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的波动,一波接着一波。当天晚上,庄卣辰来电话,说他和玳拉要来看望,约好次日下午来访。碧初心里明白,他们要来说什么。
弗之说:“卣辰素来是不拘礼的,这大概是玳拉怕失了中国礼数。”
碧初道:“这本来是一件大事,礼仪也很重要。”
次日下午,卣辰夫妇带领无因来访。弗之说,卣辰是老朋友了,都到卧室坐吧。碧初以为不够有礼,仍坚持到客厅坐。
庄卣辰夫妇从来都是衣冠楚楚,很得体的,今天更显隆重。卣辰打了领带,庄太太穿着长裙,略施脂粉。无因抱了一大捧红玫瑰,放在墙边的八角桌上,靠着摆在那里的青瓷花瓶。他也穿了西装,打了黑领结,已是一位英挺俊逸有担当的青年。
大家坐定,嵋端了茶盘出来送茶。她穿一件桃红底起蓝白花的夹旗袍,仍罩着那件白色外衣。短发蓬松,脸儿红红的,眉儿弯弯的,眼波流动,唇边一丝笑意,自有一种妩媚,一种光彩。
嵋送过茶,便坐在墙边椅上。碧初心想,小小的嵋也到了谈论婚嫁的时候了。
玳拉的目光一直跟着嵋,这时大声赞叹道:“嵋真好看!”
庄先生说:“我们的来意你们其实早已知道,说老实话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这是他们两人的事。”他指指嵋和无因,“让无因说吧。”
弗之笑道:“照中国的礼节,你要说话的。”
卣辰搓着双手看着无因,“啊啊”了几声。
无因向嵋看了一眼,站起身对弗之和碧初鞠了一躬,说道:“我从小生长在校园之中,也可以说是在老伯、伯母膝前长大,和嵋从小在一起,如兄妹一般。现在我们都已是成年人,我们希望永远在一起。我很快要离开长辈们去留学,便想把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,也就是说,我请求和嵋订下婚约,希望得到老伯和伯母的同意。”
无因郑重地说了这些话,玳拉为他轻轻鼓掌,庄先生也松了一口气。
弗之哈哈笑道:“这件事其实咱们早已心照不宣了,我和碧初素来看重无因,也一直当他是个好晚辈。虽然嵋年纪还小,还是学生,现在无因要出国,这样定了也是必要的。”
一时大家无话,无因和嵋互相望着,都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。两人站起,一同向四位长辈鞠躬。
玳拉走过来拥抱嵋,取了一朵玫瑰花,别在她外衣的纽扣上。然后坐到碧初身旁,问起碧初的健康情况,两人低声谈着。
弗之和卣辰谈到了时事,卣辰道:“现在各方呼吁停战方式很多,有的写信,有的出宣言。国共双方停战,谁都赞成。问题是停不下来,出多少宣言也不管用。这样艰苦奋斗得来的胜利,这样的大好机会平白毁掉,真是让人痛心。”
弗之叹道:“现在一些进步人士在积极活动,要求国民政府停止内战。我现在的看法和以前有些不同,但是我只希望能多有一些时间办好学校,让在抗战期间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的底气维持下去,也能有点时间记下我的一些认识和心得。”
卣辰道:“胜利一年以来,日本已经能够出口建筑材料。而我们呢,还在呼吁和平。”他抚摸着玳拉的手说,“连外国人都变成中国人了,中国人总是不能共襄国事。”
玳拉轻轻推了推卣辰,说:“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乖。”她又看了卣辰一眼,“伦敦那边的亲戚屡次来信,要我们到英国去。”
卣辰不说话。弗之不觉问道:“哦,怎样考虑?”
