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内,峨急急拆开电报,两人同时看到了下面的字样:“凌晨5时37分母病逝。”发电的日期是八月十八日,电报是嵋打来的。
峨双手拿着电报,不住地颤抖。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,走到桌前坐下,双手扶头,不停地流泪。
天已经黑了下来,雨越下越大。
峨忽然抬起头冷冷地说:“吴家榖你回去吧。”
家榖像触电似的站起来,走到室外。见夜色茫茫,大雨如注。
他定了定神,又走回室内,说:“孟离己,你这是一个称职妻子的话吗?”
峨一怔,还是冷冷地说:“你请坐。”
家榖道:“坐哪里?”
峨道:“随你便。”
家榖找到热水瓶和两个杯子,倒了一杯热水给峨,自己在桌子对面坐了。
两人沉默良久,峨终于捂着脸呜咽起来,接着便放声大哭。
家榖走过去抚着她的肩,说:“哭吧,大声哭。我在这里。”
哭声穿过雨声,向黑夜散开去。
入秋以来,碧初病情恶化,几次大出血,不得不又住进了德国医院。那时医院不准家人陪护,只有按时探望,弗之三人轮流伺候。
这一天轮到弗之,碧初精神尚可,断断续续对弗之说:“我的病自己知道,是到头了。我怎么舍得这个家,可是死生有命谁抗得过。我走后,最好有人陪伴你。你要听我的话。”
弗之心如刀绞,连说:“胡说什么。”
一面把打湿了的眼镜拿下来擦,眼镜掉在地上,还是护士过来捡起。
碧初叹息,喃喃道:“你看看,你看看。”
嵋的照顾总是那样细致,充满了柔情。她用小勺给碧初喂水,碧初喘息着想说什么,嵋轻抚她的头发,俯身下来说:“娘,你要说什么?”
碧初断续地说:“每个人都有母亲,可是母亲不能跟着一辈子。我很安慰,我觉得你就是我的母亲。”
嵋叫了一声娘,俯下身去抱住娘的头,母女二人的眼泪合在一起。
合子到母亲身旁时,碧初已不能讲话。
合子大声说:“娘,有我呢,你有儿子。”
碧初用力睁开眼睛,便又无力地闭上了。
碧初一息尚存,一位护士走进房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大声说:“加急电报。”
合子接过来看,惊喜地大声说:“姐姐结婚了!”
弗之、嵋与合子轮流各念了一遍,碧初听得清楚。她的手放在弗之的手上,看了一眼嵋与合子,面带微笑离开了人间。
碧初由家人护送到万安公墓,停棺三日。在安葬这一天,峨和家榖赶到了。孟家人围在棺旁,洒泪向这个家庭的主心骨告别。
秦巽衡和谢方立、梁明时和他不怎么出门的太太、萧子蔚和郑惠杬、郑惠枌和赵君徽、吴家馨、徐还和女儿周燕殊等亲近的友人都到了,大家垂首默哀。
棺木落到墓穴中,棺盖上放满了鲜花,其中有峨从云南带回来的,路远迢迢有些已经萎谢。万安公墓里十分肃静,绿荫成帐,遮蔽着沉睡的逝者。天地悠悠,人在这里得到了归宿。
次日,照规矩逝者的子女要到参加葬礼的长辈家谢孝。家榖和峨与嵋、合子一同出门,先到秦家。本来长辈是不必见的,因听陈贵裕说孟家有了新姑爷,大小姐结婚了,谢方立邀他们到客厅坐。四人到了客厅,秦校长也从厨房出来,峨等鞠躬致谢。
巽衡知道家榖是昆明华验中学校长,很关心地问了当地教育情况。
方立拉着峨的手说:“这回娘可以放心了。”
峨道:“总算让母亲得到了安慰。”
他们接着去了梁明时家,梁太太姓齐,名小圆,是南方小县的人。她文化不高,人生得很清秀。抗战时她没有到昆明,一直在家乡带孩子,照顾梁明时瘫痪的母亲。
梁母去世后,正值抗战胜利,他们母子到了北平。夫妇虽分别很久,也一如既往,很是相得。
梁太太加入大学眷属生活较晚,没有见过家榖,也没有见过峨。嵋介绍了,梁太太打量着这一对新人,拢起手来拜了拜,连说:“好人,喜事。”
梁先生说:“你们的母亲虽然去了,可是生命是不会停止的。”梁太太又和嵋低声说了一会儿话,四人起身告辞。
出了门,峨道:“回家吗?”
嵋道:“还有萧先生那里。”
峨很不想去,又说不出原因,只随着大家走。
到了桃庄,子蔚和郑惠杬正在院中说什么。四人进来,互相介绍了。
子蔚知道峨已结婚,深感欣慰。峨凝神望着惠杬,心想,原来你是这样的。惠杬友好地微笑。
子蔚对惠杬说:“孟离己是植物学界新秀,正在做一种研究,已经做过一百多次试验了。她很有钻研精神。”
峨略一低头,又看着郑惠杬,由衷地说:“你真美。”
惠杬道:“我最佩服科学家。前几天在杂志上看见你关于高山杜鹃的文章,你真了不起。”她看着峨说,“你们三人很像,一看就是一家姊妹。”
子蔚道:“就是很像,不只是外貌,有一种神气。”
他让大家坐了,问起峨现在实验的情况,峨择要报告了。
子蔚道:“这是你的创造,创造总是艰难的,不要气馁。”又问了昆明植物所的情况。
峨觉得萧先生像是一位亲切的兄长,心里十分平静。
惠杬端了茶来,又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,里面是一块从国外带回的丝巾,送给峨作为结婚礼物。
她取出丝巾在峨颈上比着,嵋端详着说:“真漂亮。”
惠杬退后两步,站在子蔚身边。峨拉了拉丝巾,不觉向身旁的家榖靠近一步。她看着萧先生和歌唱家,心想,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。忽然,又觉有一丝凄然从心底爬上来。她转头看见嵋正在凝视着自己,心里说:“小鬼头!”索性拉住家榖的手。
惠杬和子蔚相视而笑,他们都从心里赞许峨和家榖这一对新人。
嵋和惠杬谈到母亲的病情。在谈话中,峨、嵋姊妹都觉得心情好了一些。似乎母亲也在这里,仍在生活中。生活继续向前。
离开了萧家,路过原来的庄家。嵋曾在这里出入无数次,现在不必进去了。大家慢慢走回家,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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