嵋想,连所谓的“大神”也同意打日本侵略者,可见我们抗战是全民的了。
碧初知道之薇未用早饭,拿出家里仅有的三个鸡蛋,吩咐嵋煎了,搛两个在之薇盘里,自己为之薇倒上酱油,又亲切地捡去她肩上的一根头发。
“娘,我们去报名了。”嵋站在门前说。
碧初站在门内,看着她们走进腊梅林。
两人一出大门,见之荃从街那头跑过来,手里捏着一张很皱的钞票。
他把钞票塞在之薇手里说:“妈说,你没吃早点。”
之薇默默地接过来,低头把这张钞票看了一会儿,塞进口袋。
走到报名处,那里已经有几个志愿者,都不是一年级的。
翟先生看见她们说:“你们两个也来了?家里大人同意吗?”他特别看看之薇。
“全同意!”两人齐声说。
翟先生翻阅了一下学生名册,又递过一张表格,她们郑重地签名。于是在志愿者名单上,多了孟灵己和李之薇两个名字。
嵋和之薇做完了这件大事,走回家去。两人默契地走到翠湖边,走那条绕湖的路,各自想着心事。
忽然有人唤道:“嵋!孟灵己!”
原来她们不知不觉走到严府门口,一个身着军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,正是严颖书。他正要进家门,看见她们过来,便停住招呼:“是来看亲娘吗?”
嵋有些尴尬,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还有个大姨妈了。其实,素、碧二人时常来往。
“大姨妈好吗?慧姐姐呢?”嵋随口问。
“你自己去看。”颖书说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嵋一边问,马上想起母亲说过,颖书已从某师部调到楚雄一家医院,常回昆明办事。
“一个月总要回来几趟。”颖书说,看看嵋身边的李之薇。
“我的同学李之薇。”嵋介绍,“我们已经报名从军了,也快要是军人了。”
“女孩子也从军?!”颖书有些惊异,“玮玮已经去了,就够了。”想了一下说:“你们能做什么呢?不过我当然是欢迎的。”
“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嵋转脸对之薇说,“这是我的表哥严颖书,他在楚雄的一家医院里,他有资格欢迎我们。”之薇笑笑。
颖书说:“三姨父、三姨妈身体好吗?我常想去看望,又怕打搅。”
嵋说:“你来怎么算打搅?何况他们喜欢学生。”
“我可不是好学生。”颖书说。又道:“进去坐坐吧。”
嵋有些怕看见荷珠,遂说:“我走以前要来的,今天先回家去报告。”又说了几句话,两人沿着湖堤向前走了。
颖书站在石阶上,有些感慨:嵋这样的女孩也从军了,也算是一种没有力量的力量吧。
学校和教育部反复磋商以后,决定不再搬迁,和昆明共存亡。这是大家的心愿。学校实在也经不起再搬迁了,已有两个月未发工资。
这晚,碧初在灯下缝东西,弗之走过来说:“缝什么?灯这么暗,不要缝了。”
碧初叹息道:“你没看见嵋的手冻成什么样了?想缝一双棉手套,反正家里有旧布,总比买的便宜。”
弗之默然半晌。碧初又缝了一会儿,见他还坐在那里,便说:“总有办法的,只要大家在一起,我什么也不怕——现在,嵋又要走了。”
弗之站起叹道:“这也是她的志气。”在屋里踱了几步,说:“今天在秦校长那里开会,看见教育部一件来文,提出要给参加学校管理工作的教授们发特殊津贴。”
碧初停了针,说:“为什么单给你们发津贴,那大家怎么办?”
