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政街教堂?惠杬和子蔚互看了一眼,他们想起那架破旧的钢琴和在那里度过的快乐时光。
说着到了子蔚住处,便大家散去。
子蔚已由倚云厅迁到桃庄的一个院落,在庄卣辰的院子旁边,格式和庄家的差不多。敞亮的中式北房,院中有两株海棠树。惠杬第一次到这里,立刻爱上了这座院落,当然是因为里面住着的人。她的离婚数天前已经得到批准,她和心爱的人即将进入生命的新阶段。
一周后,萧子蔚和郑惠杬的婚礼在东交民巷的一个天主教堂举行。他们都是无神论者,但惠杬喜欢教堂的气氛,有时也去做礼拜。她觉得只有在教堂举行婚礼才够庄严,天主教或基督教对她是一样的。这座教堂不大,但很秀雅。他们两人都喜欢这建筑。他们又都喜欢教堂音乐,选用了一首圣歌。
婚礼只有四位宾客:郑惠枌和赵君徽、孟弗之和孟灵己,孟灵己是碧初的代表。另外还有一个小合唱队,是北平艺专的师生组成的。
惠杬穿着白缎本色团花旗袍,长及脚面,还有一件同样料子的披肩。脚下是一双银色浅口高跟鞋。头上仍梳着高髻,插了一支珠钗,一头有小珠串垂下,随人行动摇摆。她戴了一副长及手肘的白纱手套,左手捧着一束马蹄莲,右手轻轻挽着子蔚的手臂。子蔚一身藏青西装,打着白色领结。两人站在神台前,不时转头相视一笑,虽都是中年人,却洋溢着青春的光彩。
四位宾客分别站在两旁,守护着这简单又隆重的婚礼。嵋想,如果用花来形容的话,郑惠杬就是白玉兰,华贵而清雅。
子蔚和惠杬很快回答了神父的恒久不变的问题,在青天之下,红尘之间,他们已成为夫妇。
一个小合唱队走到神台一侧站定,前面一排是六位女子,后面一排是四位男子,他们唱起意大利作曲家阿雷格里的《求主垂怜》,歌声在教堂里回荡,大家都感到平静和安慰。
歌声停止,合唱队向两边分开,从中间走出一个人来,弗之和嵋都有些诧异,因为这人是冷若安。他唱的是一首纳兰容若的词:
一生一代一双人,争教两处销魂。
相思相望不相亲,天为谁春。
桨向蓝桥易乞,药成碧海难奔。
今得执手成连理,偕老霜鬓。
最后两句是惠杬改的,也深得子蔚之心。冷若安的声音极为浑厚而明亮,最后一句又由合唱队重复了两遍。
结束后,若安走到弗之身后。子蔚带着微笑和在场的人一一握手,惠杬只依在子蔚身边,轻轻点头连声道谢。众人送子蔚夫妇上车,车开动了,驶向明仑大学他们的家。
嵋问惠枌:“你们不去吗?”
惠枌摇头:“对他们两人来说,这是神圣的一刻,让他们神圣一下吧。”
弗之和惠枌夫妇说了几句艺专的情况,这边嵋对若安道:“由你唱这首词,我怎么一点不知道。”
若安道:“原来不是我,他们学校里人才多着呢。一个很好的男高音,他有事到南方去了,我是替补,临时练了几次,没错就好。郑先生自己做的曲,似乎简单,并不容易唱。当然,我很愿意做这件事。”
嵋道:“你唱得很好,实在有进步。”
若安道:“等你结婚时我也来唱歌,当然,你们请我的话。”
嵋看了若安一眼,没有说话。
弗之和嵋回到家,为碧初描述了这场婚礼。
碧初微笑道:“这词最后的一个字应该是平声,现在的偕老双鬓是仄声。不过,也真难为惠杬了。改得好,这样大的喜事,自然有灵感来。”
弗之看着碧初黄瘦的面庞,柔声说:“你是灵心慧性。快点好起来,大家还可以唱和。”碧初轻轻摇头,微叹。
次日,数学系收到法国大使馆的一封信,冲散了歌声的袅袅余音。信上通知明仑大学数学系教师冷若安,关于不动点类理论的论文获得法国一种极有声誉的高级数学奖项,并邀请他去法国做访问学者,为期一年。
梁先生很高兴,拖着跛腿在屋里来回踱步,对周围的人说:“我一直想冷若安到了一个阶段,应该到外国学术界去看看,扩大眼界,一直没有机会,现在机会来了。”
柯慎危道:“我看冷若安不用出国,闭门造车就可以了。不过,要能逛逛也好。”
梁先生看重冷若安,厉康总觉得有点过分。他比冷若安年长许多,也不能说是不服气,只能说是每个人有不同看法。
厉康说:“听说冷若安很会唱歌,不大专心吧。”
