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局日益分明,共产党军队除了在东北的胜利,也占据了大部分华北。人们爱护北平这座文化古都,都很怕在北平展开战事。中国人用自己的手毁坏自己的文化古都,消灭历代文化的瑰宝——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。人们想尽方法来保护古城。守城将领致函北平文化界少数著名人士,邀请他们参加一个座谈会,征求意见共商大计。
弗之和子蔚都收到了邀请函,弗之因会期那天有课没有与会,而是写了信,说明自己的看法:只能和,不能打。子蔚那天和另一大学有共同研讨会,他打了电话,讲述了一些道理,并恳切表明了只能和不能打的愿望。这也是大家的愿望。
共产党军队已经兵临城下,和平交接已成定局。国军撤退,各种人员离开北平,已是大势所趋。
这几天谢方立都在收拾东西,有些仍然要存放在城里亲戚家。照巽衡的意思,要她先离开校园,到城里去。
方立在起居室里看着窗外的小花园,花园里一片萧索。只有那块太湖石被几茎枯枝围绕着,依然如旧。
她慢慢转过身,去收拾两年前放在书柜里的书,取出来装箱。看到那套《狄更斯选集》,拿起来抚摸着。按铃,陈贵裕走进房来,方立道:“你去请孟家二小姐来一趟。”
嵋正好下课回来,随陈贵裕到了秦家,在起居室见到谢方立和还没有装满的书箱,叫了一声:“秦伯母。”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方立示意嵋坐下。停了一会儿,嵋才说:“秦伯母要走吗?”
方立道:“就是,局势如此。”又说,“这部《狄更斯选集》送给你。”又指指坐在椅上的黄三弟,说,“你要它吗?把它留给你吧,我就不带它到城里了。”
嵋低头抚摸着黄三弟,说:“你认识我吗?”黄三弟在嵋的手上蹭了两下,跳下椅子去。
方立取了两个袋子,并说:“书很沉,猫也不听话,让陈贵裕明天上午送去吧。”
嵋说:“谢谢秦伯母,我们再没有秦伯母在旁边了。”
方立道:“你母亲不在了,合子是男孩子,我们这一辈人老了,看来,你家的事全靠你了。”
嵋轻轻说了一声:“是。我帮着装书吧?”
方立道:“不用,我慢慢做。没想到——”没有说下去。
嵋看着秦伯母略显憔悴的面容,觉得她这两年来老得多了。她又唤了一声“秦伯母”,两人互望,都觉依依不舍。
嵋道:“我回去了。”站直了身子鞠了一躬,说,“秦伯母再见。”
方立向前走了两步,抱住嵋的肩,说:“嵋,好孩子,但愿再见。”
嵋走出秦家,在暮色中走过圆甑和方壶之间枯干的草坪,心中充满了凄凉,却又飘浮着对光明的憧憬。
昏暗中迎面走来一人,身材矮小,原来是乔杰。他先叫了一声“孟老师”。嵋毕业后,乔杰已经不再为怎样称呼她为难。
乔杰道:“倚云厅那边贴出一张小字报,是攻击孟先生的。你去看看吗?”
嵋道:“攻击什么?”
乔杰道:“说他要学生复课,是替国民党服务。说他许多文章,都是为国民党说话。”
两人说着,走到倚云厅大门前,墙壁上果然贴着小字报,可惜已经撕去一大半了。
“反正就是那些话,你已经知道了。”乔杰说,“我随便出来走走,就看见这张小字报。各样的人说各样的话,大时代啊!庄先生父子走了以后,系里似乎空了一大块。孟老师,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不走。”嵋很快说道,“爹爹说,大家都是中国人,都是要建设民主富强的国家。我们会留下来继续教书,办好学校。”
乔杰似乎有些安心,说道:“我要努力学习,掌握科学知识。”
嵋微笑道:“是啊!民主,科学,还是这两位先生能救我们。我回去了,你还要走走吧?”自回方壶去了。
乔杰继续随意走着,在西校门的大路上,远远看见晏不来骑自行车出校门去。
乔杰暗想,晏老师兴致真好,天都黑了,还上哪里去?
一面想着,一面走到桥边牌坊处看小字报,都是欢呼民主胜利的,看来大局已定。他看了一会儿,便回宿舍去了。
晏不来出了校门,骑车到大学旁边的一个小镇,镇上有一个小饭馆,是青年教师时常相聚的地方。饭馆门外有一个招幡,招幡在习习的冷风里飘动,上面写着“常九饭馆”。
晏不来下了车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,这张纸条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了,上写着某时某刻到这个地方,约他的人是孙里生。
饭馆里灯光昏暗,只有一桌上有两三个人在喝酒。饭馆主人似乎已经在等他,迎了出来,又引他到旁边的一个小院。院里有几间房屋,开门进去,一个人坐在床沿上。
饭馆主人等晏不来进去,便走开了。
床沿上那人站起,向前走了几步,两人紧紧握手,又仔细地互相看着,好像要弄清对方是不是自己要见的人。
孙里生道:“晏兄,记得我吗?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晏不来道。
他指指孙里生的头发,那头发不再怒发冲冠,而是服帖地躺在头上。两人会心地微笑,走到床边坐下。晏不来脸上透出一个问号,等着孙里生说话。
“我是从那边来,大的局势你都看见了,学校里的人是不是面临着一个留还是走的问题?我们知道教授大多是不走的,有几位不太清楚。南京那边很希望他们去,他们有条件走。我们都知道,孟先生是不走的,平常孟灵己和孟合己在学校里都说过。而且,孟先生素来是有倾向性的,虽然不像民主教授那样清楚,但是我们可以知道。现在还不知道梁明时先生——”
“这个我倒知道。”晏不来说,“前几天有风声说,南京要来接几位著名的教授。据梁太太跟我太太说,梁先生肯定是不走的。你知道,她和梁太太是小同乡,常有来往。”接着,又说了另几位的情况。
孙里生又道:“晏兄冒充朱伟智替他坐了两天禁闭,大家都知道的。你这样挺身相救,很难得。现在要做的是统一战线,安定人心。”晏不来点头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晏不来道:“这些年你好吗?你又揭发了什么?”
“我确实又揭发了一些事。”孙里生苦笑道,“我被关押了一年,认识更清楚了。我曾代你在中学教过几堂课,讲的宋词是你选的,有一首《六州歌头》。”
晏不来道:“长淮望断,关塞莽然平。”
孙里生接道:“征尘暗,霜风劲,悄边声,黯销凝。讲的时候,简直要哭。那是宋人的亡国情绪——”
晏不来猛然站起身说: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孙里生笑道:“而且我们来了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别后简单情况,握手告别。
晏不来说:“你下次再来,就可以到我家去了。”
孙里生说:“以后我可能不在北平工作,后会有期。”颇有些依依不舍。
晏不来离开了常九饭馆,这时,月亮已经很高,冬日的平原一片白茫茫。
他到家后,妻子梅花端来热水,让他洗脚。梅花文化不高,但是豁达能干,热心助人,还帮离家远的学生缝缝补补。人称梅花嫂子。
晏不来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家,听着外面的北风,不觉想到,人必须要有自己的家,无论多小、多穷、多破,那是自己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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