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雅娴漫不经心地答应:“前天在大饭厅也有,起哄而已。”
嵋有几天没有来宿舍了,爬到上铺去收拾。
季雅娴道:“孟灵己,我上学期应用代数不及格,前天补考了,上午邵老师说我的补考还没有及格。”
嵋觉得这事有点严重,坐在上铺想了一下,问道:“要补习吗?”
季雅娴道:“不,再补习还是不及格的,我要转系。”
嵋又想了一下,道:“如果不喜欢数学,确实不要勉强。我印象里你的中文相当好。”
“好哪样!”季雅娴说了一句云南话,心里稍觉宽慰,好像有了一线出路,“那么我转中文系?”
嵋说:“很好呀,我爱看小说,几乎也上了中文系,我觉得上中文系很不错。不过,数学好像更可靠,每个数字都是跑不了的。”季雅娴还是若有所思,嵋又说,“和先生们商量一下。”
季雅娴说:“我问过冷老师了,他说我已经学到三年级了,应该可以学下去,不过,学数学最好不要勉强,及时而退也很要紧。”
嵋微笑道:“这意思好像还是可以转。不过,主要还是在你自己。”
“孟灵己小姐有人找!”楼下李大妈在叫。
季雅娴道:“好像知道你今天在宿舍。”
嵋下楼来,见晏不来站在接待室,正在看壁报上关于文学社等社团介绍。他转身对嵋笑道:“这些社团的名字分贝真高。”
嵋笑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。不过,我很尊敬他们的志向。”
晏不来略带沉思道:“是啊。不过,我情愿温和一些。文学方面叫做青草社,音乐方面要组织一个合唱团,一个管弦乐队,已经有同学在筹备。戏剧方面我想不出来,你帮着想想。”
嵋说:“这样的难题晏老师考我了!”
晏不来道:“我很喜欢易卜生,他的作品既反映了现实又有五彩缤纷的幻想,就叫易卜生社,好吗?”
嵋迟疑道:“也许青鸟社更好一些。”
晏不来大喜,说:“好,好极了。这是一种象征,一种理想,也是我们的历史。所以,你必须参加啊。”在华验中学导演《青鸟》的经验是他忘不掉的,嵋的演出也是许多人记得的,“这样吧,你先参加几项活动,试试看。”
嵋道:“你的诸门科目我都可以参加活动,我喜欢。不过怕时间不能保证。”
晏不来道:“当然以学业为主,任何活动我都不主张影响功课。”
嵋看见陆良尧从门外走过,便叫她进来,对晏不来介绍道:“这是外文系的陆良尧,她弹钢琴,在青木关音乐院上过一年钢琴系。”
晏不来道:“人才挖掘不尽啊!陆良尧,这几天音乐室已在报名安排练琴时间,你去报名了吗?”
陆良尧道:“没有,我不知道。”
晏不来笑道:“那么,现在你知道了,参加我们的音乐活动吧!”
说着,看到李芙和一些同学在饭厅说话,晏不来便往饭厅去了。
次日,嵋第三节有课,她推车出了方壶后门,无因正从小树林走过来,说:“我来陪你走一段。”嵋便放了车,和无因一同向教室走去。
无因道:“你记得在重庆跳舞会上有一个叫乔杰的少年吗?”
嵋道:“你也看见他了?”
无因道:“他找到我了。新同学们邀我给他们讲一次课。”
嵋道:“是啊!就算在重庆欠的吧。”
无因道:“他们几个人到家里去找到我,都是很好的少年。”
嵋评论道:“老气横秋。在哪里讲?我也来听。我听得懂吗?”
无因笑道:“数学系高才生,这样说话太谦虚了。”他送嵋到楼门口,自去了。
晚上,在图书馆的一间地下教室里,这个物理学座谈会开始了。无因在讲桌前站了几秒钟,含笑看着大家:“我是明仑大学的校友,非常欢迎学弟学妹们来到我们的学校,并且加入物理学的行列。在当今的世界,人对物的了解越来越多,物理学需要新人。你们会越来越发现物理学是无止境的丰富,是无止境的美好。”
无因讲了他从少年时,在父亲的影响下开始学习物理,又讲了普朗克、爱因斯坦的小故事。无因语言很生动,教室内的气氛很活跃,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这样几句话:“进入这个学科十几年来,我不断地发现,我们的大千世界,形形色色的事物都可以逐步地简化又简化,简化到几个方程式,而它们是那样和谐与完美,让我不断地生出敬畏感,我觉得这种感觉很神圣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教室内非常安静,大概同学们都在寻找那神圣的感觉。
无因最后留了同学交谈的时间。乔杰举手道:“我入学刚几天,就觉得时间不够分配。想念书,也想参加社会活动,我觉得都很重要,简直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无因道:“我可以毫不迟疑地回答你,你来上大学,学习是第一位的。要好好学习,认真学习,努力学习,我们都有社会责任。但是,只有更好地掌握知识才能更好地负担起责任,尤其是科学工作者,我们的国家太需要科学了。”
无因话音刚落,有一位同学站起来,朗声说:“庄无因学长的讲话很好,给我很多启发。可是有一点是我不能接受的,就是太强调读书了。我们在大学的这几年里,除了读书还有许许多多社会活动,那都是学生的责任。我们不管,谁来做呢?”