卣辰微叹道:“怎么离得开。”
玳拉说:“孟太太大概累了,我们告辞。”
庄家人辞去,嵋和无因起来送他们。弗之、碧初看无因和嵋走在一起,他还是比嵋高大半个头,很是欣慰。
他们走回卧室,碧初微笑道:“这就是天作之合吗?”停了一下,自己喃喃道,“实在很难说。”
弗之说:“我们只知道这一步,也只能走这一步,谁也不知道下一步。”
无因和嵋送走了父母,绕到后门,进了嵋的卧房。他们好像有许多话要说,又觉得不必说。
无因说:“这旗袍真好看,不对,应该说你穿旗袍真好看,更显得苗条。”
嵋笑道:“接受教训了?来,我送你一样东西。”
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,打开了,取出一块椭圆形的旧式怀表,说,“这是很多年前爹爹从瑞士带回来的,它很勤快,还在走。”
无因看了嵋一眼,接过怀表,不看正面看反面,打开看时果见嵋在里面对他微笑,正是他喜欢的那帧照片。无因大喜,一手拿着怀表,一手抱住了嵋,亲她的脸颊又亲照片。
嵋笑个不停,说:“你可真忙。”说着把怀表放在无因的上衣口袋里。
无因用手按一按上衣口袋,又拉过嵋的手在自己口袋里摸。嵋摸到一个小盒子,拿出来打开看,里面是一个窄窄的、很秀气的红戒指。
无因说:“这是我在澄江得到的,据说是玛瑙。我以为是石头,也不错。我带回来,一直想送给你。前天,我自己在上面刻了两个字母。”
他让嵋看戒指的内侧,果然有两个大写字母,m,y。m是孟,也是嵋的第一个字母,y是因的第一个字母。
无因道:“m,y。看见吗?my,mydarling。今天,让它承担这个重大的责任。”说着,把戒指套在嵋左手的中指上。
纤细的手指,套上这一道光亮的红圈,很是好看。无因拉着嵋的手,久久地吻着,两人都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嵋说:“你不是要听我吹箫吗?现在我们有一点时间。”
无因道:“我正想着呢。”便端坐在窗前椅上说道,“洗耳恭听。”
嵋从墙边大瓷瓶里取出一个锦套,里面便是那管玉屏箫。嵋拿着箫试了几个音,便吹起来。
本来总是显得幽怨凄凉的箫声,这时却很饱满很轻快。无因不知道她吹的什么曲子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要这个现实:嵋在为他一个人吹箫,在这个对他们两人都极重要的日子里。
忽然,箫声变了,音调低沉下来,渐渐掩不住箫声本来的沉郁萧瑟。最后,在一个呜咽似的长音上停止了,两人不觉满眼是泪。
嵋递了一块自用的小手帕给无因,低声问:“你不想知道这个曲名,是吗?”
无因很郑重地说:“是的,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。我知道,我问,你也不会说。”
嵋也郑重地说:“你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。”
两人说着,又都笑起来,他们要把这个解答留在那更美好的日子。
“蛔虫”的世界不能长久。四妮来问:“庄少爷是不是在这里吃饭?”
无因惊醒道:“我该回去了,今晚不能见,我们又少了一天。”他走到房门口又回来,说,“还有事呢。”
他吻了嵋的脸颊,两人又拉着手站了一会儿,无因才别去。
又一日下午,弗之在圆甑有一个小会,散会较早。回到书房,摊开稿纸,文不加点写了三四张纸,很觉顺畅。
门外响起了四妮怯怯的声音:“老爷,有客人。”
弗之扶扶眼镜,留恋地把稿纸看了片刻,走出书房。见是社会学系刘仰泽,让坐道:“刘先生来得巧,今天我正好在家。”
刘仰泽似真似假地说:“我打听过了啊。”坐下稍事打量,说道,“还是孟先生府上高雅,我们西边的房子能不漏就很好了。”
弗之道:“苇庄的小院青瓦灰墙,有点明代风格,我一直很喜欢。”
刘仰泽道:“孟先生有古趣,其实那边很落后。”又说些校中闲话,便谈到目前局势,刘仰泽道,“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我们有几个人,这些朋友你也是知道的,想要发一个宣言,要求国共停战,现在这样打下去对国家太不利了。”
弗之道:“前两个月纪念严亮祖将军,刘先生的文章写得好。后来,反响怎样?”
