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yheart’sinthehighlandswhereverigo.
他接着最后一个音唱了一个拖长的高八度,声音在冬夜中散开去,余音袅袅。大家禁不住鼓掌。
嵋道:“这首歌让我想起云南的高原,虽然那里没有路。”
陆良尧又好奇地问道:“冷老师是云南人吗?”
冷若安道:“正是,云南弥渡。”
乔杰要学那首民歌,冷若安道:“那很容易,以后来参加音乐活动吧。”
他又唱了一遍《踏雪寻梅》,在“响叮当、响叮当”的歌声中,各自回宿舍去。
冬夜很宁静。邵为边走边说:“冷若安,你的歌越唱越好了。”
冷若安道:“我只是自己瞎唱,没有好好练过。”
嵋道:“如果有伴奏就更好了。”她忽然转头看看身边的陆良尧,“呀,伴奏在这里。”
陆良尧一惊,道:“我差得远呢。”又迟疑了一下说,“我愿意学。”
冷若安很高兴,走过来说:“我的音乐训练很不正规,我们试一试好吗?”
陆良尧微笑道:“当然好。”
冷若安道:“明天我就去问晏老师要时间。”
陆良尧道:“我小时到过弥渡。”
冷若安道:“那里很偏僻,你怎么去?”
陆良尧道:“我父亲在滇缅公路局工作,我们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。有些地方好像和公路毫无关系。”
他们一路说着弥渡,同路的人渐少,陆良尧也到了宿舍,最后剩了嵋和邵、冷三人。又到分路处,邵、冷要送嵋到方壶。嵋说:“不必。”
两人也不说话,一直陪她沿着小溪走到小桥边,看着嵋进了方壶的后门,才转身回蓬斋去。
次日中午,季雅娴到大饭厅去参加朱伟智召集的会,内容是几个社团负责人联合介绍情况。
这里的墙壁是张贴壁报的园地,最初是为了征求对膳食的意见,后来扩展到各式各样的意见,但还是以对膳食的意见为主。
现在那里正贴着一张大字报:“膳委们睡大觉去了?整天青菜豆腐,营养够吗?”
有人回应:“言过其实,昨天吃过回锅肉,忘记了?”
下面就形成了对话:
“那么一点点肉,看看就没了。”
膳委回音:“物价涨,没办法。我们要努力,尽量让同学们吃好。”
“比昆明时好多了。”
“不要比昆明,我们胜利了,我们有权利吃好。”
“最好停止内战。”
季雅娴正看着,朱伟智在饭厅另一头道:“季雅娴你来了?文艺社有好几次活动你都不来,还等人请吗?”
季雅娴走过来解释道:“我要转系,自己在解决思想问题。”
朱伟智道:“那天好像听谁说了一下,你要转中文系?我深表欢迎。我们要实现民主的理想,需要活动的时间。”
季雅娴道:“其实我并不愿意转系。好了,不说了。”
旁边一个同学说:“不管转系不转系,你是文学社的老社员。我们要开展活动,出点主意吧。”
又有人说:“在昆明时诗朗诵很受欢迎,复员以后还没有来得及举行朗诵会。”
朱伟智道:“诗,本来是为了念的,朗诵比无声的阅读更有感染力。”
大家谈着,简单地总结了这一学期的工作,对已经成立的社团下学期怎样开展工作,交换了意见。
这天下午,弗之走过冰场,看见冰场上很热闹,年轻人在冰上飞快地穿来穿去,几个女同学穿着紧身小棉袄,围着各色的围巾,戴着各式的帽子,在冰上有时成一行,有时成一排,都很好看。还有一个体育教员在指点。
弗之看了一会儿,晏不来走过来招呼,弗之见他背着冰鞋,说:“你来溜冰?”
晏不来道:“我已经溜完了。”他看见嵋正在和几个女同学拉着手一起滑,便指了指说,“孟灵己进步很快。”连着几天,嵋都去溜冰,技术大长。
弗之这才发现嵋也在冰上,在那一行一排的女生中,很是自如。
弗之点头道:“溜冰可以说是寓美育于体育之中了,本来很多体育运动都很美。”
嵋也看见弗之,又溜了一会儿便上岸来,和弗之一起回家。
晏不来同路,弗之说:“我一直认为美育很重要,可以加强改造我们的国民性。这当然要从学校里开始,只是一直没有条件。”
嵋问:“爹爹,现在我们有条件吗?”
