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第三节

正当李之薇走上人生道路的新旅程时,孟灵己还在人生道路的十字路口徘徊。

今年学校数学方面没有公费留学名额,她现在出去读书,势必一切依靠无因,增加他的负担。那是不小的负担,是她不愿意的。而且弗之的支气管炎日益加重,在一次严重感冒后,转成肺炎高烧不退。校医院的大夫来看,嘱他们立刻送到城里大医院。恰巧合子出去实习了,四妮建议让合子回来,可是回来又怎么办?

嵋在病床边守着爹爹的输液瓶,眼前出现了娘去世时的情景。谁来帮助爹爹对付肺炎?谁来帮助他喝一口水?会有人的。可忙得过来吗?能放心吗?

等到弗之的病情渐渐平稳,嵋也从十字路口走出,她终于做出了痛苦的决定:留下。留学的事明年再说,也许明年无因就回来了。

她很快跨进了明仑大学数学研究所的高门槛,戴上了红底蓝字的教师校徽。她在厉康领导的研究室工作,同时也在数学系教基础课。

明仑的南校门有几棵银杏树,掩映着一座小楼。小楼的一大半是物理研究所,一小半是数学研究所。

嵋每天骑车绕过小山过河去所里,不知道什么原因,这几天在石桥边她常常碰见柯慎危。她觉得这位奇人似乎在路上等她,她就每天走不同的路。

这天,嵋从后门出去,看见柯慎危站在草地上站得笔直,一只裤脚卷着,另一只裤脚拉得很直,白衬衫上没有写意画,比平常整齐多了。

他看见嵋出来,就走过来咳了一声。嵋不知道他有什么事,也向他走了几步。

柯慎危道:“孟灵己,你喜欢吃冰淇凌吗?”

嵋很诧异,回答道:“一般来说我喜欢的。”

柯慎危道:“我请你,那边的冰淇凌店很不错。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我怕它快关门了。”

嵋更觉诧异,便说:“我下堂课有讨论,谢谢柯先生。”说着,便骑上车走了。

第二天,嵋出门又遇见柯慎危,便有些不高兴。

柯慎危又对她说:“我请你吃冰淇凌。”嵋摇摇手,只顾走了。

又一天,嵋在研究室的书桌上看见一张请帖,是自制的很精美的一张请帖,仍是请她吃冰淇凌,邀请人当然还是柯慎危。

下午,嵋到梁先生家去送材料,进到书房,梁先生正在书桌前,梁师母坐在书房的另一端织毛线衣。

嵋向梁先生报告了所里的事,梁师母也过来说几句闲话。

嵋拉了拉那件浅灰色的毛衣,说:“梁师母织的毛衣花样真好。”

梁先生笑道:“前些时已经给儿子织了一件了,这是给柯慎危织的。”

梁师母也笑道:“颜色合适吧?”

嵋想了想,便说了柯慎危请吃冰淇凌的事。

梁先生笑说:“倒是个活人啊。”说话时,不时抬一抬右臂。

梁师母关心地问:“还疼吗?”

梁先生道:“好多了。”又向嵋说,“昨天夜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起来写下,摔了一跤。”

梁师母道:“我就说呢,天亮了再写吧。说是不行,怕忘了。本来左胳膊就不会动,左腿在重庆又摔瘸了,现在右胳膊又负了伤,自己的胳膊和腿都不方便,总得小心呀。好在伤不重。”

嵋道:“吉人天相。”

梁先生忽然道:“吉人天相这四个字要是对对子,怎么对?”

梁师母微嗔道:“又来了。”

嵋知道梁先生喜欢对对子,却还不知道梁师母的名字和对子的关系。梁先生结婚时出了个对子让新人对,他出的对子是“大方”,妻子红着脸,扭捏了一会儿才说:“小圆。”那时,许多女性没有名字,有了名字也是轻易不告诉别人的。