大家小声议论起来,教室里一片嗡嗡声。
无因道:“这个同学的意见很好,我想我们可以各自照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去行事。我的意见也是供大家参考。”
又有一个同学举手发言,他说:“我赞成庄学长的意见,作为学生当然是要学,学了就是为了服务社会。把两者混为一谈,服务社会的人才水平一定会变低。”
无因道:“感谢这样的理解,我想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看法,也可以各行其是。各种事都有人做,不是很好吗?”
散会时,一个同学问无因:“庄老师,π的小数点后你会背到多少位?”
旁边几个新同学说自己能背到五十位、八十位,有个同学说乔杰能背到二百八十位。
无因觉得真是回到了少年时代,他和玮玮都能背到五百位,嵋甚至还背得多一些。他和坐在最后一排的嵋相视而笑。
这是庄无因在国内的最后一次讲演。
无因启程的日子日渐迫近,他和嵋安排了所有能利用的时间见面,而那是太不够了。
这一天终于到了,车次在下午。玳拉邀嵋到她家一同午餐,嵋没有去,午后才到庄家。一进门,见无因正送两位朋友出门,便先到客厅。庄家人都在客厅,无因的衣箱和一个手提箱都在地上,无采正在往箱子上贴写着目的地的纸条。
庄卣辰有课,不能去车站。他对无因说:“你完全有能力独自在外生活,这一点我们是很放心的。我相信你会对得起科学,对得起国家。”
无因陪父亲走到小院门外,他搂抱了父亲。庄卣辰拍拍儿子的手臂,转头向马路走去。无因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。
不久,车来了。玳拉让无因坐在嵋身边,自己坐到前边,嵋拉无采一起坐了。车子慢慢驶出校园,无因不自觉地紧紧拉住嵋的手。
车子驶到正阳门东侧的火车站,那是北平唯一的火车站。月台上人并不多。他们一起进了车厢,看了无因的床位,仍下了车。
玳拉道:“我们先到车站外面,嵋留在这里。无因一切要自己当心,愿你有好运气。”
无因揽住玳拉的肩,叫了一声“妈妈”,又说:“谢谢妈妈。”
玳拉很感动,无因从小到大很少叫她妈妈。她抬头看着长得这样高的儿子。无因拥抱了玳拉,又说了一次“谢谢妈妈”。
无采说:“哥哥,我会想你的。”无因也拥抱了妹妹。
玳拉和无采走开了,让嵋和无因话别。嵋有些木木的,两人慢慢在月台上踱了两个来回,不时对望着。一个报童跑着喊着“晚报!晚报!”
两人站在一个柱子旁边,嵋说:“明天在校园里看不到你了,真是不可思议。也许不发明那么多交通工具倒好,走不了那么远。”
无因说:“有了交通工具,远也可以变近,也可以回来。”他拿起嵋的手,轻轻地吻着每一个指尖,轻声说,“你猜,我想什么。”嵋摇头,无因道,“我想把你抱上车,和我一起走。”
嵋喃喃道:“我想你和我一同回去。”
无因拿出放在上衣口袋中的怀表,打开表盖,两人望着嵋的那帧小照。
无因说:“这是你吗?我们永远在一起。”嵋把表仍放回无因的上衣口袋。
这时,几个人急匆匆跑过来上了车,月台上铃声响了,车就要开了。
两人走到车门前,无因在嵋的额上轻吻了一下,又紧紧地拥抱她,在她耳边连声道:“mydarling,mydarling,等着我。”
他上车了,嵋不由得喊了一声:“无因哥!”
无因转过身来向她招手。车门关了,车启动了。车声隆隆,声音越来越响,又越来越小,车走远了。
月台上空荡荡的,嵋还站在那里。
“嵋,”是无采在旁边。她们又站了一会儿,无采道,“妈妈在外面等你,我们回去好吗?”
