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第二节

春天来了。桃花开时又下了一场雪。花枝、花瓣上堆着白雪,它们并不以为冷。桃花是很勇敢的,接着,迎春、连翘成为一道道金色的墙,横在这里那里,它们也许想守住春光。

大学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,除了学习知识以外,学生们还要提高修养、锻炼身体,各方面的活动都很有趣,尤其是音乐活动。音乐室计划在四月中丁香盛开的时候举行一次音乐会,冷若安的独唱是少不了的。冷若安自从有陆良尧伴奏以来,歌唱的水平又有提高,两人合作得很好,常在一起练习。

嵋也得到了练琴的时间,她的教师是一位白俄老太太。嵋虽然功课很忙,练琴却很认真,进步很快。白俄老太太很喜欢她,常在她回琴完毕后用手指点一点她的前额,说:“好!好!”

一天下午,嵋下课后去琴房,见音乐室外面藤萝架下的石凳那里有两个人,正是冷若安和陆良尧。陆良尧拿着琴谱坐在石凳上,冷若安站在后面俯身看。

嵋不想打搅他们,骑车一直向前。冷若安看见了她,叫了一声孟灵己。陆良尧抬头,也向她招手。她只好下车走过去看。陆良尧指着琴谱说那是自己要在音乐会上演奏的曲子,奥芬巴赫的《船歌》。

嵋高兴地说:“这首曲子很好听,我很喜欢,你独奏吗?”

陆良尧笑道:“我还没有独奏过,晏老师鼓励我说我们这里都是业余水平。”晏老师下面还有一句“你就是专业了”,陆良尧没有说。

冷若安从石凳上拿起另外一本琴谱,翻了几页给嵋看,说:“我唱这首歌。”那是当时流行的《桑塔露琪亚》。

嵋道:“就唱一首吗?”

冷若安道:“还有一首《嘉陵江上》。”

嵋微笑道:“也是我喜欢的。我要好好听,洗耳恭听。我要去练琴了。”便上车向音乐室骑去。

嵋练完琴后走出琴房,听见《嘉陵江上》的歌声,还有琴声。忽然琴声停了,听见陆良尧说,这里不对,重来。嵋不觉微笑。走到楼外,遇见音乐室的李老师,听他说了一遍开音乐会的计划,才骑车回家。

一会儿,有人骑车从后面赶来,到她身边放慢了车速,还是冷若安。他默默地在嵋身边骑了一段路,嵋找话道:“你们合得很好。”

冷若安道:“我每次唱《嘉陵江上》都想起一个人。”

嵋默然半晌,说:“我知道。”

他们又骑了一段路,去蓬斋的路已到。

冷若安看看嵋,说:“我拐弯了。”

嵋回家后,先去母亲房里说些外面情况。说天很暖和,草绿了,迎春花都开了,大家在准备一场音乐会。

因弗之不回来用晚饭,嵋留在家中,她扶母亲坐起,在床边吃过晚饭,又服侍了晚间洗漱。这些时碧初的病情比较平稳,大家都很安慰。

嵋回到房间,拿起小书架上的书摊在桌上,那是梁先生给研究生指定的参考书。嵋在桌边默坐片刻,就用心读书,进入了数学世界。读完自己规定的页数,正要收拾睡觉,忽然想起什么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打开看了一遍。

一张讲究的信纸上工整地写着:“庄无因学长,孟灵己学弟:请接受一个朋友的衷心祝贺。”下面端正地写着冷若安三个字。

去年无因和嵋订婚,只有最亲近的几家人知道。嵋特地要李之薇告诉了冷若安,不久得到这封信,信是从邮局寄来的。

嵋看着信,朋友的定位显示了写信人的决心,简短的贺语在富余的纸张上似乎承载着伤痛。

嵋为歌者遇到伴奏感到安慰,却在心底有一丝惆怅。她想着无因,他在做什么?在实验室?在图书馆?也在想我吗?

