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第三节

圆甑失去了主人,虽然大格局没有变动,却似乎已停止了呼吸。

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一消息,整个学校继续进行正常的生活。上课下课的钟声按时敲响,学子们或者步行、或者骑着自行车上下课。

靠近图书馆,有两排平房,多半是文法学院的教室。平房是抗战以前的建筑,很平常,但是门窗的木料和式样比较讲究,看上去自有不同的气派。

这天上午,刘仰泽在这里的一间课室上课。他进了教室,觉得很冷,对坐在前面的同学说:“这间教室真冷,到底平房不够保暖。”

他没有脱外衣,开始讲课,他的声音洪亮,条理清楚,讲述了民族研究的一些原理以后,说到他在云南考察时的见闻。

“在少数民族中居然还有奴隶制存在。统治者随便处罚有不同意见的人,有的时候就伤及性命,这个部落索性被称作砍脑壳的。”

同学们听了都很惊讶。有几个同学互相望了一眼,他们相信光明就要来了。每个人的头是长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
上课约到一半时间,刘仰泽觉得更冷,手脚都有些发僵,很难忍受。看了一眼课堂角落上的炉子,竟没有火光。

他停了下来,问同学们:“冷吗?”

有的同学搓着双手,说:“冷啊,冷极了。”

刘仰泽走下讲台,摸了摸炉子,冰凉,很是不悦。

他问同学们:“没有火,你们还愿意上课吗?”

一个同学举手道:“我建议不要上课了,不过,我有一个问题,现在还存在这样的部落,怎样解释?”

刘仰泽道:“说明我们进步得很慢,也说明政府的无能。”

他不想多讲,便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:“太冷,无法上课。”向学生们挥一挥手,径自走了。

下一节是孟樾的课,他走进教室,觉得并不比室外暖和。走到煤炉旁边看,炉子是冰冷的,竟然没有生火。学生已经换了人,比上一节课的学生少。

孟樾让学生先看笔记,自己出去找校工,问为什么不生火,校工说没有煤。

孟樾温和地说:“别的教室也这样么?”

校工道:“我管的这几间都没有生。”他看着孟先生,自己叹了一口气,说,“没有煤怎么办?我再去踅摸踅摸。”

弗之走进教室,对学生说:“我知道大家很冷,我们来做一节体操。”

学生“唰”的一声都站起来,做了一节上肢操。体操做完,大家精神振奋了许多,弗之平静地开始讲课。

他这一学期开的课是宋史,这是最后一堂课。弗之作了总结,最后又加了一些感想。

他说:“我一生研究历史,对历史常怀有亲近和敬畏的感情。历史像一座大山,是我们的依靠。历史又像一面镜子,我们可以借鉴。历史一页页翻过,记录着一个民族的成长。清朝学者龚自珍说,欲灭人之国,必先灭其史。说得好,没有历史,就没有根基,从哪去成长?写历史,要说真话。古人是以生命为代价,要写下真事,‘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’,历史本身是波澜壮阔的,历史的记载也是艰难的,我们学习历史怎么能不怀有敬畏之心?尤其是宋朝这一段,更像是我的朋友,可学习、可借鉴,可歌可泣的事件太多了。北宋从五代的最后一朝周那里得到了政权,建立宋朝。以后东征西讨,虽未完全统一中国,也有了半壁江山。在这期间,一直和辽对峙。后来金人侵略,又和金人对峙。以后,是蒙古人的铁蹄来践踏这一片大好河山,民间的反抗斗争一直英勇激烈。在这样战争频繁、动荡不安的情况下,宋朝的文明达到很高的程度,当时的福利事业已经比较健全,它设有慈幼局、居养院、安济坊、漏泽园等机构,努力做到幼有所养、老有所依、病有所医、死有所葬。并且有郡圃的设置,也就是公园,照顾到公众的休憩。当时的文学成就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高峰。”

看到有学生窃窃私语,弗之提高了声音:“有人说,宋朝的宰相制度可以发展到君主立宪,这只是一种说法,实际很难做到。中国的皇帝制度扼杀了这一切,皇帝实际上代表着一个派别的利益,或一己的利益。而把整个民族的前途置之不顾。如高宗,因为怕岳飞打胜仗,能够迎接徽钦二帝还朝,自己就坐不成皇帝了,一直不积极北伐,到后来又怀疑岳飞要谋反,十二道金牌召唤正在打胜仗的岳飞班师,将岳飞和他的儿子岳云、义子张宪一起杀害在风波亭上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的大冤案,也是我们民族的奇耻大辱。现在杭州岳王庙中有秦桧夫妇的跪像,要他们永远跪在岳飞面前谢罪。秦桧自然是罪大恶极,生杀之权究竟在皇帝手里。其实,最应该跪在岳飞面前的是皇帝赵构,他应该永远跪在我们民族面前谢罪。这可以看作是一个武将的故事。文臣的遭遇也是非常让人痛心的,历代猖獗的文字狱,把人的头脑都压缩成豆腐干,不敢稍微活动。”