这时,嵋觉得,梁师母对梁先生说话的口气,很像自己母亲对父亲说话的口气,不禁心里酸痛,便走到窗前。她擦擦眼睛,看见窗外一片绿色,不是草地,是菜地。

梁师母也走过来,说:“我种的菜好吧?”便领嵋去看她种的菜园,一畦韭菜,一畦小白菜。已是秋天,还是绿油油的。

梁师母弯下腰,很利落地掐了一把韭菜,又挖出两棵小白菜,在石头上摔打了几下,用纸包了递给嵋,让她带回去。

嵋道过谢,捧着这把新鲜的蔬菜,踏着还有暖意的秋阳走回家去。

后来,梁先生在和柯慎危谈工作时,告诉他嵋已经和庄无因订婚了。

柯慎危皱着眉头想了一下,说:“我还是要请她吃冰淇凌。”

梁先生笑说:“你最好问她要不要吃枣泥馅的点心。”

柯慎危自己不喜欢吃枣泥馅的点心,他要等自己喜欢吃时再说。

嵋总是在解一道一道的难题,也帮助厉康做教学工作。她的工作充实,生活很丰富,心里却不安。

一个夜晚,嵋翻来覆去不能入睡,后来好容易进入梦乡,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骑车到一个楼里去办事,出来发现自行车不见了。四周白茫茫空荡荡,什么也看不见,嵋很害怕。这时,远处有人骑车过来,近看时是庄无因。嵋大喜,以为他是来接自己的。但他一直骑过嵋身边,没有向旁边看一眼。嵋想叫,却叫不出来。眼看车过去了,越骑越远,四周仍是一片白茫茫空荡荡。嵋醒来后一身冷汗。她安慰自己,梦是反的,无因总会回来的。

次日,嵋到所里开会,看见冷若安坐在那里。他去了欧洲一趟,似乎更像外国人了。

他走过来,对嵋说:“我知道今天会看见你,我昨天刚回来。”

嵋说:“陆良尧回上海了,她有一封信留给你。我应该带来。”

若安道:“不要紧,我下午去方壶取好吗?”嵋点头。

下午,若安到方壶。嵋把信交给冷若安,若安拆开了,先递给她。

嵋笑道:“我为什么要看你的信?”

若安自看信,信上写:

若安老师,因为音乐学系没有成立,我不能留校。我家里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北方,只好回上海去。你会来上海吗?希望我们能在上海见面。

下面是陆家地址。

若安把信折起,对嵋说:“陆良尧回上海了。”

嵋道:“你该写信给她。”

若安看嵋一眼,眼光里有不解,有询问,还有几分温柔。

嵋转头看着墙上挂的条幅,那是明人陈白沙写的唐代李益的一首诗。“天山雪后海风寒,横笛偏吹行路难。碛里征人三十万,一时回首月中看。”

嵋对若安道:“这幅字写得真好,当然诗也好。李益的诗我很喜欢。”

若安道:“我是外行,只觉得这字不只好看,而且有力气。李益是不是还有一首《江南曲》?”

嵋道:“回去看《唐诗三百首》,里面好像有几首李益的诗。”

若安道:“字是真好看。”在条幅前站了半天看字。

嵋笑道:“原来你这么喜欢书法,前几天和四妮一起擦屋子,看见还有一些条幅,都是土。”

说着去书房取了几幅卷轴出来,又取了两块抹布,和若安一起擦拭。

正擦着,合子推门进来了。他和若安在校园里常常遇见,知道他是数学系的教师,但没有打过招呼。

嵋道:“这是我们系里的冷老师。”

若安道:“叫我冷若安好了。这些字很好看。”

合子道:“我们平常也难得有时间看书法。”便和若安一起来拉卷轴。

这是一个横幅,纸已发黄变脆,他们小心地在地下拉开,是文天祥写的《木兰辞》。

合子说:“气势磅礴。”

若安道:“就这名字和这首诗,就把人吓一跳。”

三人在字旁站了一会儿,又小心地卷好。

嵋笑道:“据说是赝品。”

若安道:“在凡尔赛宫看见几张抽象画,那线条让我联想到中国书法和几何图形。”

合子忽然想起,传说冷若安是雅利安种,便随口问:“你到欧洲有没有回到故乡的感觉?”

嵋瞪了合子一眼。

若安笑道:“中国云南是我的故乡。”

三人又看了几幅,合子说:“看个改样的。”说着从自己屋里拿来一幅,打开一看是篆字。

若安说:“这是篆字,谁写的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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