嵋默坐良久才收拾入寝,很快便进入青年人快乐的梦乡。

在众多的音乐活动中,夏正思家的唱片音乐会是重要的一项。夏正思酷爱西方古典音乐,有人形容他可以把音乐当饭吃。若是试一试,让夏先生不吃饭,只听音乐,估计他是可以活下来的。

夏先生在桃庄的住宅较小、较新,廊、院俱全,是抗战前添造的,那时他就住在这里。他的音乐会每两周举行一次,多在星期五的晚上。他自己主持,预备节目、找唱片、擦拭唱片、换放唱片等琐事都一身承担,还有简单的讲解。

人们坐在客厅、廊上和院子里,音乐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。如果适逢月圆,连同音乐都浸在水晶世界里。一些音乐爱好者,大多是管弦乐队的成员,常来和夏先生一起在音乐中度过两小时。

嵋在昆明就曾听过夏先生的音乐欣赏会。陆良尧是夏先生的学生,很快成为音乐会的积极参加者。

一次,陆良尧和冷若安的练习正在星期五下午,良尧问若安:“晚上去夏先生家听音乐会吗?”

若安道:“模糊听说过,没去过。”

良尧道:“怎么不去?”

若安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孟灵己没说呀。”

良尧好笑,心想,什么事都要孟灵己发话吗?于是告诉若安那里的音乐很好,若安便也去了两次。

嵋因功课、家事都忙,有许久没有到夏家去了。这天,听说之薇的母亲李太太病情加重,便到李家去探望。看到李太太坐在床上喃喃地念佛,之薇倒有些憔悴,便约她一起去夏先生家听音乐。李太太很赞成,说之薇太累了,应该散散心。嵋和之薇到夏家,正遇见大家坐在一起听音乐,冷、陆都在那里。

夏先生对嵋说:“你怎么许久没有来?被公式困住了吗?”

嵋笑道:“那是暂时的,音乐能解救我。”

夏先生很高兴,他换了新唱片,轻轻地擦了,放好。音乐响起了,几首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,使得大家心神安定。

音乐会结束后,嵋想让若安和良尧一起走,自己和之薇走另外一条路。但不知怎么,总是分不开。后来之薇说家里有事,先走了。嵋也想走开,却不料冷若安说他要到系里去,径自走开,只剩嵋和良尧同回宿舍。

良尧问嵋道:“冷老师有外国血统吗?”

嵋道:“不知道,不过,看起来像是有。”

陆良尧有许多话要问嵋,但没有说。

四月中旬,丁香盛开,校园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。音乐会在音乐室的大厅中举行,除了常参加音乐活动的同学和教师,还有许多听众。朱伟智、李之薇、季雅娴等都来了。大厅里座无虚席,还有人站在门外、窗外。

郑惠杬要来参加音乐会的消息不胫而走,有些人是因她而来。过道两边墙壁贴了几张报纸,内容都是关于郑惠杬的,她从复员以后已经不再用柳夫人这个称号。报上有关于郑惠杬前几天举行独唱会的报道,有评论郑惠杬的歌唱艺术的专文,都介绍了她毕业于美国朱丽亚音乐院,在国际上曾获多种奖项,抗战时在重庆青木关音乐院任教,是我国数一数二的女高音。

郑惠杬来了,前面几排的同学都站起来,自动让出了座位。她穿着便装,米色上衣和墨绿色长裙,头发向上梳了一个高髻,斜插了一只玉簪,旁边一位神情潇洒的绅士正是萧子蔚。同来的还有一位年长的女性,那是郑惠杬多年合作的钢琴伴奏。

郑惠杬向大家点头致意,坐定后,音乐会开始了。第一个节目是合唱,演出的队伍很快排列整齐,嵋也在其中,唱的是斯特劳斯的《春天圆舞曲》。“啊,春来了!春来了!”回荡的歌声仿佛带着花的香气。接着是小合唱、女生三重唱,还有提琴独奏和小号独奏等。

陆良尧弹了奥芬巴赫的《船歌》和贺绿汀的《牧童短笛》,然后是冷若安独唱,由陆良尧伴奏。若安唱了《嘉陵江上》和《桑塔露琪亚》,大家热烈鼓掌。冷若安略微欠身请陆良尧到台前,良尧只站在琴旁深深鞠躬,很是优雅得体。