弗之道:“就说呢!不患寡而患不均,当时,我提出不可以接受,全都赞成。”
碧初微笑,继续缝纫,小小的银针在手里飞舞着。
弗之又坐下,摸摸厚厚的手套,说:“中文系几位先生说要出售书法,研究所有个人叫晏不来的在张罗。这个,我可以参加,有些人喜欢我的字。”
碧初说:“这是好主意。不过,写字也是很费精神的。”
“这点精神还有。”弗之说。
他们有了一个小计划,稍觉兴奋。弗之走进里屋,坐在桌旁,看着从龟回得来的那方古砚,想了一会儿,打开砚盖,磨起墨来。
碧初走过来问:“现在就写,有纸吗?”找出两张粉连纸,这种纸很不着墨,只能凑合。
弗之并不挑剔,提起笔来,一气呵成,写了一个条幅,是杜甫《前出塞》中的第六首:“挽弓当挽强,用箭当用长。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。杀人亦有限,立国自有疆。苟能制侵陵,岂在多杀伤。”
写完意犹未尽,又写了第八首:“单于寇我垒,百里风尘昏。雄剑四五动,彼军为我奔。虏其名王归,系颈授辕门。潜身备行列,一胜何足论。”
写完自己看看,尚觉满意。
次日,弗之将条幅交给晏不来。晏不来举着左看右看,说:“孟先生的书法,写老杜诗,太传神了。‘苟能制侵陵,岂在多杀伤’,总结了历来我们的民族战争,我们是反对侵略,为正义而战,并不愿多伤害生命。”又说,社会上喜欢书法的人不少,但出得起价钱的人不多,“得到孟先生支持,希望情况会好些。”
一日黄昏,碧初上街打酱油,回来时见一个人在大门口张望。这人戴礼帽穿长衫,提着一大篮东西,是个商贩的样子。
他一见碧初,立刻迎上来说:“太太,您不认得我了?”原来是柴发利。他随即接过酱油瓶,跟着走过腊梅林,来到孟家。
碧初让座,说:“听先生说你到了昆明也有好些日子了,怎么才来?”
柴发利不肯坐在桌旁,见墙边有个小凳,便坐下了。说:“上次遇见老爷,一直想早点儿过来看太太。饭馆事情杂,前些时和合伙的人有点儿纠纷,总算解决了。”
柴发利到昆明以后先在一家饭馆做厨师,因为手艺好、人能干,帮着店主管理。不料有人对店主进谗言,说外乡人不可靠,他只好自己出来另开了一个小饭铺,倒是生意兴旺。这时,他拿了五六斤肉,两只鸡,来看望旧主人。
不久,弗之回来了,看见柴发利很高兴,留他晚饭。
柴发利说:“还是我来做,让太太歇一会儿。”
说着便到厨房,见缺油少酱,只墙上挂了一串干辣椒,地上放着一棵芥菜。便把两只鸡都收拾了,炒了一盘鸡丁,一盘回锅肉,一盘芥菜,端上桌来,显得很丰盛。
他说:“鸡都洗好了,现在来不及,明天煮上就行了。”
“怎么这样香?”嵋在门外问,随后走进屋。
柴发利惊喜道:“这是二小姐?都这么高了。”
碧初微笑道:“小娃还更高呢。想想都多少年了。”
嵋向柴发利打了招呼,又对娘说:“来通知了。”递给碧初一张纸,纸上写着:三日后到曲靖医士训练班报到。
弗之也接过看了,眼光落在嵋缠着绷带的手上,说:“小心不要感染了。”
柴发利说:“老百姓都知道学生从军的事了,我若也能出力才好。”
碧初道:“做出这么好的饭就是出力了。”
柴发利问:“小少爷呢?”
碧初道:“到玹子那儿去了,练习英语会话。”
柴发利又关心地问了澹台一家的情况,说:“玮少爷从小就是好汉。在北平大街上喊‘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’,吓得小日本一愣一愣的。”
晚饭后,大家坐着说些闲话。柴发利说:“现在昆明也有旧货流通市场,有些旧东西倒像是古董似的,也不知是真是假,有的价钱很高。”
弗之忽然想到那方古砚,向碧初看了一眼,觉得她不会不同意,转身进房拿出砚台,先对碧初说:“卖了吧?”
