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枌走后,嵋走进附近的菜场,看到有一些乡下没有的改样蔬菜。居然还有刚出锅的糖炒栗子,便各样买了一些塞在书包里,鼓鼓的一大包。又到西城赶校车回家。
嵋下了校车,看见牌坊旁墙上贴出了醒目的大字报,知道明天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罢课。走了不远,有人在后面叫孟灵己。是冷若安走过来,说:“你背了这么重的东西,我来提吧。”嵋便交给他。
两人都不说话走了一段路,若安道:“我知道你进城做什么。”
嵋说:“这是不得不张罗的事。”
若安道:“以后再有什么事我愿意帮忙。”
嵋不答,反问道:“你明天有课吗?”
若安道:“有一堂课,我要去上的,不能无休止地罢课。”
嵋稍一沉思,说:“你不觉得这样做和集体的行为差得太远吗?”
若安站住了,然后说:“我再想一想。记得鲁迅说过,横眉冷对千夫指,是吗?他很有勇气,可是勇气来自坚定的信心,我没有这样的信心,我只是觉得上课很重要。学生不能上课,好像有点委屈。我并不愿意成为集体的对立面。”
嵋抬眼看着他说:“看来以后只有加紧补课。”
冷若安笑道:“我们对政治不够了解,说起来都有些呆气。”他看着嵋,心里想:“你也一样。”不过没有说。
两人又说到一个数学问题。走到方壶门前,嵋没有进去。他们又绕到后门,嵋说:“到了。”遂接过书包。
若安看嵋进了门,才转身走开。
嵋到厨房,把买回的菜蔬交给四妮。走到前面书房去看爹爹,觉得屋内冷飕飕的。
合子已经住校,比嵋住校更名副其实,不常回家。为了省煤,四妮只在书房里生了一个硬煤炉子,弗之在书房靠窗的书架下搭了一张小床,入冬以来就在这里睡。床离书桌很近,倒也方便。
弗之正伏案著文。进行了一年多的百年历史研究,因为大家在一些问题上观点不甚一致,暂时停了下来。但是多次的讨论引发了弗之对帝制的一些想法,他正在写一篇批判帝制的文章。
嵋叫了一声“爹爹”,弗之放下笔,道:“回来了?顺利吗?”
嵋道:“还算顺利,就是有点挤。这么多人都抢着去换袁大头,袁大头是怎么回事?”
弗之道:“这是袁世凯时期发行的银圆,真有银子在里面,是值钱的。他的皇帝梦只做了八十三天,后来就死了。在二十世纪还想称帝,真是蠢材。”
嵋见炉火不旺,想捅一捅,又想等吃了饭再说。仍到厨房帮助四妮做些杂事,摆好了碗筷。
一时,弗之过来了。嵋为爹爹盛好一碗热腾腾的粥,自己且坐在桌旁,剥那已经冷了的栗子。
弗之看见,说:“现在还吃得上糖炒栗子。”
嵋道:“街上很乱,不过,看去也还热闹。”
弗之笑道:“这是两方面的词,人总得过日子。人心所向等待光明,也是很自然的。但饭总是要吃的,课总是要上的。明天就要开始新一轮的罢课了,合子谈过这件事吗?”
嵋道:“合子没有说起。我想他一定要参加。我若还是学生,我也会参加的。但我现在是教师,要多想一想,还是上课最重要。”
弗之道:“如果我现在还是学生,或许我也会参加。不过,教书是教师的职责,学习是学生的本分,最好不要罢课。”
晚上八点多钟,合子回来了。他有一个多星期没回家了,这是特别回来看爹爹。
他进了门,摘下眼镜擦去上面的哈气,又去后面找小姐姐。二人来到书房,嵋打开炉门去捅火,合子抢过火通条,说:“我来。”
嵋问他吃过饭没有,合子一面捅火一面说:“在周燕殊家吃了。”
火旺了些,一家人围炉火谈话,都觉得暖融融的。
合子脱去外衣,嵋见他棉袄里面的毛衣袖口脱线了,说:“脱下来,我来修理。”便拿来毛衣针。
合子脱下毛衣,弗之忙把棉袄给他披上。
合子看着小姐姐织袖口,说:“下午第四节是周伯母的课,下了课,她叫我到她家吃饭。我有些问题,她又做了辅导,我算是吃了两顿饭。晚上还有一个会,讨论明天罢课的事,幸亏这堂课在今天。”
嵋笑道:“你觉得不上课可惜?”
合子道:“当然,当然可惜。每一门课的每一堂课的内容都是连接的。前几次罢课以后,老师为了省时间,跳了一些,就有跟不上的感觉。不过,这是小事,争取民主,打倒腐败专制的政府是大事,我觉得罢课还是必要的。”
弗之微叹道:“国民政府这样腐败无能,令人惋惜。你们的叔叔说,国民党在短短几十年里做了几件大事:一件是推翻帝制。另一件是,在短短的时间里建成了现代文化的雏形。我同意他的看法。但是也许它的力量已经用尽了,该换一换了。”
合子说:“就是呢!推倒专制政府,罢课是一道战线。”
弗之和嵋对望了一眼,他们认为合子能够觉得少上一堂课就跟不上,已经很好了。
嵋道:“作为教师,要尽量把应学到的知识塞在有限的时间里,我觉得这是很难的。我想,只能以后来补习。我会努力帮助同学补习,也只能等学潮过去。”
弗之道:“教授也可以随时辅导。我不赞成稍有名气的教授连一年级的课都不上,这种坏风气在明仑是不会有的。”
三人又随意说了些学校的事。嵋放下毛衣,站起道:“对了,还有糖炒栗子呢。”
她去拿了栗子,倒在一个小竹筐里放在桌上,给爹爹剥了几个,又拿起毛衣来织。
合子剥栗子很快,给爹爹剥,给姐姐剥,自己也吃了好几个。一面说:“你进一趟城,收获不小,都看见了什么?”
嵋道:“你看见的我都看见了,这是不是就是经济崩溃?整个北平都在不安的情绪中,可是不安里又有一种老北京的平和稳定。也许这是麻木?总之,我们的国家必须有新的开始。”
三人又说到东北的形势,认为胜负已成定局。
合子剥了最后一个栗子递给弗之,说:“糖炒栗子不知道是谁发明的。”
嵋道:“还有吃螃蟹,也不知是谁发明的。”
弗之道:“许多事情都不知道是谁发明的,人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积累,走上了文明的道路。”
嵋织好袖口,让合子穿上毛衣。合子拉着织补好的毛衣袖,对嵋一笑。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合子看着爹爹说:“我要去开会了。”转身走向门口。
弗之叫道:“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”说着走到合子身边,伸手想摸他的头,可是只抚到肩膀。
合子觉得“什么时候回来”从来都是母亲问的。又见父亲疲惫、消瘦,显得衰老的面容,不觉心上一阵酸痛,说:“我随时会回来,两堂课之间也可以回来。”说着,快步走出门去。
弗之看着他的背影说:“一切谨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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