柯慎危看着自己一只长一只短的裤腿,竟伸手把长的裤腿卷上去,一面说:“我倒喜欢听,数学家能写童话,也能唱歌,很自然啊。”
厉康瞪他一眼,不再说话。
后来邵为对冷若安说:“应该嫉妒你的是我。我比你大七八岁,还不算多,可以较劲。可是我想嫉妒也嫉妒不起来。我觉得梁先生很公平,法国数学界也很公平。”
冷若安的歌声和数学上的成绩使得他在校园里成为被人关注的人物。有几个女学生给他写信,说要请他教唱歌,或是请他补习数学,无非是爱慕之意。
若安有些惶惶然又有些飘飘然。对于这些来信,他不想理会,又不知是否失礼。他很想找人谈谈,最先想到的就是嵋。可是他知道她是最不适合这种谈话的人。因常和邵为在一起,谈话时便说起这些。
邵为笑道:“好运气总是一起来的,这些信用不着回,回了麻烦,就当没收到好了。不过,你也该考虑这问题了。其实,已经有了现成的人选。”冷若安睁大眼睛看着他。邵为笑道:“一个弹,一个唱,你不觉得吗?大家看着都很顺眼合拍。”若安沉默不语。
陆良尧温婉娴静,他们于练习之外也有话说。但若安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屏障,是别人进不去的,也许时间久了能够打开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夜里,若安做了一个梦,梦境接着前几天婚礼的情景。梦里他对嵋说,你结婚时我来为你们唱歌。嵋抬头看着他说,你结婚时我能做什么?若安仿佛看见嵋的黑发上有几片紫色的花瓣,那是云南军车驿站里的叶子花,他脱口说道,来做我的新娘。他自己从梦中吓醒了,醒后用力擦拭前额,想要把这句唐突的话擦去。左看右看肯定只有自己知道,才又蒙眬睡去。
丁香谢了,藤萝一串串花苞鼓了起来。五月四日快到了,这是学校里的重要节日。各社团都在准备纪念活动,北平各报刊也在准备纪念五四运动的文章。
晏不来的老同学,记者陈骏到学校来过几次,准备请几位教授谈谈五四运动的意义和展望。他们想到刘仰泽、钱明经等人,孟先生当然是少不了的。陈骏说,如果孟先生太忙,可以单独采访。弗之说,大家在一起可以交流,并建议请李涟也来,各方面的意见都可以听一听。他知道李太太这些天病得很重,又加了一句,如果不能来,就不要勉强。
四月底的一天,这个小型座谈会在倚云厅一间小会议室举行。
刘仰泽先谈了五四运动的政治意义和文化意义,特别讲了“打倒孔家店”的重要意义,他说:“我们的国家必须要走民主的道路,现在的统治势力是一个障碍,好像一座大山挡住了民主的河流。另外还有一座大山,就是我们的旧文化,也就是说儒家文化。儒家文化从来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。只有把这些清除掉,走全盘西化的路,才是正路。”
李涟听了摇头,说道:“从五四以来,进步人士都以儒家文化为敌,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里说,过去的线装书里满纸都写着‘吃人’两个字。胡适说中国文化就是吃鸦片烟,裹小脚。我觉得很不可思议。照说他们对过去的文化都有了解,怎么堂而皇之说出这样肤浅偏激的话来?全盘西化最是荒谬,把自己的文化连根刨了,种上移来的东西,这能活吗?不要说文化不能活,连民族都要消灭了。”
刘仰泽站起来说:“我们的民族正需要去掉这些腐朽的烂掉了的东西,才能获得新生。五四以来,请进德先生、赛先生已经成为共识,可是到现在成绩在哪里?对于科学好像是有所认识,对于民主还是没有改进。你把民主请进来,让它坐在哪里啊?没地方呀。”
李涟也站起来,说:“祸国殃民。”
刘仰泽瞪大眼睛又要说话,弗之两手虚按,说:“两位不要急躁,怎么没说几句话就这样了?可见怎么样对待我们的传统文化,在大家心里真是个大问题。五四运动提出了请进德先生、赛先生的口号,这是非常正确而且重要的,缺少这两位先生正是我们的大缺点。现在对请进科学已经相当重视,对请进民主还是众说纷纭。究竟该怎么请进,究竟是什么阻挡了民主的发展?”