碧初点头,一面又说:“你还要写字呢。”
“瓦砚也一样写。”弗之说,又转过身对柴发利:“托你办件事,这是我心爱之物,现在也说不得了。你拿去,若有识货的就卖了吧。”
柴发利说:“我想老爷这里的东西必然是宝物,让它流落岂不可惜。”
弗之道:“累赘的东西已经卖得差不多了。这件东西本是外来的,留着也是累赘。”
柴发利见那砚台光滑温润,上有镌刻,伸手抚摸,连声说好。
弗之说:“你拿着。”
柴发利踌躇道:“我是不懂,该索价多少呢?”
弗之道:“这种东西没有价钱,要有个知音才好。”
柴发利拿了几张旧报纸,将砚台小心地包好,便去了。
三日后,嵋戴着母亲缝制的温暖的手套,告别了父母,和之薇一起到曲靖去了。
弗之的字很快卖出了,只是价钱不高。晏不来说,可以再写几张,最好用好一点的纸,便于装裱。这次的纸影响了买者的兴趣。
弗之果然又写了一首稼轩词送去,写的是那首《破阵子》。他们在晏不来的小屋里,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张张字,随意谈话。从书法谈到诗词,谈到辛弃疾,不只词好,且能从百万敌军中,活捉叛徒,豪勇之气,千载下令人折服。
晏不来忽然说:“江先生这些时很不高兴。”
弗之忙问:“为什么?”
晏不来道:“江先生鼓励学生从军,受到有些进步学生的批评,说这是帮助腐败的政府。江先生对这样的批评不以为然。可是,据说这种批评是有来头的。”
“只能凭良心办事了。”弗之喃喃道。
“我也不以为然。爱国、从军也要受批评!”晏不来愤然道。
他本是热血青年,反对飞机运狗,反对贪污腐败,很有正义感,也在进步一路。自从《青鸟》演出受到进步方面批评后,想法复杂了许多。
“晏老师!”一个学生一面叫,一面走进屋来,看见孟先生,止住了脚步。
晏不来说,这是中文系学生朱伟智,他常常主持学生活动。弗之想想,似乎有些印象。
晏不来的有些消息,都是从朱伟智那里来。他们年纪约差十多岁,意见又常常不同,却是好朋友,是那种常常吵架的好朋友,最近为从军事还大吵一架。
朱伟智看见孟先生,有些拘束。
弗之温和地说:“你也喜欢书法吗?来看看这些字。”
朱伟智看见那首《破阵子》,不知是孟先生写的,连声说好,又批评道:“书法不用说了,好看。这词,很有豪气。可是结尾表现出封建思想,要不得。”
晏不来问:“怎么是封建思想?”
“‘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’,还不是封建思想?”朱伟智振振有词。
晏不来瞪大眼睛说:“有你这样读书的!我告诉你该怎样读书。”
眼看两位好朋友又要吵架,弗之随便说了几句话,辞出。
稼轩词是写在一张好纸上的,却不像预测的那样,能提高多少售价。写字需要准备工作,如不能有序地进行,也不能常写。弗之两人的小计划浅尝辄止,没有多少实效。
那砚台到了小饭铺,有人见了喜欢,出了一个好价钱。柴发利又把砚台仔细擦拭一遍才交出去。孟家得到这笔售款,维持了一段时间。
过了几天,孟家又来了一位旧相识,那是吕香阁。
碧初正坐在外间桌旁择豆角,吕香阁一进门,便轻盈地跪倒在地,倒把碧初吓了一跳。
碧初忙站起说:“快起来,弄脏了衣服。”
香阁端正地磕了头,才站起身,面颊上挂着泪水,却是满脸堆笑,开口说:“这么多年了,同在一个城里,我没有来看望祖姑,真是天大的罪过。”
碧初摇手道:“不要说这些。这样的乱世,都能平安就好。”
香阁用手帕在脸上按了按,说:“其实,我哪一天不想着祖姑?前一阵听说姑爷爷身体不好,最近听说连嵋姑也参了军。我要再不来看望,就不是人了。”说着把带来的一个圆盒放在桌上,打开盒盖说:“这是冠生园的蛋糕,我那里专卖冠生园的东西。祖姑自己择菜?我来,我来。”自己坐了,抓了一把豆角,一根根掐去两头,一面笑问:“是这样吗?”
