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,三姨妈那里近来似乎很拮据,我们吃了饭去。”

两人来到腊梅林时,弗之不在家。

碧初听了消息,很高兴,说:“这下子二姐可以放心了。”

玮说:“我已是军人,只要需要,随时会有调动,说不定还是要往滇西那边去的。”

碧初微叹说:“前面的事谁知道呢。对了,嵋从曲靖有信来,还问玮玮哥分在哪里了。”

谈话间,大家都认为嵋很可能被派往滇西伤兵医院。

玮笑着说:“如果我负了伤,就去找嵋。”

碧初说:“你说什么!谁也不准负伤。”

玹、玮告辞,合子送他们到陡坡。他们经过腊梅林,腊梅还没有开,但仍有淡淡的暗香。

合子说:“玮玮哥,你去炮兵学校最好多训练高射炮,把鬼子飞机统统打下来。”

玮说:“要有制空权,必须要有飞机,战斗机、轰炸机,各种各类,这任务等着你。”

合子有些神秘地说:“我已经到航空系看过好几次模型了,徐还先生叫我去的。”

玮玮送玹子回去,决定由玹子告诉父母自己分配的消息。他自己在翠湖绕了一圈,才回宿舍。

阿谭分配在保山某通讯学校。宣布名单的第三天晚上,分配到滇西的人定于两日后出发,都忙着准备。

玮回到宿舍,却见阿谭躺在床上,用被子蒙着头,因问:“怎么了?”不见回答,便走过来轻轻掀开被角,只见阿谭满面通红,睁不开眼,原来正发高烧。

医生来看,已经烧到四十二度。当时送到附近医院,玮和几个同学便在那里护理。昆明当时有一种急性病,专门欺负异乡人,想是阿谭不服水土,便得了。

后半夜,负责分配的教官来到医院,看阿谭的情况很严重,皱着眉连说:“这怎么好,这怎么好!”

玮道:“已经算平稳了,刚才才吓人呢。”

教官说:“你不知道,保山那边要人很急,没有翻译,那些美国军官成了聋哑人了。”

玮略一定神,说:“我去。不知我的英文够不够格?”

教官没有料到有人会放弃炮兵学校的职位,也略一定神说:“你还不够格?我们商量商量。炮校倒是还没有开课。”

第二天,阿谭清醒些,有人告诉他澹台玮的决定,阿谭很不安。玮来看他时,他很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。

玮说:“你回国,为的打日本。打日本有各种途径,训练好了炮兵打得更远。”

“等我好了,还是我去。”阿谭用力说,他哪知这病一两个月才得痊愈,愈后也需休养。

玮的亲人们不知道他的决定,玮也没有特地再去告诉他们。

他只告诉了一个人,那就是殷大士。

出发前的夜晚,他写了一个短笺:“大士,我分配到保山了,我会写信给你。”信是短得不能再短,可是内容却无比的多。

他仔细地封好信封,走到殷府门前。门内值班的正是那天送信的护兵,接下信说:“小姐明天回来。”

次日清晨,澹台玮上车出发,很多人还以为走的是阿谭。

兵车向前方开,一辆接着一辆,尘土把它们包裹起来,像一条黄色的粗带,缓慢地向前移动。山势起伏,忽高忽低,路崎岖不平,车里的士兵有时会突然跳起来,像坐在弹簧上。

虽是冬天,山也仍是绿的。有的地方露出一块红色的土地,像被人砍了一刀。不知不觉间,车上的人会发现自己正在悬崖上,走过悬崖,忽然又是荒无人烟的开阔的土地。然后又是群山交错,分不出头绪。忽然在什么地方就会有一处房屋,没有人家依傍,称为独家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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