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第三节

李太太金士珍午夜时分忽然吐血,之薇要送她去校医院。李太太不同意,说有大神呵护,不必找医生。

之薇很不放心,一再说她就要去游行了,最好请医生看看。李涟叫她不要去游行,之薇十分为难,说:“怎么能不去?”

折腾到天亮,李太太似乎平稳些。之薇和父亲商量好,如果再有情况还是要送医院。

之薇走出家门,回头好几次,待赶到体育场时,队伍已经出发。她跑步到东校门,远远看见大队的尾巴,继续跑着追上了队伍。

季雅娴说:“你怎么才来?”

嵋同情地问道:“李伯母怎么样?”

之薇大口喘着气,轻轻捏捏嵋的手,没有说话。

她马上投入到情绪激昂的人群中,觉得自己每向前迈一步都是为争民主、争自由做出了贡献。

队伍走到沙滩一带,和城内的学生会合,总罢委会的同学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讲,说这次游行的意义重大,会使全国人民进一步认识反动政府的无能、腐败和残忍。

队伍又开始前进,最前面由男同学组成方阵,臂膀挽着臂膀,大步迈进。“团结就是力量”的歌声前后呼应,人们斗志昂扬,不断高呼着反内战、要民主的口号。宣传队在队伍两旁前后奔走,张贴墙报,或做街头演讲,遭到军警制止,发生争执,一个同学被推上警车。

游行队伍末尾是中学生的队伍,有几个少年跑过来帮着和军警理论,其中一个是孟合己。几个同学争着讲话,军警见他们年纪太小,只喊:“走开走开!要开车了!”

同学们下意识地后撤,只有孟合己还站在车前口若悬河,讲人权,讲民主,讲自由,讲法律。

这时,跟着队伍的女生舍监李芙老师跑过来将孟合己拉开,安慰道:“学校会来交涉的。”

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人群,因为看到有同学被捕,又振奋起来,“还我同学”的口号喊得更加响亮。

虽是初夏,北平的午后已经很炎热,有几个同学坐在马路边呕吐。有一位同学晕倒了,那是陆良尧。李芙老师和一名负责救护的同学忙着给他们喝水,服用人丹。学校准备了接学生回校的卡车,已有两辆停在胡同里,陆良尧等便在车上休息。

明仑大学的队伍走到沙滩一带时天色已晚,由十辆大卡车把同学们运回了校园。

车子进了校门,李之薇跳下车便往家中跑去。拐上住宅区的街道,就在暮色中看见自己家门前站着几个人正向这边张望。之薇心里暗道不好,更加快了脚步。那是几位邻居和会众,一个人看见之薇,大声说:“之薇回来了!李太太正等你呢。”说话声音略带哭腔。

之薇跑进室内,见父亲和弟弟都在母亲床旁。李涟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母亲怎么也不肯去医院,大夫马上就来。”

金士珍忽然睁开眼睛说:“什么大夫,不用大夫,神佛守着我呢。”

之薇大声叫:“妈,我回来了,我在这儿。”

金士珍似乎感到安慰,她用眼睛寻找家人,勉力竖起一根手指,手指刚刚伸直便垂下了。眼睛闭上,她去了。

消息传出,同事们和会众们帮助料理后事,校园里的熟人们都很难过。朱伟智等和之薇相熟的同学都来慰问,只有季雅娴悄悄议论,说李太太走得不是时候,搅乱了五二○运动的影响。更让她不悦的是她的同屋陆良尧的表现。

陆良尧在游行途中晕倒,回来后发高烧,卧床数日。在这几天中,原定的一次和冷若安的合练她不能去,十分不安,就写了一张字条,托嵋带给若安。若安看后托嵋带话,说练唱事小,请她安心养病。因为没有回条,陆良尧似乎有些失望,她一再问嵋还说了些什么,幸好季雅娴当时没有在屋内。

金士珍去世的消息让碧初很伤心,十年来风风雨雨,两家都是互相关照互相帮助。回到北平以后李太太也没有享什么福,竟先去了。一个多月以来碧初的健康也大大下降,几乎都在床上,没有精神。

这天傍晚,弗之接到萧子蔚的电话,说他和惠杬要来拜望,问能不能见到碧初,次日晚餐后是不是合适。

嵋在旁边听见说:“娘能提起点精神才好,娘还没有见过郑惠杬呢。”

碧初道:“这是喜事,怎么不见?”弗之去继续接电话。

嵋对碧初说:“娘见客,换件鲜亮的衣服吧。”碧初不置可否。

嵋拿出几件短绸衫,挑了一件绿底带黄花的,衣领衣襟都有绣花。

碧初叹道:“这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衣服了,做了就没有顾得上穿。”