音乐会的高潮,是郑惠杬的独唱。晏不来先走上台介绍,他说:“郑惠杬女士是大家都熟悉的歌唱家,前天,我在无线电里听到了她唱的歌,想到今天就要面对面地亲耳听到她的歌声,觉得很兴奋。我想大家也急于听她的歌唱,我还啰唆什么。”说毕,伸手请郑惠杬上台。

郑惠杬走到台上,含笑望着大家,同学们鼓掌再鼓掌。她先唱了《玫瑰三愿》,又唱了《渔光曲》。在《渔光曲》两段词之间有钢琴间奏,原来比较简单,惠杬配了吟唱成为一段华彩,人们仿佛在打鱼人的渔船上。掌声如雷鸣般响起,“encore(再来一次)!encore!”喊声不绝。晏不来站在台侧,向惠杬抱拳点头,请她再来一个。

郑惠杬说:“今天我到学校来,看见这么多年轻的面孔,又看了你们的演出,无论器乐、声乐都很有水平,真是很高兴。《船歌》是奥芬巴赫的轻歌剧《霍夫曼的故事》里的一段女高音唱段改编的。奥芬巴赫是法国轻歌剧创始人,他的这个咏叹调和钢琴曲《船歌》都是非常好的作品,多年来常在音乐会上演出。现在陆良尧同学弹了《船歌》,我就加唱那首咏叹调,好不好?”大家鼓掌,欢声雷动。

她颔首向伴奏示意,琴声起了,歌声起了。听众凝神屏息,心神随着歌声上下飘动,仿佛置身意大利水乡,坐在贡都拉上。歌声停止后,掌声许久仍不停止,encore的喊声也不停止。郑惠杬风度优雅地一再鞠躬。

晏不来走上台来,两手虚按,说:“大家的热情欣赏,郑先生都知道了,只是她晚上还有别的安排,不能多留。请大家谅解。”

掌声渐渐稀落,人们陆续退场。有人低声议论,为什么是萧先生来陪音乐家。有人说,大概是代表学校吧,萧先生很喜欢音乐的。

朱伟智等几个人在掌声还热烈时已走出来,季雅娴道:“冷老师的《嘉陵江上》唱得真好,我听着怎么有悲凉的感觉。”

嵋微叹道:“因为胜利是多少人的生命换来的。”

季雅娴道:“是啊。现在这个时局,唱什么轻歌剧?”

李之薇道:“《渔光曲》加得好。”

嵋道:“那一段华彩也加得好,更丰富了。”

朱伟智道:“我不懂音乐,好听倒是好听,但不如《茶馆小调》《团结就是力量》直接有力。”他想了一下,又说,“这些可能是宣传,我们需要宣传。”

李之薇道:“五四快要到了,我们要纪念吧?”

朱伟智道:“当然,这是一个有号召力的节日。”

几个人说着向女生宿舍走去。

晏不来本想音乐会结束以后举行一个小规模座谈会,请郑惠杬讲一讲,她没有同意。待她出了大厅,许多同学围上来,提出一些关于音乐的问题,她一一回答了。

有人问轻歌剧是怎么回事,郑惠杬说:“轻歌剧是歌剧的一种,比较轻快,贴近生活,曲调也比较简洁,都是很好听的。刚刚陆良尧弹的和我唱的都是轻歌剧的创始人霍夫曼的作品,他是法国人。艺术是多种多样的,音乐也是多种多样的,耳朵要大,心胸要大。我希望大家能从各个方面接触美的事物。”他们边谈边行,几位演出者随在左右。

晏不来笑道:“这不是座谈会,是行谈会了。”

又有同学问对内战的看法,惠杬说:“当然反对。”

晏不来觉得谈得够多了,也怕同学提出什么不便回答的问题,便和李老师将同学引开。

陆良尧等仍跟着郑惠杬走。惠杬问陆良尧是哪一系的,学了几年琴,陆良尧回答了。

邵为忍不住说:“我以前对女高音的印象是声音尖细,好像是挤出来的,不大悦耳。今天才知道女高音这样好听。声音虽高,也觉得很宽广明亮。”

子蔚介绍邵为是数学系教师,又介绍冷若安,说他是云南人。

惠杬道:“我正要问,你的声音很好。是在哪里学声乐?”

若安道:“我哪里学过,一些基础知识,都是在昆明平政街教堂得来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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