弗之略微迟疑,微叹道:“我们争取,首先要有和平环境。”
晏不来道:“音乐是美育的一个重要部分,现在的音乐室可以大大发展。我知道这学期孟先生和萧先生都在考虑成立音乐学系的事情,我和北平艺专的几个熟人说起,都觉得条件已经差不多了。”
弗之道:“是的,首先是大家都有兴趣。要有人愿意做,而且能做,能够承担。”
晏不来道:“这个人早已经有了。”他和弗之相视而笑。
弗之道:“你和我想的准是一个人。”正说着,有人过来和弗之说话。嵋便自回家去。
学期快结束了。天气很冷,连着下了几天雪。校园内的几处广场、大饭厅前、图书馆前都堆起了雪人,两个煤球是眼睛,一根胡萝卜是鼻子,一个个很神气地站在那里,有的还围着真的围巾,戴着真的绒线小帽。
这几个广场也是运动场,学生在这里打雪仗,特别是低年级的学生。他们把雪捏成雪球,互相投掷,中了几球以后便满身都是雪。还有人追赶着把雪球塞进别人的衣领里,到处都是笑声。
圆甑、方壶旁边的小河早已结冰。河边一排枯树枝上结满了冰,变成了冰树,现在又堆满了雪。圆甑、方壶之间的小路虽有人时时清扫,也常常蒙着一层雪。
这一学期大学各系科室的工作都有相当成绩。这天,秦巽衡校长邀了几位先生,大多是评议会委员,到圆甑漫谈学校的发展。
圆甑的客厅和书房之间的格栅打开了,高煤炉里的火很旺。比起去年夏天举行复员以后的第一次校务会议时,这里已经更舒适,更有气派。
先生们陆续来到,他们从雪地里走来,带着清冷的空气,都是神采奕奕。大家说着雪下得真好、雪景真好等闲话。
坐定后,秦校长仍坐在那张圈椅上,说道:“复员时间不长,我们工作的成绩真是很显著。我们这一群人,每个人或许都有些缺点,但总体上都是一致的,都有着为国家为教育的拳拳之心。我们在这里办学校,不是要凭借办学校得到什么,办好学校本身就是目的。我们的工作有时受到阻力大,有时阻力小,也就有时慢有时快,但总是向前进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拿出两个文件夹,说和大家通通消息。
他举起一个文件夹说:“这件事我也没有料到,城里的一个高级职业学校向教育部申请,将他们的学校附设在明仑大学里面,说是这样可以提高职业学校的质量。他们的理由很多,但说来说去也还是要提高质量。”
大家听了那些理由,都不以为然。
卣辰道:“大学和职业学校培养的对象是不一样的,职业学校培养的是谋生的手段,这是社会和个人都需要的。大学培养的是独立的全面发展的人,而不只是技术手段。”
弗之道:“大学培养出来的人,应该有理想有热情,能够独立地判断是非,而不被人驱使。我们培养的是人,不是工具。大学不只是教育机构,还是学术机构,它的任务是继往开来、传授知识并且创造知识。国家的命脉在于此。”
王鼎一说:“这事似乎不用讨论,大家都有共同的认识,大学和职业学校是两回事。这样的要求真是匪夷所思。”
巽衡道:“这也说明现在有些人对大学的认识不大清楚,好在是很少数。”他把那文件夹放在一旁,又看下一个文件夹,“这是教育部的一封来函,要求我们的公民课用教育部的统一教材。在昆明这些年来,他们一直要求我们用统一教材,我们没有照办。现在,我们更不能用。学术自由的空间应该是越来越广阔,这是我们坚持的方向。”
弗之道:“学术自由兼容并包的方向是不能改的,只有这样,学术才能发展,人的智慧才能发展。大学是一个学术集团,应该能顶住各方面的干扰。当然,对付上面,周旋应付的功夫也是很麻烦的。”
巽衡点头,说:“大家努力。”说着又举了举一个信封,说,“这是袁令信的信,是令人振奋的消息。”袁令信是一位出身明仑大学,在法国多年的核物理专家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巽衡继续道:“他建议在大学设立核物理研究室,并且愿意回来工作。”
这个消息令大家都很欢喜,庄卣辰更是兴奋,说:“这是我们该做的了。”又和徐还悄声议论,“你们同在欧洲,认识吗?”
