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在一段时间里,生活是多种多样的。在孟灵己、李之薇毕业之前,春天在昆庄有不同的画面。
明仑大学的新住宅区建成了,这里的房屋不像别的住宅区,而是各有自己的风格,有一座座小楼,也有几处平房。靠一边有一个小广场,是别的住宅区没有的,但没有什么体育设施,只是光秃秃一片。路边、宅边已移植了一些花木,还有原来就生长在这片地上的几株桃、杏、海棠,都在准备开放。
教师们从去年底便陆续迁入昆庄。刘仰泽因家里人多,搬进了一处较大的平房。厉康搬进了一座小楼,说是一座,实际上很小,只能容一个小家庭。楼房外各有一个小花园,对厉康很合适。按柯慎危的条件,他也得到一座小楼,但他拒绝了。他说,住在倚云厅很好啊,一间房子能容身,为什么要两间呢?
钱明经从去年下半年就和临近大学的一位女教师来往,到年底已经要结婚了,也得到一座小楼。他们开始收拾新家。
不料婚期迫近,那位女教师的父母出来干涉,他们不知在哪里听了什么闲话,认为明经不可靠,婚事没有成功。
不过,明经还是搬进了新住宅。他说,我反正要结婚的。
搬进昆庄的还有尤甲仁和姚秋尔,在昆明时他们和钱明经住在相邻的小巷,现在成为真正的邻居。两座小楼可以隔窗相望,下面的花园只隔着一排冬青树。这里离刘仰泽的平房不远,大家遇见时总要说几句话。平房也有院子,刘太太说要从昆明移几棵腊梅来种。姚秋尔笑道:“我倒想种菜呢,现在白菜都这么贵。”
徐还原来在桃庄有房子,但是已经破旧,学校要她搬到昆庄。
她本来不想搬家了,但是房子漏雨,有的窗户关不上,三天两头要找人修。
燕殊不耐烦,说:“妈妈,我再不愿意给零修组打电话了,咱们搬家吧。”
在燕殊的极力主张下,她们搬到了昆庄。这时已是春暖花开,原有的几株桃花开得很盛。在这战火纷飞的春天,昆庄倒有些欣欣向荣的气氛。
搬家那天,航空系的一些师生来帮忙,其中当然有孟合己。周家东西不多,一天就搬完了。
徐还累得坐在床上喘气,说:“这一回可再也不搬了。”
燕殊举着一个大镜框,让合子来帮忙钉在墙上。镜框里是父亲的大照片,还有一张小照片,是母亲和已是少女的燕殊的合影。小照片放在大照片中父亲的胸前。她没有了父亲,可是,她们三个人还是在一起。
这时,这个住宅区里又搬进一个新家庭。袁令信从法国回来了,还带了一位漂亮的法国太太。她有棕色的头发、蓝色的眼睛,出入时常挎着丈夫的手臂。袁令信高而瘦,太太娇小玲珑。不久,就被钱明经形容为一个花篮吊在竹竿上。
依蓝从巴黎高等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,在学习时就听过袁令信的讲演,以后又参加学术活动,对袁令信产生了倾慕之心。她从上中学时就喜欢中国文化,开始学认中国字。后来虽然入了物理系,也还不断自己看点中国书。再后来嫁给了这个中国人,再再后来,她随着丈夫来到中国。袁令信根据她法国名字的读音,为她起了“依蓝”两个字,现在她的名字叫作袁依蓝。
她用中文说:“我有了这个名字,觉得自己更美貌了。”她为自己能说美貌这两个字有些得意。袁令信说:“你本来就是美人。”
照依蓝的学历,她可以教一门课,但她愿意在实验室做一些较简单的工作,好有时间学习中国文化。她去听孟樾讲中国历史,还去听晏不来讲宋词。她在晏不来处看见几帧书法,有董其昌的、文徵明的,还有孟樾的那帧条幅。晏不来给她讲了词义,她特别喜欢,说:“中国书法像是图画,又像舞蹈,又像音乐。因为那些诗句不只看起来很美,而且念起来好听。”
回到家中,袁令信抱着她说:“你是中国文化的知音。”
依蓝扮了一个可爱的鬼脸,说:“高帽子。”
她的家离徐还家很近,很自然地成为朋友,和姚秋尔遇见时也常谈话。有时三人在一起站在路边说话,徐、袁两人不自觉地谈到她们的工作。
秋尔在一旁笑道:“哎呀,我还真有不懂得的事呢!”
依蓝说:“每个人都有不懂得的事。”
徐还真心地说:“我就不能背莎士比亚。”
秋尔面有得色,想对依蓝说什么,却停住了。
有时刘仰泽也参加她们的谈话,他称赞依蓝汉语说得好。
依蓝遇到用汉语表达困难的时候,就说一段英文,总是秋尔为她翻译。
大家对办好学校,提高国家的科学文化水平满怀热情,时常谈论。刘仰泽渴求民主,对将来充满信心,他的见解得到袁令信的同情和尊重。
有一次他们谈论到战事,刘仰泽为共产党在东北的胜利很高兴,说光明快要来了。袁氏夫妇回到家中,依蓝说:“我真不明白,中国已经胜利了,为什么自己还要打仗?”
袁令信道:“我有时也这样想。可是我们的想法可能太天真了,太幼稚了。”
依蓝天真地眨眨眼睛,说:“我想,幼稚的人很多。”
依蓝去听宋词课,是晏不来讲欧阳修的《渔家傲》。
花底忽闻敲两桨,逡巡女伴来寻访。酒盏旋将荷叶当。莲舟荡,时时盏里生红浪。
花气酒香清厮酿,花腮酒面红相向。醉倚绿荫眠一晌,惊起望,船头搁在沙滩上。
这首词,一般的宋词选本较少选用,依蓝却很喜欢,但是不能全懂,下课后还和晏不来讨论。
他们在楼门口说着,见孟灵己走过,晏不来叫道:“孟灵己,你来看看这是谁。”
嵋走过来,对依蓝微笑道:“早听说了,欢迎你。我是孟灵己,在数学系。”
依蓝道:“我也听说过你,我是袁依蓝,在物理实验室。”
两人说了几句话,不知为什么嵋想到了雪妍姐姐。虽然她们的外貌并不相像,却觉得依蓝的气质有些像雪妍姐姐,或说雪妍姐姐的气质有些像依蓝。这点印象很快就淹没在数字的王国中。
一天下午,有人送给嵋两包口蘑,她又买到一些新鲜菜,就带了一包口蘑和青菜来到徐还家。正好依蓝也在那里,她自己做了蛋糕,带到徐还家中一起喝茶。
依蓝见嵋穿了一件简单的竹布旗袍,轻盈苗条又端庄文静,不由得说:“你是我看见最有中国韵味的姑娘。”
嵋也逐渐明白,为什么看见依蓝会想到雪妍姐姐,她们有一种相像的气质,可以说那是一种纯净的浪漫情怀,也许是文化的熏陶。
三个人随便谈话,说到旗袍,依蓝说:“旗袍很好看,可是对外国人不适合。”
徐还说:“我也这样想,可是,以前庄太太穿旗袍很好看。”
依蓝笑道:“也许对法国人不适合。”
嵋道:“不见得,哪天你穿一回试试。不过,你可能会觉得拘束。至少,我想穿旗袍不能运动。”
依蓝看看自己身上浅绿色的连衣裙,说道:“这样的衣服当然好一些,不过,要打球、赛跑也是不行的。我看到倚云亭那边有一个网球场,咱们这边的小广场好像也可以做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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