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二○运动影响遍及全国,昆明各校学生也都罢课游行,经过这次斗争的洗礼,学生的政治认识提高了很多。
严颖书去年底离开了荣军院,回到昆明,在地方上一所医士学校任校长。他对学生运动很同情,并积极帮助。
在各种联系交涉中,颖书和华验中学校长吴家榖渐渐相熟。吴家榖不赞成学生运动,尤其认为中学生参加这种政治活动太早了。在多次罢课中,华验中学和医士学校都曾有几名学生自去上课,学生们对这几名上课的学生痛加批判。
颖书同意这种批判,因为这几个学生危害了集体。家榖不同意批判,认为上课是学生的权利,罢课不是他们的义务,可以随自己的主张认识行事。他们都痛恨当局的专制和腐败。
颖书和家榖也是明仑大学的同学,在交往中他们两人求同存异很谈得来,尤其是彼此知道有共同的熟人,更觉亲近。这熟人便是孟离己。
吴家榖和孟离己去年一同从北平回到昆明,一路没有说过几句话,家榖知道峨专心科学研究,全家北上,她只身留在昆明,对她很有几分敬意。又有妹妹的嘱托,一直想去看望她,又怕冒失。和颖书相熟后,也曾说起孟离己。
这天,家榖收到家馨的来信,因为信中提到孟家人,他便约严颖书同去看孟离己。
颖书有些为难,说:“你知道,孟离己脾气有点特别,她很可能不欢迎我们。不过,我也正想去看看她,就算她不欢迎,我们的人情到了。”
一个星期日,他们驱车前往位于东郊黑龙潭的植物研究所。孟离己请他们在接待室坐,没问他们来做什么,神情也是淡淡的。
颖书先问了三姨妈身体是不是好些,峨微微摇头道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家榖说这一带古木参天加上茶花盛开,真是好景色。峨不置可否。
颖书道:“我把翠湖西边的房子收拾好了,我住我母亲那个院子就够了。正院让医士学校的学生住,还有一个跨院给女生住,跨院里有空房。你若是进城,可以落脚。”
峨道:“谢谢了。植物所在城里有房子,专门拨给我一间。”
家榖见颖书有些尴尬,便说:“家馨前天来信了,问你呢。她去看孟伯母了,孟伯母情况平稳,过几天她会有信给你。”
峨道:“家馨是热心人。”又问颖书道,“大姨妈好吗?慧书有信吗?”
颖书道:“亲娘在庙里身心都很安静,我前几天去看过,精神很好。慧书已经进了大学,她是不常写信的。”
家榖又问:“实验做得怎样?”
峨道:“慢得很。”
颖书道:“不怕慢,只怕站。”
家榖很想去看看峨的实验,却不敢说。因峨不再说话,两人起身告辞。
峨回到实验室,这是她星期日的照例去处。她正在做第一百二十次提高花毒质量的实验,操作台上摆着那名为拉帕奇尼女儿大毒花的标本。
峨不觉想起了萧子蔚。子蔚和惠杬结婚的消息早已尽人皆知,峨刚听到时,好像是揭开了一个谜底,觉得有些轻松。她在黑龙潭那唐朝的梅花之下,点了一支香,为他们祝福。
峨在点苍山几年的钻研,让她在植物所有了一定的地位。毒花提炼出毒素的过程比较简单,可是,毒素怎样变成药、怎样用于治疗是非常复杂的。要懂得药学。拉帕奇尼的女儿似乎不愿意为人类做好事,许多设想、许多实验都失败了。峨的研究还停留在提高毒素质量的阶段,她正在花的世界和药的世界里彷徨。星期日照例刻板地过去了,没有新发现。
过了约半个月,峨收到吴家馨的信。家馨在信中很坦率地说:“孟离己,你整天和花和药相对,你应该和人打交道。现在你应该做的是结婚,这一点我和伯母的意见极为一致。前几天我去方壶了,伯母精神还好。我们说起你和家榖一路去昆明,伯母说希望家榖能帮助你。你对他有点印象吗?他对你很有好感,说你做事全都在情在理。有人说你矫情,其实你有自己的道理。别的不能说,只能说我哥哥是好人。”
峨看了,颇有几分感动。默然片刻,仍然回到实验室,与拉帕奇尼的女儿相对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碧初的病日益沉重。峨连续收到嵋的信,报告病情,她在实验室中仿佛看到病榻上的母亲。
看来,分别是不可阻挡的。怎样能让你高兴,亲爱的娘。峨在心里说。
昆明连着下了几天大雨,到处都滴着水。吴家榖穿过大雨从学校回到宿舍,把雨衣挂好,换了鞋袜,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中还没有喝,有人敲门。
吴家榖心想,这样大雨谁来?一面说: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,是孟离己站在门前。吴家榖十分诧异,诧异中又有几分欢喜。
“这样大雨,你怎么来了?”一面招呼峨脱去雨衣,说,“我这里有干爽的鞋,你换上吧。”
峨换鞋时旗袍下摆滴水打湿了鞋,家榖忙又拿来一双让她再换。两人坐定,家榖有些好奇,询问地望着峨。
峨沉默了一会儿,很平静地说:“我是有点事。”
家榖道:“什么事,我能帮忙吗?”
峨又沉默了片刻,冷冷地说:“吴家榖,我们结婚吧。”
家榖惊得几乎跳了起来,没有回答。
峨问道:“好吗?你同意吗?”
家榖道:“我同意,什么时候?”
峨道:“现在。”
家榖不知所措,说:“现在怎么样?上哪儿去?”
峨道:“去登记。”
家榖给峨找了一双雨鞋,两人穿好雨衣,打着伞,匆匆地到有关部门登记。手续很简单,登记完了走到门外,见雨已经停了,天上正有一道彩虹。
家榖看着峨,说:“手续是不是办完了?”
峨说:“还没有,我们去打电报。”
他们到电报局打了一份加急电报,电文是这样的:“父母大人,我们已登记结婚。峨和家榖。”
都办完以后,家榖建议一起吃晚饭,两人到华验中学附近一家店里,在楼上临窗桌坐了,望着窗外彩虹的余光。
半晌,峨说:“你觉得委屈吗?”
家榖道:“为什么觉得委屈?你觉得委屈吗?”
峨道:“我觉得很安心。”隔了一会儿,又说,“吴家榖,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,我可以告诉你,我会努力做一个称职的妻子,不过,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是称职。”
家榖微笑,认真地说:“你当然是称职的。那么我来说,我会是一个称职的丈夫。”
家榖的态度和声调,不只恳切而且热烈。峨枯井般寒冷的心中漾起一阵暖意,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。
家榖送峨回到住处,这时暮色渐浓,又落下了雨滴。
峨拿出一张电报给他看,是嵋打来的,只有三个字:“母病危”。这三个字包含了许多内容。
峨告诉家榖,她本来准备立刻回家,因为大雨没有航班。她所能给母亲最大的安慰便是他们结婚的消息。
门外有人喊:“孟离己收电报!”
峨快步跑出房门,淋着雨去接了电报。家榖跟着她,怕她摔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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