刘仰泽道:“不大清楚,主要是国府一方不认识内战是他们的罪恶行为。”
弗之道:“反对内战,宣言是可以发的。双方都应该认识停战的必要性。老实说,当前我们国家的情形,经过千辛万苦,从灭亡的边缘得到胜利,得到全世界的尊敬,正是中华民族复兴的好机会。前天,看见一位印度记者,他说你们是自己扔掉了黄金机会。机会尚且难得,何况是黄金机会。这是非常令人痛心的。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发发宣言罢了。”
刘仰泽道:“宣言是一种斗争的形式。”
他下意识地摸一摸口袋,里面有已经写好的宣言稿,本来是邀孟弗之来签名的。因听他的口气不很合拍,便没有拿出来。只说:“宣言由我们来撰写,弄好了给你看看,好吗?”
弗之知道刘仰泽属于一个民主党派,他们很激进,倾向性比较明确,自己原来是被他们看中的。现在自己要好好想一想,不愿立刻有所表示,便说:“我当然乐意看你们的宏文。”
刘仰泽道:“不只看看,我们还要请你参加意见呢。”
弗之一面摆手呵呵笑道:“你们几位高人还少吗?我哪里插得上笔?”
谈话不很投机,刘仰泽告别时道:“咱们以后慢慢再说。”
傍晚,又来了一位客人,弗之见了,不认识。这人个子很矮,圆滚滚的身材像个松塔,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,见了弗之连连鞠躬。说:“孟先生不认得我,我是您的学生,叫栾必飞。我是前年转到历史系的,因为身体不好,又休学了两年,现在复学了。”
弗之依稀记起,有这样一位学生转了几个系,又休学两年。便问:“现在可以读书了吗?”
栾必飞自己坐下来,说:“可以了,我和南方的新生一起来的。我想先来看一看系里的老师,尤其是孟先生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师。我希望先能得些教诲。”
弗之不语。栾必飞用他那双滴溜溜的眼睛打量这间客厅,见靠内室门的八角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,光色极好,墙边地下摆着一只两尺来高的双耳铁瓶,很粗糙,但很古雅,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铁器。墙上挂了一个条幅,落款是“其昌”,心里便把它们判作珍贵文物。
等了一会儿,弗之才说:“好,你这回认真学习历史吧,希望你会感兴趣。”
栾必飞感觉弗之态度很冷淡,他说:“我选的是西洋史,其实我对中国史很感兴趣,我想做一点比较,可是像孟先生这样学贯中西,又能打通文史哲三界谁能做到啊。也许还是先学点断代史,是不是可以先研究宋史?”
弗之皱眉道:“你先要把大的方向确定下来,学一学再说。”
栾必飞忙道:“这回学历史的方向不会改了,能够跟着孟先生读书是大福气。”
弗之又不语。栾必飞又说了几句奉承话,便离开了。
新生到校了。牌坊后的短墙上悬挂着用红笔写在白布上的“欢迎”两个大字。校园内几个主要路口都拉起了横幅,写着“欢迎你,民主道路上的新伙伴”“发扬五四精神,学习知识,建设祖国”等字句,各宿舍门口都有人接待。
新生不多,却引起一阵新的热闹。自开学以来,各个社团都已在筹备,现在正式活动起来。在大饭厅,各社团用大喇叭介绍自己的宗旨、成员等。各壁报社都赶着出壁报,在最适宜的地方张贴。
这天,嵋下课后和季雅娴一起回到宿舍。女生宿舍门前用大字写着“有了你才更辉煌”,接待室有人在等候新同学到来。
两人上楼。
“孟灵己!”有人在叫,嵋回头看是朱伟智。
“你下来吧,我们正好谈谈。”朱伟智说。
嵋询问地看看季雅娴,季雅娴摇摇头说: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嵋走到接待室,见李之薇也在,还有几个同学。
朱伟智说:“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社团的情况,我们随便谈谈吧。这些社团在昆明就有基础,你是知道的。也还有原来的成员,文学社的基础最好,有人建议给它起一个新名字,叫奔雷社。我想,声音不用这样高,还是叫文学社吧。”