“那还用说吗?”刘仰泽翻翻眼睛。
弗之没有看他,接着说:“正如刘先生所说,全盘西化论者以为儒家文化是一座大山,阻挡了社会进步,这就有了如何对待传统文化的问题,就要研究传统文化究竟是不是一座大山。我们的传统文化主要是儒家文化,是有缺点的。比如:以君为中心、三纲思想、等级的规定。可是关于三纲的说法,是后期儒家才有的说法,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。秦汉以前,原来是两方面负责的,君仁臣忠,父慈子孝,夫意妇顺。文化是慢慢生长的,一种文化的形成,总是有变化的。后来添加上的,再后来也可以除掉。其实,推翻了帝制,没有了君臣关系,也就无所谓君为臣纲,三纲自然应该清除。”
说到这里,弗之停了一下,“我们可以旧瓶装新酒,可以把不符合时代精神的去掉,发扬那些光明面。我不赞成连根刨,我赞成一种说法,我认为是对待传统文化最正确的态度。那就是今人哲学家冯友兰提出的主张。冯友兰在一九三四年写成的《中国哲学史》,被胡适认为是正统派,冯友兰在自序中说,他自己也认为是正统派。但他的正统派的观点是用批评的态度而得到的。黑格尔的辩证法讲正反合。他的观点不是最初的‘正’,而是最后的‘合’。所以他的观点经过最初的正和后来的反,到最后的合,已经到了最高的阶段。他尽量挖掘中国文化里面的光明面,告诉人们我们是有根基的,是有祖先的,是有能力吸收别的文化的。我赞成他的这种态度。”
晏不来拿来热水瓶,往大家的茶杯里一个一个地添好水,又回到座位上说:“我素来喜欢读冯友兰的书,他对传统文化和现代化的思考,是从共相和殊相的哲学道理来的。在《别共殊》这篇文章里说,西方文化之所以先进,并不是因为它是西方的,而是因为它是现代的。近百年来我们之所以吃亏,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中国的,而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中古的。我们不能照搬一个个体,可是可以从一类当中吸收适合自己的东西。多精辟啊!”
弗之道:“就是,我想全盘西化这样的激进主义,恐怕实际上是行不通的。现在所说的文化本位主义,”他温和地看了李涟一眼,“现在的文化本位主义也有必须改的地方,冯友兰的这种适合现代化的就拿来,不适合现代化的就舍去,可以说是中道。我看是最适合的。”
这时钱明经走进来,两手抱拳道: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明经这些年对字画、瓷器、家具都很有研究。他除了甲骨文教授、诗人之外,又加了故宫博物院玉器专家的头衔。他还是那样风流少年的样子,并未显露太多沧桑的痕迹。
他看看众人,说:“我在门外听见了孟先生的话,《别共殊》这篇文章,我在昆明时就看过,觉得这正是我们的文化现代化的一条正路。当时大家正忙于抗战,就没有怎样注意,今天孟先生提出来正是时候,确实中道最为适合。”
座中有两位青年教师问:“《别共殊》是在《新事论》这本书里吗?我们要再仔细看。”
弗之应道:“很值得。”
散会后,弗之回到家,见嵋正在碧初房里说话。
嵋说:“新同学昨天去长城了,他们对祖国的河山感受很深,历史不能抛弃,正如长城不能拆毁一样。”
弗之道:“是啊,这是极明白的道理。”遂说了些下午讨论的情况,并要嵋看看《别共殊》这篇文章。
嵋说:“合乎现代化的就保留,不合乎现代化的就删去。对我们有用的就拿来,无用的就扔掉。这应该是很简单的事。可是,做起来怎么那么复杂。”
弗之笑道:“这才有事干。”
嵋见碧初精神还好,便说:“娘,我和爹爹陪你在房间里吃饭吧。”
说着,到厨房和四妮各端了一个托盘进来,在卧房小桌上摆了晚饭。有粥和馒头,还有两样青菜,一碟醋熘白菜、一碟蒜煸胡萝卜。还有一小碟肉松,是为碧初预备的。
弗之坐下道:“听说大饭厅贴出很多条子,都是抱怨伙食不好。”
嵋道:“有不少人给伙食委员提意见,其实他们够努力了。那天我听见一个采买和大师傅说,他每天一大早就到市场去,可是菜太贵,钱不够啊。”
弗之叹道:“是啊,教授间也在酝酿加薪,物价涨得太快了,如果无法控制,加薪也没有用。”
碧初喝了几口粥,只看着他们父女进餐,轻声道:“我也出不了主意改进伙食了。”
弗之道:“我并不觉得怎么样,我们在昆明训练有素了。”
一时饭毕,碧初说累得很,嵋仍旧扶她躺下。
嵋用一半的脑子想着明天给娘做点什么吃食,另一半的脑子被一道数学题缠绕着。弗之照例进入书房。方壶很快又进入了一个平静而又勤奋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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