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第二节

鼓声咚咚咚响了三遍,一个很普通的人把另外一个很普通的人押进来,把他按倒,跪在地上,如同抓一只小鸡。又抡起一柄不大的刀,一刀下去,那人砰的一声倒在草丛中,被行刑的人一脚踢到坡下去了。

刘仰泽等人看得心惊胆战,本地观众毫无反应,仍是木然站着,不反对也不助威,可能是看惯了。

那个侍卫对刘仰泽道:“你们回住处去吧。”

刘仰泽道:“我要见见酋长。”

侍卫想了一下,便引他们到了那座较华丽的房屋前,先进去禀报了,才来领他们进去。

他们顺着屋子的拐角走进去,迎面是一个廊子,酋长坐在廊上吃饭,面前摆着几样菜肴。见他们过来,酋长问:“你们吃饭了吗?”一面自己只管吃。

刘仰泽心神未定,半天没有说话。

高明便问:“今天那人所犯何罪?”

酋长说:“他议论庄稼长得不好。”

高明微笑道:“那就想法改进,不行吗?”

酋长看了高明一眼,道:“他没有资格说话,砍他一刀教训他。”

听口气那人并没有死,几人心里好受了些。许明和李之薇都有些害怕,便拉了拉高明的衣袖。

许明道:“我们上哪儿去吃饭啊?”

酋长让侍卫带他们回到住处。四人同在许明住的这家吃了饭,那女人道:“今天有盐巴,好饭啊!”

许明想,这大概就是前几天背上山的盐巴,便问:“从山下背上来的,家家都能分到吗?”

女人左右看看,说:“能啊。”迟疑了一下,又说,“就是太少。”

高明又问:“今天被砍的人伤重吗?”

女人道:“还能治。有时轻有时重,就看命了。”

刘仰泽问:“大概都能活吧?”

女人又左右看看,说:“以前多半不能活。”又小声说,“所以人家叫我们砍脑壳的,听说了吗?现在好多了,一般不伤命。”

饭后,他们去村子里访问,感到这里还停留在较原始的社会。

晚上,之薇又拿出花露水来,觉得它可以帮助自己安定一下。女主人见了也很好奇,说:“这么香。”也要搽一些。

第二天,女主人领之薇二人到一处山泉去洗脸,另一个女人和她说话,扒在她肩上闻了闻,说:“什么香?”

李之薇从口袋里掏出花露水递给她,让她也搽上。

女主人低声告诉之薇这是酋长的女人,酋长的女人在泉边洗脚,别人是不可以同时下水的。

之薇看见酋长的女人的小脚趾指甲分成两半,心想,“哦,原来她是汉人。”

她从颖书那里知道荷珠的小脚趾指甲是两半的,所以,荷珠是汉人。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刘仰泽和高明。

刘仰泽说:“很可能有汉人流落到这里,这倒是个题目。”

高明道:“我特别奇怪,这种野蛮的制度,怎么会保存这么久。”

在访问中,渐渐形成了一个小集会。他们和村民谈话,刘仰泽发表了演说,讲到人权的要义和民主的真谛。他们还想做些深入的访问,决定再住几天。

这天,侍卫来邀他们去酋长处。酋长问:“你们这几天做什么?”

刘仰泽道:“和村民闲谈。”

酋长道:“我这里很好吧?”

刘仰泽试探着说:“不让别人说话好像不太好——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,温和的酋长忽然大怒,走到墙壁边取下一把刀,照着刘仰泽就要砍。

刘仰泽身不由己,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抚壁,双膝一软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高明上来将他慢慢扶起,低声说:“他不敢砍外边人的。”

刘仰泽站起,连说:“惭愧,我是没站好。”

刘仰泽这一跪,让李之薇对他的敬意减了不少。

酋长放好刀,哇啦哇啦说了一大篇,夹杂着云南话,可以听懂的是说:“你们,我们族里的事你们管不着。”

本来调查研究是不应该管别人的事。刘仰泽等尽快收集了必要材料,和留宿的主人告别,下山去了。

走了几十里山路,好容易到了县城,他们请见县长,说了调查情况。

县长苦笑道:“那是这个部落的特点,这几年已经好多了。省里来过人想帮他们改进,可是族人都拥护他们原来的办法,管不了。等着看吧。”

刘仰泽将简单的调查小结交给县长一份,县长很感谢。

四人回到昆明,已经是十二月初。他们住在伊仑大学做总结,讨论的一个主要问题是:这样落后的部落,怎么能生存到现在?关于汉族和少数民族的血缘关系,由李之薇搜集了以前的材料,和这次调查一起写了专题报告。

颖书每天来看之薇,他们的婚事定在十二月中旬举行。颖书本来很想举行一个隆重的大场面的婚礼,但他熟悉的进步人士,劝他办得简单些。他们就在翠湖西路的家中,正房楼下摆了几桌酒席。

之薇这边没有什么亲人,峨和吴家榖来了。峨似乎比以前温婉了许多,她和吴家榖站在一起,看去十分般配。刘仰泽和高明、许明也都来了。

医士学校的教师家属要把之薇的辫子梳成髻,之薇和颖书都反对。峨用大红缎带将之薇的两根辫子扎在一起,系了一个蝴蝶结。以后就成了之薇平常的发式,只是不时更换缎带的颜色。

楼下是礼堂,楼上是新房。人间又多了一对好夫妻。

刘仰泽在参加之薇的婚礼以后回北平去了。之薇受聘为伊仑大学的教师。

一天晚上,许明要之薇跟她到校园中一处花坛前,她在花坛泥土上写了m、c两个字母。之薇略一思索,知道是民主青年同盟的意思,这是共产党的外围组织,便点点头。许明要她写一份自传。

之薇回家也不敢和颖书说,好在她的家庭情况和本人的经历都比较简单,次日便交了上去。过了几天,许明要她再写一份材料,详细讲明参加远征军的情况,之薇如实写了。又过了几天,许明通知她,她的申请已经批准了。

后来,在民青小组会上,大家学习要加强组织观点,也就是一切服从组织。有人提出如果组织错了怎么办,小组讨论后一致的意见是认为组织不会犯错误。

为了抗议日益高涨的物价,昆明学生组织了一次较大规模的游行。游行队伍到了正义路,受到军警劝阻,双方发生了冲突。有些学生被打伤,有两个学生被逮捕。严颖书知道以后竭力营救,学生不久获释,医士学校又对被打伤的同学用心医治和调理。

颖书这次的举动很得昆明地下党组织的重视,又结合他以前的表现,还有严亮祖“中国人不打中国人”的遗言,颖书被云南地下党组织吸收为中国共产党党员,没有候补期。他也没有对之薇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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