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材修长,已经比弗之高了,穿一件白衬衫,一条卡其布长裤,戴一副窄边眼镜,站在那里十分精神,俨然是个大学生了。弗之放心地喝了一口粥。
嵋问:“周燕殊呢?”
合子道:“当然也考上了。”他停了一下说,“我站在榜前,看着我的名字,觉得孟合己三个字真好看。”
弗之道:“合,是事物的最高境界,从字的形式来讲,它的组成是人、一、口,一人都要有一口,这个想法很妙。”
合子道:“是啊,不能有的人有很多口,有的人没有。”
弗之道:“合子会为国家做出一番事业的,我相信你会的。”
嵋盛了一碗粥放在合子面前,轻声说:“爹爹说得对,我从来都是这样相信的。”
孟合己很快上了大学,戴上了白底蓝字的校徽。
李涟的小院里树荫斑驳,静悄悄的。这天上午,来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客人,这位客人不是别人,正是蒋文长。
李涟诧异道:“老兄,你怎么光临寒舍?”
蒋文长笑道:“我们在昆明多年,李先生是我的师长辈,我今天回到学校,自然要来看望。”
李涟记起,蒋文长曾托他向孟先生说情,请求免服军役,当然碰了个大钉子。那是过去的事了。当下就请坐让茶,两人说些复员后各自所见,很热络。原来蒋文长想到明仑大学中文系工作,活动了一些时间没有成功。
蒋文长道:“这几天台湾有两个大学来约我去工作,北平这边没有什么好事,我是要到台湾去的。”
“你要到台湾去啊?”李涟很有兴趣的样子。
蒋文长道:“他们那边要请史学界的人,见过了栾必飞,可是又不太中意。不过,当然他要去工作也是可以的。他们希望要有更深资历的,有更高学术地位的。”
李涟笑道:“老实说,我想去呢。”
蒋文长道:“你在这里什么都有了,有了头衔,有了房子,你要走?”
李涟道:“时局不稳定,是明摆着的。学潮的攻势很明显,民主的口号是有很大迷惑性的。糊涂啊,糊涂!我想晚走不如早走。”
蒋文长道:“明天就请台湾的朋友来会一会。”
次日,果然有台湾来人,来和李涟谈了,很投机。不过李涟已经接受了明仑大学的聘书,现在要走是很麻烦的。
他去见孟弗之,到了方壶,大有冷清寥落之感,和弗之相见,各自都觉凄然。两人落座后相对无言,默然良久,李涟说了自己的想法。
弗之道:“历史一时是看不明白的。你既然想离开,现在又有机会,我不勉强留你。只是你已经接受了聘书,课时也不好安排,能不能改在下一年度?”
李涟听到不好安排等话,以为弗之不同意。及至听到改在下一年度,心想,有望。便说:“到时候不知道局势怎么样。”
弗之道:“很难预料。照说,台湾那边正在建设,很需要人。不过,我们还是以本校的教学为主,明年去吧。”
李涟又问:“哪里有孟太太照片?”
弗之引他到原来的卧室。墙上有碧初的照片,她坐在藤椅上,虽是病容,仍然端庄娴雅。李涟肃立鞠躬,然后辞去。
过了两日,弗之在校务会议上说了李涟的事。
秦巽衡道:“抗战胜利,收复了台湾,当然应该帮助台湾的建设。台湾来聘请各方面的人才,教育是最重要的。我们的毕业生也可以到那边就业。李涟要去是可以的,只是好像急促了些,明年最好。”
他询问地看着弗之,弗之道:“正是,我也是这个意思,明年再去为好。”
李涟也向之薇、之荃告诉了他的决定。
之薇道:“爹爹明年去了,什么时候回来?”
李涟微笑道:“明年才去呢,就先说回来。”
他仍旧安心教书,同时,也不断留意台湾那边的情况。蒋文长已到台湾一所大学任教,和李涟时有联系。
又是一年了,在日益升级的内战中,在物价节节上涨引起的忧虑和抱怨声中,在接连的政治运动中,学生们艰难地学完了学业。
暑假来到了,嵋和李之薇都毕业了,她们即将走进社会的大课堂。数学系几位负责人考虑孟灵己可以留校,是在数学系还是数学所没有确定。其实系里和所里的教师差不多都是兼职。
李之薇要到昆明去工作,先参加一个少数民族的考察团,由刘仰泽领队,大概要去半年左右。
她很舍不得离开父亲和弟弟,家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人,谁来管家事?临行的前一天,她为父亲和弟弟做了一顿好饭,还为父亲备了一小瓶绍兴酒。
在饭桌上,李涟举举酒杯又放下,说:“你这一去,总是要在那里结婚的。时局动荡,在我离开以前,你肯定是不能回来了,不能回来也不用挂念。咱们父女的政治态度素来是对立的。我们互相尊重,很少吵架,我很满意。时局怎样发展还不知道,反正我是要走的。现在的问题是之荃该走哪条路。”
之荃走到李涟身边说:“我跟着爸爸。”
李涟道:“你有自己的前途,你要多想想。”
之荃说:“我无所谓,有球打就行了。爸爸年纪老了,一个人挺闷的,我跟着做伴不好吗?”
之薇呜咽道:“这么说我简直不想走了。”
李涟慢慢地说:“去吧,颖书是好人。明天你走得早,不必来见我了。”
说着站起身,不等之薇说话,一挥手走进自己卧室。
李之薇收拾好桌子,到方壶去和嵋告别。嵋已买了十来瓶花露水,包好了交给她说:“昆明蚊子多,你带着。”
之薇道:“我也买了好些。”
嵋道:“多带点无妨。”
两人依依不舍说了很多话,直到入夜。嵋送之薇过了桥,过了山,看着她踏着月光走了。
嵋回来,见桌上摆着一封信,又是四妮延迟送来的。她急于看无因的信,又怕无因催她。不安地打开信,信比较简单。
亲爱的嵋:
我盼着你的信,但两封来信都说得不够确切。你能来吗?我已为你订好船票和车票。
嵋恨不得一下飞到无因身边,可是她怎么飞得动?她有他们两人之外的责任。
又是一个不眠之夜,嵋久久地望着无边的黑暗。直到天色发亮,才蒙眬睡去。
清晨,之薇起身准备出发,她到李涟卧室外,低声说:“爸爸,我走了。”里面没有动静。
之荃扛着姐姐的行李,送她到集合地,刘仰泽和另外两位教师已经在那里。大家上了车,车开动了,车声划破了清晨的安静。
李涟办了各种手续,在秋季始业之前,便带了之荃到台湾一所大学任教。
那座小院里杨柳依旧低垂,和长高的野草一起随着清风摇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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