弗之接着讲了“乌台诗案”的故事,那本来是他预备的一次重点课。可是,那堂课没有上,后来只简单讲了讲,现在他还要再说几句。

他说:“苏轼因为嘲讽时政,他的诗更被深文周纳,成为反对朝廷的证据,被捉到汴京投入监狱。”

说罢,转身把苏轼的《狱中寄子由二首》写在黑板上。

其一

圣主如天万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。

百年未满先偿债,十口无归更累人。

是处青山可藏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

与君今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。

其二

柏台霜气夜凄凄,风动琅珰月向低。

梦绕云山心似鹿,魂飞汤火命如鸡。

额中犀角真君子,身后牛衣愧老妻。

百岁神游定何处?桐乡应在浙江西。

写完,弗之说:“受到冤屈,几乎丧命,却还要说‘圣主如天万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。’大才如苏轼,也不得不这样说,而且是这样想的,这是最最让人痛心的。千百年来,皇帝掌握亿万人的命运。国家兴亡全凭一个人的喜怒。一个人的几根神经能担负起整个国家的重任吗?神经压断了倒无妨,那是个人的事,整个国家的大船就会驶歪沉没。”

停了一下,弗之继续说:“我们到了民国时期,好不容易推翻了两千年的帝制,可是我们还没有得到真正的民主,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个没有皇帝的国家?”

教室里一片肃静,同学们的眼睛中闪着青春之火,他们渴望着自己的国家走上民主自由富强的道路。

铃声响了。

弗之说:“下课。”拿起桌上的蓝布包走下讲台。

学生们上来读那两首诗,有几个学生走到孟先生身边问道:“孟先生,您不再讲一讲吗?”

孟樾道:“如果没有民主,读书人的命运便是如此。”

走出教室,几个学生又追上来问:“孟先生,要不要我们帮着到哪儿去搬煤?”

弗之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肩,说:“我去想办法。”

孟樾觉得北风在吹着他走,把他吹进了办公室。他拿起电话找到事务科主任马守礼。

马守礼说:“孟先生,我正在这着急呢,煤接不上了。不过,现在门头沟那边可以送来。”

孟樾问:“别的平房教室有火吗?”

马守礼说:“有。这是怎么说的,还就是您今天上课的这一排没有火。老赵去领煤,煤少,没领着。我是说了要省着用,我会催的。不能不上课啊。”

弗之放下电话,又处理了一些事务,去看正在筹建的博物馆。

博物馆负责人正在整理馆藏,认真地填写表格。

钱明经在那里,他拿着一件玉镂花篮,说:“我们这里的有些东西,是不是可以送到故宫博物院?我看它们有这个身份。”

弗之说:“以后可以考虑。”

他拿起已经填好的表格看着,说:“我们继续照常工作。”

明经道:“我看这几天秩序很正常,可是心里还是不大安定。我不知道别人怎样,大概也不会很安心。”

弗之微笑道:“这也很正常。”略一思索,“哪天晚上在一起谈谈吧,交流情况。”

明经道:“我去通知。”便拿出笔来记下弗之说的名字。

他们走出博物馆筹备处,遇见周燕殊和几个女同学。

燕殊向弗之鞠躬,弗之亲切地问:“你妈妈好了吗?”

燕殊答道:“已经退烧了,好多了。”

弗之点头,又问身旁的学生,“你们去上课了吗?”

学生回答:“我们几个去了,也有些人回家了。”

另一个学生说:“学期还没有完呢。”

弗之微笑道:“是啊,我们按功课表行事。”学生们散去。

孟樾回到家中,家里还稍有点暖意。这是孟灵己早有准备,早早卖了一些从香粟斜街搬来的书,用这笔钱存上了煤。

孟樾看见放信报的小几上有一封外国来信,是庄卣辰来的,很是高兴,坐下来读。信中写道:

弗之:

日子过得真快,离开学校已经一年多了,从无因那里知道你们的一些消息。

本来无因应该今年回去,能回国服务是他所期盼的。但他的导师又要留他做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,说是他们如果少了他会为难。我真没想到无因这样重要。

去年,无因和我们想让嵋出来留学,嵋没有来。我当然希望无因能够继续他的研究,也希望嵋能出来团聚。不过,这是年轻人自己的事。

前天在一个朋友处遇见一个考古学家,他问起你,谈到中国学,他说,中国历史学方面有几位可敬的学者,你是其中最有特色的。

你身体好吗?问候学校的同仁。玳拉和我都很好。

最好的祝愿!

卣辰


作者“宗璞”的其他小说

东藏记》《野葫芦引(西征记)》《野葫芦引(南渡记)》《野葫芦引(东藏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