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还问依蓝:“你好像喜欢运动?”
依蓝道:“我们有一点运动的习惯。”
嵋道:“周伯母在德国时候一直打网球。”
依蓝又问嵋:“你打网球吗?”
嵋道:“我没有学过。我们那个时候没有设备,只打排球。其实,我有一种运动就是走路。在昆明长大的孩子,大概都会走路。去上学都要走很长的路。”
依蓝眼睛一亮,说:“我参加过竞走。”又看着徐还说,“咱们开一次小运动会好吗?”
徐还道:“你们俩赛吧,我现在慢走都费力呢,不能竞赛了。”
嵋觉得很有趣,说:“我去张罗。”
不久,在昆庄的小广场上,真的举行了一次小运动会。数学系和航空系各有十几个人参加,晏不来和中文系的几位教师也来观看了。
嵋和依蓝的竞走临时改为赛跑,因为她们两人都觉得,竞走的姿势是所有运动中最不好看的。
担任裁判的邵为说:“随便你们赛什么,我都可以裁判。”
她们决定跑一百米,还有两位女教师参加。哨声响了,她们轻快地冲出去,先是依蓝在前面,后来另一位女教师赶上了,紧接着嵋追上了她们,比她们先两步到了终点。依蓝拥抱她,祝贺她。袁令信也走过来向嵋祝贺。
嵋笑道:“只能算是平局。”大家都兴高采烈。
下一个是厉康和冷若安,他们要跑一个来回,二百米,这是厉康安排的项目。他特别挑了冷若安做对手。
邵为说他们不在一个年龄组,厉康说没关系。前一百米冷若安占优势,可是再返回时,他崴了一下,差点摔一跤,厉康先到终点。
若安和嵋等都向他祝贺,厉康很高兴,笑说:“没有奖品吗?”
运动会结束以后,大家还在议论。邵为说:“我想冷若安是故意的,他不愿意占先。因为他们不在一个年龄组。”
晏不来道:“胜负并不重要,乐趣在运动,在比赛。”
生活虽然有这些活动点缀,基本上是越来越艰难。物价上涨,法币越来越不值钱。国民政府两次更改币制,仍不能稳定物价。到了八月十九日,发行了金圆券,金圆券每元法定含金量0.22217厘,发行总额定为二十亿元,金圆券一元折法币三百万元。金圆券的发行,并没有起到稳定物价安定人心的作用。正相反,人心更加惶惶不安。
这时,尤甲仁收到了台湾某大学的邀请信,邀他前去工作。他和秋尔频繁地讨论走还是不走,两人觉得,无论谁执政,只要不反对,总是能平安的。最终倾向留下,但未作决定。
政府为了支持金圆券,禁止私人持有黄金、白银和外币。私人若存有金银和外币,都要兑换成金圆券,限期定在九月三十日。这一条命令,使得一些人产生了恐惧。大学教授虽然生活不富裕,有的人家还是有些积蓄的。
尤甲仁是天津世家,有祖产。他们又有些外国朋友,自有一个社交圈子,两人的日子过得很悠闲。他们夫妇存有几条黄金和一些美钞,因为对金圆券的信心不够,若是拿出来兑换很舍不得。命令中说如不换就要没收,限期日渐紧迫。没有原因而没收私产,这样的政府可靠吗?两人每天的话题便是换还是不换。
到了九月二十九日,两人讨论了一夜,最后一致的意见是,若不换落得个没收,仍然是一无所有。若是换,就算是有去无回,也还是支持了国家财政。只好决定将全部积蓄换成金圆券,同时也决定了谢绝台湾的邀请,不去台湾,留在大陆。
次日,两人收拾了一个小包,赶校车进城。到指定的银行,有一个专用柜台办这件事,但是去的人并不多。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大的包,那是全部积蓄的代价。
两人办完了手续,在街上闲走。这条街人不多,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筛下了一片片阴影。路边有几个小餐馆,见一家门口摆着两盆菊花,便走进去。坐定后,要了两份扬州炒饭和红菜汤慢慢吃着。两人不时互相对望,在眼光的交流中,也交流了各人在想什么。他们一方面感到轻松,一方面感到担忧。怕以后生活真的紧迫时没有办法,但这也就无可奈何了。结账后,姚秋尔付了钱,觉得这钱比平时买东西更沉重。
他们出了餐馆,走了一段路,路旁有人力车停着,拉车人问:“要车吗?”
姚秋尔正好有点累了,对尤甲仁说:“咱们坐车吧。”两人各上了一辆车,姚秋尔说:“去西四,拉慢点。”一路左顾右盼,很觉惬意。
走过一家较高的建筑,他们认得这是北平首屈一指的剧院。剧院两旁贴着大幅的海报,写的是“冬赈义演音乐会”预告:郑惠杬领衔主演《茶花女》。
他们及时赶上了一班校车回到校园,一路议论着这场音乐会。
尤甲仁说:“前天我走过音乐室,几个人在门外说话,冷若安正说,今天郑先生不能来,近来她身体不大好,她的心脏好像越来越不好。”
姚秋尔道:“还有两个月呢,可能就能唱了。”想一想问道,“你说冷若安和郑惠杬什么关系?好像很熟。”
尤甲仁道:“冷若安是郑惠杬的学生,他学唱快成了业余歌唱家了。”
姚秋尔笑道:“音乐会有他吗?真的,我怎么还没听过?哪天要听听。”
快到家时,他们没有走前门,而是绕到房屋后面,路过钱明经家的小花园,见满院子的野菊花,黄白相间,像是一幅图画。
秋尔道:“这是抽象派啊。”
甲仁道:“你形容得真好。”便在矮栅栏前站下。
明经闻声走出来,请他们进来看。说:“随便从小山上移了一两棵,就长了一院子。”
他还为这些花写了诗。不过,他觉得用不着说。
甲仁问道:“博物馆什么时候开馆?”
明经道:“困难太多了,希望明年能准备好。孟先生说了,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办的。”
又说了几句闲话,两人自回家去。
钱明经看着尤姚夫妇的背影,想到自己在婚事上受到的挫折,又想到惠枌若是不离开,也可以同赏野菊花。而现在只能端一把椅子,捧着一杯茶独自坐在院中,默想着野菊花诗的草稿,还穿插着对积蓄怎样安排的思索。
因为筹办博物馆,来往中各行业的人都有,见闻颇广。钱明经的思考已经有了结果,就是不予理睬。难道会真的一家家来搜查吗?国府要办的是大案子。他很坦然地度过了九月三十日这一天,并没有把这个再当回事。
钱明经喝完了杯中茶,又默坐了片刻。惠枌的影子不断出现在眼前,好像她就站在野菊花丛中向他微笑。他是这样想念她,恨不得马上到她身边,请她理解,求她原谅。然而他知道覆水难收,那是不可能的。他只能把心中所想写成一首诗,诗句在脑中浮动。
他走进房间,坐在书桌边。他要把诗句记下来,眼光却落在一个信袋上,那是他从中文系带回来的。打开看时,里面有几封信,其中一封是何美娟的,他有一种重见故人的感觉。读着信,好像与何美娟的距离越来越近了,何美娟说,要到北平来看他。
信读完了,怀念惠枌的诗句却找不回来了。他又去看野菊花,在夜色中,黄白相间的图案像蒙上了一层纱,有些朦胧,也更抽象。
他在花前站立良久,觉得有些寒意。回到屋内,开始准备明天甲骨文的一堂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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