徐还道:“不认识,当时德法之间交往不密切,我们回来得很早,只知道他很出色,真才实学。”
萧子蔚提出了生物物理和生物化学方面的建设,还有几个学科也有大或小的建议。
巽衡看着弗之道:“你是早有准备的喽。”
弗之道:“我先有一个历史方面的建议,近一百年是中国历史大变革的时间,历史材料很多,可是还没有好好整理,也没有一个看法得到公认。我们需要对百年史做专门的研究,用史家的精神,公正客观,不要偏见,认真搜集资料,编写这一段历史。我想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应该做的。”大家都说这很重要。
弗之提出来的第二个建议就是成立音乐学系,他说:“我们的大学从来都很关心美育,开展美育实在是改造国民性的需要,美育当中音乐是最重要的。柏拉图在《理想国》里说,人在二十岁以前,最重要的两个学习内容是音乐和体育。音乐培养心灵,体育培养体魄。我们的学校一直是很重视这两方面的,只是以前条件不够,顾不上这方面的建设。我想,现在只要有一点机会,我们就要抓紧时间做这件事。”
巽衡道:“首先是要有人能挑起这个担子。”
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子蔚。王鼎一道:“我们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,就是郑惠杬。前天,我在收音机里听见她的歌,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。而且听说她不只是歌唱家,理论方面的造诣也是很高的。”
这时,几个人低声谈论,郑惠杬正在和那位柳先生办理离婚手续,已经不再用柳夫人的名号。柳先生不同意离婚,但自复员以来,离婚一事已经有相当进展,都说是很快就要办成了。
子蔚道:“郑惠杬是准备到北方来,北平艺专要聘请她。如果明仑大学需要,来任教大概是不会有问题的。”
卣辰天真地说:“你说大概,你很谦虚。”
子蔚微笑道:“这是民主。”大家都很高兴,从心里祝愿子蔚得到他的幸福。
弗之想起一件事,说道:“对了,博物馆的工作可以由钱明经负责,这是一个恰当的人选。”大家同意,都雄心勃勃兴致很高。有几个人说只要有一个和平的环境就好了。
大家静了片刻,巽衡微笑道:“还有一件高兴的事,昆庄的房子建筑很顺利,在冬季休工前已经初具规模。到明年下半年造好,大概不成问题。”
一位先生说:“我们的精神可嘉,但还有一个先决条件,就是战事的发展。”
巽衡道:“只能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尽力而为了。”
子蔚说:“中国人好不容易推翻了帝制,对自由民主的追求是不会放弃的。我想,我们还有一个追求,就是真善美,这三个字不知是谁最先把他们连在一起。”
梁明时道:“这是很好的标准,可是有些抽象。在具体化的时候,容易歪曲。”
子蔚道:“这倒不怕,只要用最基本的常识标准就可以了。科学是求真,关于人文的学问是求善,艺术是求美。”
弗之道:“是的,关于真善美的书,可以写很多本,还可以专门探讨。不过,最根本的还是基础常识,简单明了,而且包罗万象。”
这时,听差到巽衡身边报告,晚饭已经齐备。巽衡请大家到饭厅,一切都已安排整齐,现在已经不用谢方立操心,自有厨房办理了。
大家兴致很高,喝了几杯酒,秦巽衡举杯道:“我们为过去的艰难奋斗和成绩而饮。”他喝了一口酒,又说,“我们为将来的更艰难和更大的成绩而饮。”大家都喝了酒,巽衡又高举酒杯,说,“我们不碰杯了,为我们的父母之邦,为中华民族的发展而竭尽绵薄。”
大家举杯一饮而尽。
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,先生们满腔热情踏着闪着银光的雪路,各自去寻真善美的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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