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四节

次日,静悄悄的校园里,有一位教师去上课。这人不是冷若安,而是柯慎危。他穿着一件厚呢大衣,扣子系错了位。两只棉鞋一只有后跟,一只没有后跟,一脚高一脚低慢慢走着。有人通知过柯慎危今天罢课。但他当时正在考虑一个问题,只看见那人张嘴说话,并不知他说些什么。社会上的事本来就离他很远,就是听见了他也不见得会在意。

柯慎危像平常一样走到教室,倒是有两个学生先在了,一个是物理系的乔杰,还有他同屋的生物系的学生,因为常常谈论生物演化,得了一个外号叫“蝌蚪”,这门课是他们的选修。

他们特别喜欢听柯老师讲课,课的内容和柯老师随意的风度,让他们觉得有时云山雾罩,有时道理又太清楚了,数字好像活起来,有时却特别僵硬,像一块块花岗石。

他们不愿意损失这堂课,还讨论了一番:“去听一听没关系吧?”

“不知柯老师来不来,咱们去吧。”

乔杰和蝌蚪个子都不高,坐在教室里简直显不出来。柯慎危上课从来学生少,也从不点名。他走上讲台,好像对满堂的学生一样讲了这一节课,两个学生也很有收获。

下课了,两个学生一起出了课室,都觉得饥肠辘辘,用手按着肚子,让它发出的声音小一点。走到食堂,每人一口气吃了三碗饭。

第二天,饭团的膳委会知道了上课学生的名单,在食堂门口贴出一张布告,禁止上课的学生用餐,停止他们包伙的权利。

乔杰来吃饭的时候,看到这张布告,很觉意外。他照旧走到门口,却有两个同学把门,说:“这里不准你包伙了。”

乔杰说:“为什么?”

一个同学说:“你破坏罢课。”

乔杰觉得没有什么道理好讲,看到把门的同学身强力壮,有些害怕,转身便走。

恰好孟合己来吃饭,看见他,问:“你吃完了?”

乔杰指一指那布告,走开了。

孟合己看见布告有些诧异,就去问把门的同学,说: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
同学说:“你不是孟合己吗?你自己懂得许多道理呀。”

合子道:“我自己是赞成罢课的,而且我也身体力行每次都参加。但是我以为别人也可以不赞成罢课,上课是他们的权利,为什么不准人家吃饭?”

同学说:“破坏罢课,就是破坏民主运动,他可以到别处去吃饭。”

另一个同学对合子说:“你别管那么多,你去吃饭吧。”

乔杰离开食堂,遇见蝌蚪也来吃饭,便告诉他不能吃饭了。蝌蚪不信,跑到门口看了布告,也看见了那两个把门的同学,便不去碰钉子。

他跑回来追上乔杰,说:“我饿了怎么办?”他的肚子又在咕噜咕噜响。

两人想想,走到南门外去找吃的。

南门外有些小摊,有一家卖烤白薯的,摊主在烤炉和学校围墙之间拉起一块布幔,可以挡风。乔杰蝌蚪走到烤炉前,闻见白薯的香气,各自摸了摸口袋。

卖白薯的老头戴着一顶毡帽,满脸皱纹还很健朗。他打开炉盖说:“这一炉烤得了,来一块吧?”

两人又各自摸摸口袋,问:“没涨价吧?”

老者道:“今天没涨。”

两人各买了一块烤白薯。老者让他们进了他的小天地,坐在板凳上。又说:“我这里有热开水,喝吗?”

蝌蚪问:“这么冷的天,大爷还出来?”

老者道:“不出来,这一天的嚼谷怎么办?生活难啊!”忽然又想起来说,“我还有咸菜呢,您二位要不要?”

乔杰忙说:“谢谢。”

蝌蚪说:“您留着吃吧。您用白水就咸菜吗?”

老者咧咧嘴,说:“吃窝头就咸菜,喝开水,还守着炉子。这年月还要怎么着?”

北风把布幔子吹得鼓鼓的,毫无阻挡地扑到人身上,火炉的作用很小。

两人喝了开水吃了白薯,肚子不再叫了。他们要付一点水钱,老者说:“您可别这样,咱们是街坊。”

又有人来买烤白薯了,老者过去支应。

“爹!”一个穿着厚厚棉袄的小伙子走过来,面容和老者有些像,“我收摊了,一会儿就来换您。”

这是老者的儿子,在街的另一头卖菜。

老者笑着说:“这棉袄是刚从当铺里赎出来的,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进当铺呢。”转脸对儿子说,“你一早起来贩菜,睡得太少,回去不用来了,我能对付。”

小伙子笑了,说:“老爷子,您狂什么呀,我一会儿就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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