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二节

正说着,那边有人招呼赵君徽,他便走开了。

惠枌打量着嵋说:“你怎么还穿着这样的长袍?”

嵋穿了一件棉袍,外面是母亲的呢大衣。看见剧场中有几位漂亮人物,都穿着绣花的短棉袄和西装裤,那是当时的时髦衣饰。

惠枌说:“我知道你没时间注意这些事,你把棉袍剪去下摆就行了。”

嵋见惠枌穿着一件秋香色斜襟短袄,咖啡色西装裤,外面当然是有大衣的。随口道:“我真顾不上。郑先生身体怎么样?”

惠枌叹道:“不好,我们劝姐姐不要来演出了,姐姐说这点事还是要做的。”又说了几句话,惠枌就走开了。

在她们谈话的时候,有人在关切地看着惠枌,那是钱明经。他坐在不远处看着惠枌的一颦一笑,那些逃走的诗句忽然又回到他心间。他立刻完成了那首诗,题目叫作《我等你》。他继续用心琢磨,沉浸在自己的诗句中。

下半场的铃声响了,大幕缓缓拉开,虽然不是正式歌剧演出,台上也显出了热烈的宴会场面。

满场中大概只有明经一个人没有被音乐吸引。他眼前不断闪现着惠枌和她的画,尤其是他们初次相见的画展上那两张,惠枌就站在画前,画面和舞台上的情景交换着。

场中另有一个人全身心浸在音乐中,那是萧子蔚。惠杬登场了,在满台衣衫华丽的侍女中,薇奥列塔真如一朵白玉兰,高贵优雅而温柔。她和一位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演唱了《饮酒歌》和其后几段重唱、对唱,又唱了薇奥列塔的咏叹调:“光阴啊,不停留,度过了一年又是一年,空虚的生活啊,不改变……”唱得真是余音绕梁。她的歌声让人感觉到金属的明亮,似乎还有花朵的芳香。听众都专注在音乐中。

子蔚凝神地看着惠杬,他觉得惠杬也在看着他,向他倾诉心中的一切。

又有很短时间的休息。郑惠杬演唱了最后一幕第一场中的咏叹调。

让我们离开这万恶的世界,

这里充满了痛苦和悲哀。

我们要走向那遥远的地方,

快乐和幸福就要回来。

命运在那里向我们微笑,

痛苦和悲伤永远忘怀。

啊!亲爱的朋友。

命运正在微笑,

生活的痛苦,生活的痛苦,

永远忘怀,永远忘怀!

…………

惠杬逐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,冷汗涔涔。她觉得自己正在向远方飘去,而自己的声音却又像从远方飘来。

她应该停下来,但怎能让演出留下缺陷?她尽力唱完了最后两句:

幸福和快乐,快乐的命运向我们微笑,

痛苦和悲伤,永远忘怀!

郑惠杬眼前一黑,晕倒在台上,台上的人都愣住了。

台下的人以为剧情就是如此,仍准备看下去。只有子蔚不顾一切地跳上台去,轻轻抚摸她苍白的脸颊,低声呼唤着她。

惠杬没有动静,没有呼吸,她竟先茶花女而去了,再也不会回来。

大幕急速地落下,台下一片肃静。

郑惠杬的死在北平文化界引起不小的震动。报上有人做文章,说她是营养不够。悼念的文章许多篇都说她的才华没有能全部发挥。她本来可以成为世界级的歌唱家,但是她再也不能唱了。

有些报社记者要采访萧子蔚,子蔚谢绝。

晏不来的朋友陈骏也来看望,想做一个专访。

子蔚低声说:“人已经去了,到哪里去访?”

陈骏深叹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每个人的才华能够充分发挥。

子蔚滴下泪来:“对惠杬来说,可惜的还不只是才华,她是一个有正义感、有责任心、有担当精神的歌唱家。”他说不下去,停了一下,哽咽道,“而且,她是一个好妻子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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