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九四七年一月,正是三九天气,北风扑面风头如刀。房檐下挂上了粗粗细细的冰凌,一排一排的,像是水晶的帘幕。校园中的各个湖面都早已结冰,冰层很厚。有两处湖面从去年十二月中旬就开放了冰场。溜冰是年轻人爱好的运动。
女生宿舍后面的荷花池也结了冰,有些枯梗露出冰面。冰面上因常有人走,形成了一条弯曲的小路。
213房间的北窗正对着荷花池,陆良尧倚在窗边,看着远山、枯树和冰面。季雅娴见她良久立在窗前,便也走过来看。正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冰上的小路,走在枯梗之间。前面的人蓦地摔倒了,他伸手去抓身旁的枯梗。枯梗折了,后面的人快走几步将他扶起。前面的人连连拱手,表示感谢。后面的人连连摆手,表示不用谢。他身上背了一双冰鞋,大概是到西边的冰场去。前面的人指指冰鞋,他们一边谈话,走过荷花池去了。
陆良尧说:“这两人以后便是朋友了。”
季雅娴说:“也不见得,也许还会打架。后面的人大概是去溜冰的,你看见他背着冰鞋吗?”
陆良尧说:“看见呀,溜冰又好玩又好看,我也要学。”
正说着,嵋推门进来,还有李之薇。嵋抱着一摞书,她刚下第一节课。之薇正准备去上第三节课。
季雅娴说:“你们俩都是北方人,怎么一个冬天没见你们溜冰?”
李之薇道:“那时我家不住在校园里,再说我年纪也太小了。”
嵋道:“可不是,我上过几次冰场,还没学会就离开北平了。我的姐姐、表姐、表哥们都溜得很好。”她望着窗外的荷花池,说,“我们可以学。”
陆良尧微笑着从床底下拿出一双新冰鞋来,皮质的鞋面和冰刀都闪闪发亮。季雅娴拿过去摸了摸说:“真好看,这很贵吧?我们拿贷金的学生买不起啊。”
嵋道:“平常有租冰鞋的,你不用买。”
季雅娴问:“你有吗?”
嵋道:“我用姐姐的正合适。”
她们商定晚上去图书馆后面的冰场学溜冰。晚上去是嵋的主意,晚上人少些,摔跤少些人看到。
李之薇看着嵋说:“我不能去,我母亲这几天身体又不好,家里的事做不完。”又对季雅娴说,“朱伟智让我告诉你,明天中午在大饭厅门口碰头。”
季雅娴道:“真的,文艺社的活动我有好几次都没参加。”
李之薇道:“明天去吧。就在大饭厅门口的小过道里,那里不冷。我第三节有课。”她碰碰嵋的手臂,便匆匆走了。
嵋坐在桌边,说:“季雅娴,你怎么又不去上课?”
季雅娴懒懒地说:“我反正要转系了,就不想去听那些听不懂的学问了。”
嵋道:“转系是下学期的事,还要原来的学分,你还是把这学期的课上完才好,我和你一起复习。”
季雅娴看了嵋几秒钟,说:“你是好人,我好像应该这么做。”
陆良尧站起道:“我也该去上课了。”
嵋随口问:“是尤甲仁先生的课吗?”
良尧道:“是的,尤先生到学校晚了,听说是聘书发得晚了。”
嵋道:“听说他很博学。”
良尧一面穿外衣一面说道:“他讲了许多小故事,随时背出来一段段书,好像这书就在眼前似的,记性真好。”她向嵋微笑,出门去了。
嵋把这堂课的讲义给季雅娴看,并且做了讲解。
季雅娴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难的,就是我不够专心。”
嵋道:“那就专心点吧。”
季雅娴道:“你是好人。”
嵋笑道:“好人回家去了,晚上见。”
嵋回到家中,四妮迎着她摇着一封信。
嵋捧着信到自己房里,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。这是无因的信,那熟悉的孟灵己小姐几个字已经让她感动不已。
无因走后,这是第四封信。信上说了他学习和生活的情况,他很忙很充实,也很愉快。信上照例地问,他从旧金山发的一封长信收到没有,他每次信都问。嵋这次的回答还只能是没有收到。
晚饭后,嵋做完母亲身边的琐事,站在床边。
碧初催促道:“你该干什么就去,我没有事。”
嵋嘱咐了四妮几句,背了书包和冰鞋去图书馆。
嵋喜欢大图书馆,在这里精神特别集中。她有一个固定的座位,在阅览室的最里边靠窗,那是她从小就看中了的。奇怪得很,这个座位很少人坐,总像是给她留着。
她坐了下来,安详地在数学世界里遨游。她思考了课堂上的讨论,又做了习题,满足地收拾起书包,在座椅上坐了片刻,看着肃静的大阅览室。一排排的年轻人都伏案专心地做自己的功课。有人在查高几上的大字典,发出轻微的翻页声音。安静里好像有一种精神鼓舞着人,又安慰着人。
嵋缓缓地背起书包和冰鞋,走出图书馆,向冰场走去。在冰场入口处,季雅娴正在租冰鞋,陆良尧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换冰鞋。冰场的灯不很亮,周围小山坡上的枯树影影绰绰,冬天的空气冷而清爽,没有风。
大家都很高兴,陆良尧问嵋:“我们怎样学,就这样在冰上走吗?”