嵋知道,加入文学社的人最多,他们的壁报上有一个小宣言:“文学,为大众服务,为工农兵服务,文学要反映民间疾苦、大众生活。”嵋想,这当然是对的,文学总是要有爱心和同情心。
朱伟智又说:“还有歌唱组织,叫作高歌社,由李之薇和另外一位同学负责。”
李之薇说:“孟灵己是很喜欢唱歌的。”
嵋有些踌躇,半开玩笑地说:“我可不会高歌。”
正说着,进来几位新同学,看去年龄都较小,大家热情接待。没有人分到嵋和季雅娴的213号房间。李之薇的房间分到一位新伙伴,几个人高兴地簇拥着新同学上楼去了。
这时又有几位同学路过,朱伟智招呼他们进来看看,继续向大家介绍他的各路社团。他又讲戏剧方面,在昆明时的一批戏剧爱好者,大部都已毕业,现在人较少。他说有人建议他们的社团叫做狮吼社,要像睡醒了的狮子一样发出吼声,也要唤醒大众。
“不过,我想,”朱伟智说,“那是很重大的任务,我们只是一个戏剧演出团体,宣传进步思想是必要的。但是,也像不了狮子,就叫戏剧社吧。好吗?戏剧在抗战时期起了很大的作用,现在应该继续发挥它的作用。”
人渐渐散去,朱伟智也停止了他的演讲,问嵋道:“你参加哪一个?”
嵋道:“社团的目标无疑是宏伟的,名字越平实越好,我很赞成你的想法。不过,我哪里有时间,我做个票友吧,你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好了。”
嵋说着要离开,朱伟智道: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。”嵋询问地望着他。朱伟智道:“我们学校东门外有一个村庄,叫大河村。他们那里有一间民校需要教师,我想这正是我们开阔视野、服务社会的好机会,你愿意参加教民校吗?”
嵋眼睛一亮:“当然。”
朱伟智笑道:“你要上课,这可不是票友。”
嵋说:“一定一定,我会安排时间的。”
嵋上楼去。进房看见季雅娴,便说起教民校的事,因问:“你去参加教民校吗?”
季雅娴说:“我要去的,你也去吗?”
嵋点头道:“是啊,我想这是很有意义的事。”
季雅娴有些诧异,说:“我原来以为你不会有时间,没有说这事。其实,我认为你很应该去,可以接近群众。”
嵋微笑道:“是啊,民校需要教师,教师也需要民众。对不对?”
季雅娴也笑道:“有进步。”
下午下课后,嵋看见走廊上的几间教室门外,都有同学交头接耳在说什么。正纳闷间,忽听他们叫道“toss(折腾)!toss!”拉起一位新同学往外跑,跑到空地上,几个人把他抛起来又接住,大家在旁边拍手叫笑。这是大学对新生的一种礼遇,是个玩笑,也有些恶作剧的意思。
新同学没见过这种阵势,大声喊着:“你们岂有此理!”
有大同学在旁说:“好了好了,他害怕。”
新同学被放下来,坐在地上流眼泪。
有人从旁边走过说:“算是什么男子汉,这点玩笑都经不起。”
嵋和两个女同学走过去安慰他,说:“这是开玩笑,大同学都是好意的。”
这少年站起来,抹着眼睛说:“我很惭愧。”他抬头看见嵋,迟疑了一下,说,“我是从重庆来的,同等学力考来的,我叫乔杰。”见嵋无甚印象,又问道,“你认识庄无因吗?我在重庆见过你们。”
“哦,天下真小。”嵋说。
乔杰道:“我在物理系,我想找到庄无因。”
嵋想起,乔杰就是在重庆舞会上来找无因答题的为首少年,微笑道:“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。他现在也在这个楼里,有一堂辅导课,不知道是哪个教室,你总会找到他的。”
乔杰点头,大家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,各自走开。
嵋回到宿舍,见季雅娴懒懒地坐在床上,便问:“你没去上课?”季雅娴没有回答。
嵋说:“我看见toss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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