严亮祖出征以后,要娶香阁为妾的事不了了之。香阁已经从严家得到一些关系,知道军界颇有些高级将领喜欢书法,又知严军长深重孟先生。孟家虽无现成的用处,亲戚关系是要时时抬出来的。
这时,她择了几个豆角,站起说:“我给祖姑切蛋糕。”见墙边橱上有茶具、水果刀,便拿了,将蛋糕切开,向碧初面前推了推。
碧初笑笑,说:“你的事,我也听说一些。咖啡馆能开上几年,很不容易。”
“不瞒祖姑说,”香阁仍坐下来择豆角,“我开这咖啡馆也靠了祖姑们的荫庇。客人多,不断添项目,现在要扩大门面,这也准备了不少时日了。筹资金啊,跑关系啊,总算有了些眉目。要把新店布置得像样些,很想求一幅姑爷爷的字,挂在店堂里。”
碧初见香阁来,知她必有所求,没想到她求字,踌躇了一下,说:“你知道他身体不好,久不写字了,写字是要费精神的。”
香阁赔笑道:“当然,当然。一幅字的精神,下一幅就不能重复,我知道的。其实就是有旧的,写坏了的,有几个字就好。”说着,恳求地望着碧初。
碧初说:“听说你那里是外国军人活动的场所,他们也喜欢这个?”
“怎么不喜欢?!”香阁道,“店里挂上名人书法是件有气派的事。”
碧初打量她的装束,一件紫红色半长大衣,里面是黑色薄呢旗袍。
碧初岔开话题说:“你父亲有消息吗?”
香阁道:“来了这么多年只接到两三次信。说真的,我也写得不多。”
碧初叹道:“那边的日子不知怎样过。还有婶儿,住的地方是有的,别的可怎么办呢。”
两人说了些过去的事,香阁又拉回话题,吞吞吐吐地说:“不瞒祖姑说,讨几个字,是想付一点儿钱。”
碧初有些不快,冷下来说:“你付多少钱?”
香阁笑了两声,说:“只管开价。”
这时天色渐晚,门外有人叫三姨妈,玹子用婴儿车推着阿难来了,看见香阁,说:“你在这里?”自和碧初说话。
香阁素来对玹子有些发怵,逗了一会儿阿难,说还要来看祖姑,自去了。
碧初说了香阁来意,又说:“前几天也商量过卖字意图,还真的卖了几幅。”
玹子道:“其实字也不是不可以卖,艺术家也卖画。不过三姨父卖字,吕香阁买字,这世界也太奇怪了。”
说着,拿出一张报给碧初看,报上有一个标题,《现代花木兰》,报道女学生从军的消息。文中有一行说:孟樾教授幼女孟灵己是数学系一年级学生,业已从军,现在曲靖接受训练。
碧初说:“多少人都去了,何必单说她。玮玮在译训班怎么样?”
“那里生活还好,”玹子说,“他很快就习惯了。”
阿难在婴儿车里扭动着,向碧初伸出两手,发出“抱——抱——”的声音。碧、玹二人都笑了。碧初抱出阿难来,轻轻摇着。两人热心地讨论阿难的喂养:羊奶,蛋黄,稀粥,菜泥——心里同时想着,阿难最需要的是,一个和平时代。
晚饭时,弗之回来,碧初说了吕香阁来求字的事。
弗之说:“写不写由你决定。”
碧初说:“照说写幅字没有什么,只不知道她挂在什么地方,想起来有点儿别扭。”
弗之道:“那就不要写了,我近来也没有兴致。”
碧初心想,连一个好砚台都存不住,确实没有兴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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