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五月的到来,校园里柳枝已经成荫,各类花朵依次开放,五月的鲜花十分绚烂。桥头的墙壁、大饭厅、各宿舍张贴了许多纪念五四的壁报,也有很多反饥饿、反内战的标语和文章。关于传统和现代化的那次座谈会淹没在这宏大的声音里了。
五四到了,校园里举行了诗歌朗诵会、学术报告会、音乐会、漫谈会等等活动。以“高声唱”为题举行了两场音乐会,一场演出了《黄河大合唱》,气势磅礴。另一场是以《茶馆小调》为主的争自由、争民主的歌曲。《茶馆小调》勾勒出茶馆里的人们对国事的不满情绪,茶馆老板有一段独唱:
诸位先生!生意承关照,
国事的意见千万少发表,
谈起了国事容易发牢骚啊,
引起了麻烦你我都糟糕。
说不定一个命令,你的差事就撤掉,
我这小小的茶馆贴上大封条。
撤了你的差来不要紧啊,
还要请你坐监牢。
最好是,今天天气哈哈哈哈!
喝完了茶来回家去,
睡一个闷头觉。
接着是喝茶的人们的歌声:
老板说话太蹊跷,
闷头觉睡够了,
越睡越糊涂呀,
越睡越苦恼呀,
倒不如干脆大家痛痛快快地谈清楚,
把那些压迫我们,剥削我们,
不让我们自由讲话的浑蛋,
从根铲掉!
歌声很是激昂,随着歌声,已有掌声,渐渐地听众也高声唱起来,台上台下合在一起“把那些剥削我们、压迫我们,不让我们自由讲话的混蛋,从根铲掉!”
诗歌朗诵会参加的同学最多,诗人艾青的《大堰河——我的保姆》最受欢迎。诗歌朗诵是季雅娴所长,她担任了一段领诵。
我是地主的儿子,
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,
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。
啊大堰河,你为什么要哭?
…………
大堰河,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,
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:
在梦里,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,
坐在辉煌结彩的堂上,
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“婆婆”。
…………
大堰河,深爱她的乳儿!
大堰河,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。
她死时,乳儿不在她的旁侧,
…………
大堰河,含泪地去了!
同着四十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;
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;
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;
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;
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;
大堰河,她含泪地去了……
这些诗句在年轻的心里跳动,伴随着的是社会的动荡,物价高涨,学生贷金维持生活的水平逐渐降低。从南京中央大学开始的反饥饿的呼声,和五四纪念日前后高涨的民主活动,形成了“一二·九”之后又一次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。
大饭厅的墙壁上不断贴出抱怨吃不好、吃不饱的文章。有的同学不很理解,说有贷金,上学白吃饭还不好吗?国家这样困难大家也该体谅。
这种言论立刻受到激烈的反驳,反驳者认为对反动政府的宽容就是罪恶,必须让反动独裁、与人民为敌的政府醒一醒。
学生会发出了罢课三天并游行的呼吁,成立了罢课委员会,在大饭厅工作。从五月中旬同学们便开始忙碌准备,大饭厅前许多架油印机同时运转,油印宣传材料。印好的材料由宣传队送到城里,在大街小巷张贴。
213房间季雅娴和陆良尧成为对立面。季雅娴积极参加宣传工作,常常半夜才回来。她很看不惯陆良尧按部就班的生活,几次追问陆良尧是否参加即将到来的游行。
陆良尧说:“我很同情游行,可是我不想到街上去参加游行。”
季雅娴道:“那为什么?”她心想,你还是局长小姐啊!正好嵋推门进来,就没有说出口。
嵋已听见她们的对话,就对季雅娴说:“我原来也有些迟疑,因为功课太多了。昨天我家四妮收到家信,她哭了一阵。我看了,信上说村里许多人家都揭不开锅,简直等不到割麦子了。看来,反饥饿、反内战是一个大题目,我应该去。我要去参加游行的。”
陆良尧迟疑了一下,对季雅娴说:“我也去。”
季雅娴道:“好呀,人怎么能一点正义感都没有呢!你们现在就和我一起去大饭厅做点事好不好?”
她和嵋互望一下,随季雅娴一同到大饭厅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工作。
李之薇更是忙碌,她一方面参加具体工作,一方面协助朱伟智调度全面进程。
另外,她更有一桩难处,就是母亲病重,需要她照顾。李涟不同情民主运动,也不支持之薇的工作。之荃则不关心。
之薇尽力做好母亲身边的琐事,也尽力做好她所承担的工作。那些工作是很有计划的,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、极有组织能力又富有经验的指挥员在安排着这一切。
五月十八日、十九日,罢课委员会派出了宣传队,他们带了大批材料进城,到东单、西单一带宣讲张贴。在西单的宣传队遭到警察制止,起了冲突,有两名学生被打伤,还有一名同学被拘捕。
消息传到学校,山雨欲来的校园像打了一针兴奋剂,群情更加激昂。一些平常不大参加民主活动的同学,也到罢委会来帮助工作。大饭厅里热气腾腾,只听见刻蜡板的声音,油印机的声音。做联络员的同学迅速地传递消息,罢委会的同学紧张地商讨问题。
五月二十日清晨,校园提前醒来。同学们在体育场集合,整好队伍,迎着朝阳,准备出发。
作者“宗璞”的其他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