嵋笑道:“我那天在樟木箱子里找出来的。”

碧初看着嵋,用手摸了摸衣服,叹道:“总还算有你。”

次日晚,嵋和四妮一起为碧初换好衣服,整理好被褥,让她靠在床上,自往图书馆去了。

不久子蔚夫妇来到,他们在客厅坐了片刻便到卧室来,大家都很高兴。

惠杬双手握住碧初枯瘦的手,连说:“孟师母派小妹妹做代表参加我们的婚礼,我很感谢。知道师母身体不好,一直没敢来。”

碧初目光昏花,看不清眼前的人,只觉得她穿了一件连衣裙,很好看。她喃喃道:“我也盼着这一天啊。”

弗之端了两张椅子放在床前,自己坐在床角。子蔚二人问碧初的起居,都说看起来气色不错。

子蔚道:“学潮这样此伏彼起,让人忧心。我有几次没有参加校务会议了,想来,麻烦事不少。”

弗之道:“学生运动这样轰轰烈烈,罢课成了平常事,教师们实在是很难尽责。既是学校就要教,就要学,不然成什么学校。我们只能以保护学生为原则,尽量维持学校秩序。”

子蔚说起他们的近况,郑惠杬收到美国一所歌剧院的邀请,他们要演出歌剧《图兰朵》,请她出演歌剧中的中国公主图兰朵。

惠杬自婚后一直没有演出,对这个角色兴趣很大。恰好美国生物界有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,邀请子蔚参加。子蔚又收到母校康奈尔大学的聘请,回去任教一学期。两人准备一同出国,各种手续都已办完,船期在八月,他们此来也是向弗之和碧初告别。关于音乐学系的事,各有关方面仍在进行。

弗之说:“现在学校的工作要开展,很艰难。当局似乎无力于此。不过,总会慢慢进行。正式开拓局面,就要等萧太太回来了。”

惠杬听到这个称呼,从心底漾起一阵喜悦,看了子蔚一眼,说:“我们明年上半年回来,应该赶得上一点准备工作。”

子蔚笑道:“惠杬很喜欢人家叫她萧太太,不过,孟先生叫她的名字好了。”

又坐了片刻,二人怕碧初太累,起身告辞。

惠杬仍握了碧初的手,说:“孟师母这件衣服真好看,现在很少这样的做工了。”

碧初想不到有人称赞她的衣服,十分高兴,老实地问:“真的吗?”

惠杬道:“怎么不是真的,我不说应酬话。请孟师母好好保养,我们回来就来看你。”说着,在床前行了个屈膝礼。

碧初只觉得她带着歌唱家的满台的华灯异彩,又有些少女般的妩媚天真,不觉笑出声来,看着他们走出室外。

子蔚夫妇去国以后不久,卣辰夫妇也离开了。

本来在得知学校要建立核物理实验室后,卣辰十分高兴。可是他发现物理系有两位进步的青年教师,还有一些学生,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。他敏感地觉得那是因为玳拉的关系,这是许多年来他没有感觉到的。

他和玳拉几次商量,最终决定离开中国,到英国去,那对于无采也比较适合。他们悄悄地走了,在许多人心里留下问号。

过了几天,被捕的两名宣传队的同学,经秦校长多方交涉被放了回来。罢委会组织了欢迎会。整个校园都在游行、罢课的余波中。

冷若安去法国的行期在八月中,行前和陆良尧还有一次练唱。他们又唱了《嘉陵江上》和《桑塔露琪亚》,又把合练过的歌曲几乎都唱了一遍。两人都很投入,唱完很久还沉浸在音乐之中。

陆良尧一面整理琴谱一面问:“你就要走了吗?我到车站去送你。”

若安忙道:“不用不用,系里有人去,也还有别的系的同学去欧洲。”

若安推着车送陆良尧回女生宿舍,良尧道:“快放暑假了,我要回上海去,开学再来。”又问,“你回家吗?”

若安沉默片刻,说:“学校就是我的家。”

良尧知道一些若安的身世,觉得自己唐突了,连说对不起。

若安笑道:“应该问的,因为每个人都有家。”

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门口,陆良尧塞给冷若安一张纸条,说:“这是我家在上海的地址。”他们握手而别,陆良尧看若安骑车拐了弯,才进楼去。

这些普通人的平凡生活,掺和在历史的洪流中,历史的洪流不会被这些平凡的生活阻挡,却也永远少不了这些生老病死这些缘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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