租鞋的人说:“只管放心走,冰刀刃很宽。”
嵋到底小时候溜过几次,穿好鞋便在冰上试着滑行。见另一处有高木凳出租,便推了一个给陆良尧。季雅娴也装备齐全,上了冰场。
嵋滑了几步,自觉手足都很紧张,勉强到了湖中心,“扑通”摔倒了。
她坐在冰上向四处看,靠岸处也有一个人坐在冰上。两人对望了一下,都大笑起来,那人原来是冷若安。冷若安从去年冬至就开始学溜冰,已经不是生手了。他很快站起,向嵋滑来。不料,有一处冰面不平,又摔倒了。
陆良尧和季雅娴都推着木凳到了嵋身边,两人靠着木凳将嵋扶起。冷若安一手按着冰面想要站起,没有成功。这边三个人都忍不住笑。
这时,一个人熟练地滑过来,却是邵为。他要去帮冷若安,若安摇摇手,自己很快站起来了。
两人滑到嵋等身边,冷若安道:“滑冰摔跤是正常的。”
嵋笑道:“可不是,不摔跤是不正常。”又对邵为道,“邵老师你抗战以前就在校园里,你教我们吧?”
邵为道:“我那时还是冰球队员呢。”
陆良尧不认识邵、冷二人,见冷若安有点外国人的样子,有些好奇,询问地看着嵋。
嵋说:“这是我们系的邵老师、冷老师。”又介绍了陆良尧的名字。说着,试着离开木凳,向岸边滑去。
陆良尧心里想,这样的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?也推着木凳和季雅娴一起在冰上走。
嵋绕着冰场慢慢地滑了一圈,成为蛱蝶穿花般的溜冰者中的一员。
溜了一会儿,见前面冰上又坐着一人。那人见嵋滑过来,便喊了一声:“孟——”
嵋停下来,见是重庆的小同学乔杰,迟疑地说:“只怕我帮不了你。”
乔杰道:“我不要你帮,只是招呼一声。”
说着,邵为滑过来了,伸出一只手臂,拉乔杰站了起来,又各自滑开。
冰上有几个女同学滑得很好,她们有时手拉着手滑行,十分整齐好看,令人想起四个小天鹅的芭蕾舞。邵为还和一个男生滑内八字和外八字,有时互换场地,也很好看。
他们滑了快一个小时,负责冰场的校工站在土坡上,大声说:“到时间了!要关场了!”
大家纷纷散去,还有几个人仍在滑。
校工又大声说:“我要泼水了!”
那几个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留下空荡荡的冰场,仿佛还响着青春的笑声。
嵋等和邵、冷一同走,乔杰和几个新生跟着,一起向宿舍走去。天空十分明净,清冽的空气里飘来淡淡的幽香。
有人问是什么香,嵋道:“是腊梅吧?”
季雅娴道:“北平哪有腊梅?”
这时,不知是谁带头,唱起了黄自的歌:“雪霁天晴朗,腊梅处处香。骑驴灞桥过,铃儿响叮当。响叮当,响叮当。好花采得瓶供养,伴我书声琴韵,共度好时光。”
大家唱得兴起,一起向钟亭那边走去。钟亭下面有一小片空地,周围的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,枯枝在冬夜中显得很庄重。他们停住了脚步。
邵为道:“这里没有人,可以大声唱。”
他们唱《旗正飘飘,马正萧萧》,唱到“好男儿、好男儿报国在今朝”,都觉得热血沸腾。又唱《毕业歌》,他们要担负起天下的兴亡。又分为两部轮唱《踏雪寻梅》,一部唱到“响叮当”时拖长了音,另一部跟着唱“响叮当,响叮当”。又是一阵大笑。
冷若安说道:“晏不来老师给我一个歌篇,是新写的《大同歌》,《大同歌》已经唱了好几年了,新曲很好,简练得多。我这里好像有。”
他摸了摸口袋,掏出两张纸来,递了一张给邵为,一张给嵋。大家在月光下哼唱起来,一会儿,便把中华民族从古就有的大同理想唱了一遍。
大道之行,
天下为公,
选贤与能,
讲信修睦。
故人不独亲其亲,
不独子其子,
使老有所终,
壮有所用,
幼有所长,
是谓大同。
大家一口气唱了十几首歌。邵为说:“时间不早了,散了吧。”
乔杰等几个新同学说想听冷老师唱歌,冷若安看了邵为一眼,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,便唱了一首英国民歌《我的心在高原》。
myheart’sinthehighlands,myheartisnothere,
myheart’sinthehighlandsa-chasingthedeer.
a-chasingthewilddeer,andfollowingtheroe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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