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世不久的金圆券也不停地在贬值,二十亿的发行量早已突破。月初领的工资到月底就变得少了许多,嵋和同事们免不了谈起生活的窘迫。一个同事告诉她,领到工资后最好去换袁大头,可以暂时保值。
嵋为了让父亲得到好一点的饭食,与合子商量兑换的事。
合子说:“小姐姐这么忙,我去吧。”
嵋定睛看了他一会儿,决定由合子去换袁大头。
这天一早,合子坐校车到西四,下车后沿街走去。街上人很多,乱糟糟的,有些铺面却关了门。
他一直走到西单,走过一个铺面,台阶很高,有人站在上面吆喝:“换钱了!换钱!”
合子不想上那个台阶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个巷口拐弯处,竟有一个摊位可以换钱,几个人正在做交易。
合子先看了一会儿,便上前问:“什么价?”那人做了个手势。
看有几个人陆续在换,合子便把带来的金圆券全部交给小贩,把换得的银圆装在书包里,用手紧紧地按着,倒是沉甸甸的。
他急于离开这个地方,穿过拥挤的人群,一直走到西四路口,赶着出城的校车回家。在校车上他一路想,现在的社会必须改造。进了校园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学校还是安定的地方。
回家见到嵋,说了情况,把书包交给她,说:“这场面你该去看看。”
到买粮食和日用品时,仍要用金圆券。所以又需要把袁大头换回金圆券。
一天,钱明经来和弗之说博物馆的事,又说起换袁大头。换袁大头已经成为一个常识,可是钱明经知道的更多,他说东四一带比西边换的价钱更合适。
他一面谈着袁大头,一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小报,递给嵋说:“我知道你也写诗的,看看吧。”
嵋接过,看到报上有一首诗,题目是《我等你》,作者是千木。她怀疑地看了钱明经一眼,默默地把诗看了一遍,马上想到要不要给惠枌看。顺手放进大衣口袋。
这次用袁大头换金圆券是嵋去的。她到了东四一带,市面上似乎是一种热闹景象。有几处铺面关门,大多数各种交易仍在正常进行。
牌楼一侧有一个小铺面,许多人围着在做金圆券和袁大头的交易。嵋摸着书包里的十几个袁大头,很快换成了金圆券,这时的金圆券兑换价更低,拿回来的当然就更多了。可是比起袁大头来还是轻飘飘的。
嵋把纸币收好,走到东四牌楼的一角,看见一个女子迎面走来,文雅不俗,原来是郑惠枌。
“呀!你也来了?”两人同时说,相对苦笑。
她们走到街拐角处一块凹进去的地方,站住说话。惠枌告诉嵋,郑惠杬葬在万安公墓,和孟师母不远呢。按照萧先生的意思,几乎没有请亲友参加葬礼。
嵋说:“我们在报上看到许多悼念文章,真是太突然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,都不想离开。
惠枌问:“你们去看画展吗?天越来越冷了。”
嵋道:“我和合子要去的。”
惠枌说:“我知道合子喜欢写字,还对绘画有兴趣。画展上赵君徽的画不多。你知道,他的画有些抽象,属于写意,在法国生活了一段,更有体会,提高很多。画院院长是写实派,一向敌视抽象写意,很不想展出赵君徽的画。许多人力争,赵君徽才参加了这次画展。”嵋正要说话,惠枌又说,“还有人推荐我的画,画展上也有我的两张。”
嵋说:“这样才好呢,应该做的事力争到了。我们一定要去的,可是还没有收到请柬。”
惠枌道:“好像是就要发了。”
嵋说:“合子的字现在有进步,你现在不在学校里没看见。”
惠枌道:“你们来时带一张看看,我记得他小时写的字就不错。”
一阵风来,嵋把手伸进大衣口袋,摸到那张报,顿时做了决定。一面说:“是啊,写字是他的业余爱好。”一面把报纸递给惠枌,说,“你看到了吗?”
惠枌接了报纸,很快看到千木的名字和《我等你》的标题。她看了嵋一眼,便站在四牌楼的街边,在车辆的来往中、行人的脚步声中慢慢读那首诗。
我等你,
面朝着野菊花建造的山林。
我等你,
依靠着月光流淌的落水。
我等你,
一任寒风掀动着发黄的书页。
我等你,
听凭冷雨敲打着土布的窗帷。
怎能忘,画中绿林上浮动的诗意,
怎能忘,笔底小溪悦耳的歌吹。
怎能忘,撕心裂骨的争吵。
如今再有谁来将我责备。
天佑我啊,在这一刹那,
越过了闪烁的钗光碧影。
我看到了你温柔的笑脸,
绕在我周围。
诗在惠枌心里掀起了波澜,她轻声对嵋说:“明经真不是坏人,他是一个好丈夫,但那是有阶段性的。我想他的缺点是感情太丰富了,而又有这个条件来挥洒。现在和赵君徽一起生活我是满意的。但是,我会记得他。”
嵋怕她要哭出来,捏一捏她的手。
电车来了,她们发觉腿已经站酸了,便分手各自回家。
惠枌上了车,随着电车的轻微摇动,眼前出现了芒河,自己正站在清亮的河水中。忽然看见了那一幕,钱明经和一个女子,是何美娟,在堤上漫步,很是亲密的样子。她当时几乎晕倒在河中。但是,一切都过去了。
到家以后,似乎寒冷也跟进来了。赵君徽还没有回来,她用火筷子捅了捅炉火,便坐在炉旁,又拿出那首诗来读,眼前出现了和明经初遇的情景。
在一次画展中,明经赞赏她的画。他确实是赞赏那画的美,而不是讨好她。因为他并不知道那画是她画的。她有一种知己的感觉,他们彼此对望。在眼光中他又在赞赏她的人,两颗心碰撞了,结下了这一桩孽缘。
惠枌长叹一声,把报纸投入炉火中,眼看火苗在蔓延。忽然又赶快抓出来,报纸只剩下个边缘,也许这正是她要的。她想了想,把剩下的纸边夹在一本旧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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