嵋想了想,说:“请庄伯母先回去吧,我要走一走。”见无采仍望着她,又说,“我会坐校车回去。”无采点头自走了。
嵋出了车站,信步走过正阳门,来到了长安街上。夕阳透过树影,显得很暗淡。嵋背着夕阳向东走去。
真的,明天校园里就没有无因哥了,这怎么办呢?我要叫他回来。
东单牌楼就在前面,嵋想起附近有一个邮局,便加快脚步,进了邮局。她要打电报,叫无因马上回来,到天津就回来。她站在柜台前,电报往哪里打呢?她不知道。
营业员有些诧异地看着她,嵋也不觉得。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,退出来站在邮局外面,也不知自己向哪里去。
暮色渐渐笼罩了北京城,有过多少离别的北京城。高大的东单牌楼,告诉行人要休息一会儿,因为路太长了。
嵋到西单赶校车回到学校。经过西直门时,正见一群暮鸦从城楼上飞过。暮色已重,嵋觉得每只乌鸦的负担也很重。这一群飞过了,又来了一群。
它们飞向哪里?嵋看着城楼、天空和向远处飞去的乌鸦,觉得十分怅惘。这种怅惘绕着城楼,随着暮鸦,和古老的北平城连在一起。
嵋走进家门,家里静悄悄的,书房没有灯,爹爹不在家。她在娘的卧房门前站了一会儿,轻轻推开门,见娘正扶着床栏杆站着。
嵋上前扶娘躺回床上,自己坐在床前矮杌上。
碧初轻声说:“无因走了?”
“无因走了。”嵋说。她扶着碧初的手臂,突然呜咽起来。
碧初道:“悲欢离合,人生总是有的。”
嵋伏在碧初耳边说:“娘,无因他,他会不回来吗?”
窗外秋风吹过,爬墙虎的叶子瑟瑟发抖,发出悠长的叹息。
b一封发出而没有到达的信/b
亲亲爱的嵋:
我到天津了,你大概也到家了吧?车渐行渐远,我看不见你了,看不见北平城了。可是,我眼前仍然有你,有北平城。有人来查票,叫了我几次我才听见。我很迷惑,我们怎么能分开呢?
可是,事实上我们分开了。你可知道我有多么爱你,我不知道怎样形容。那是无边无涯,弥漫在空气中的爱包围着你和我。我真想大喊一声:“嵋,我爱你!”可惜你听不见。
嵋,我们是多么幸运,因为世上有你。这么多年,我们相知相识,不需要寻找,我们太幸运了。分别几年,互相等待,这点磨炼应该是可以承受的。你说是吗?
今天到南京,我们在岸上停了很久,我们坐在车里,火车上了渡船,整列火车分成几次才能渡过江去。我想,这里应该有一座桥,要建桥并不困难,而且不需要很久,只要中国人同心合力。
到上海了,上海很繁华,我注意到旅馆大门前挂着一面国旗,许多高楼大厦和临街的民宅都挂着大大小小的国旗。你记得我们去云南时,船过上海,看见在闵行上空飘扬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吗?它孤零零地夹在太阳旗和许多外国旗帜中,那是中国人保卫祖国的决心。现在我们的决心实现了,我们胜利了,我们的国旗不再孤零,而是在晴朗的天空下自由地高高飘扬。
我和刘桓一起上船,他家在上海,也去过昆明。你不认得他。我们住在一个房间,我随时想起我们逃难时在轮船上的生活。现在航行的方向不一样,但海和天还是那样的阔大和深远,似乎隐藏着无限的奥秘,永远是人类要探索的。
今天我在船上已是第四天了,你猜我遇见了谁?当时我靠在甲板的栏杆上,和一个英国朋友说话,有人叫我的名字。我回头看,一群年轻人走过来,其中一位是殷大士,她说:“你是庄无因吗?”确定了以后,她介绍自己说,她是孟灵己的同学,澹台玮是她最好的朋友。她问我到哪里上学,并说,他们几个的目标也是波士顿。她的弟弟殷小龙也在,他也自我介绍说他是孟合己的同学。男生中还有一个人叫辛骁,我们在舞会上也见过的。
这个船上有网球场和游泳池,我们在昆明从来没有打过网球,看来这是很好的运动。餐厅不用餐时便是活动室。晚上,刘桓拉我到餐厅打桥牌,我们和两个外国人打桥牌,殷大士他们也在。后来我们的牌友有事离开了,辛骁和殷大士说他们不会打桥牌,不过可以试一试。我们四个人出了几次牌,实在无法打下去。殷大士放了牌,说不打了,对我说:“我知道你是澹台玮的好朋友,你能说说他的事吗?”我有些意外,我想玮是在她心中的,怎么轮得到我讲呢?辛骁插进来,说这船上的饭菜不如另外一条船上的。我们又随便说了几句话就散了。
这几天我们每天黄昏时去游泳,刘桓游泳技术很高,耐力也比我强得多。今天,我觉得水很凉,没游多久,就到甲板上看落照,宏伟的太阳就要落进海里去了。殷大士和她的朋友也在甲板上。我想起我们和玮玮一起看日出的情景,玮玮还背了曼弗雷德的几句诗。太阳落了,明天还会升起,而玮玮消失了,再到哪里去找他?可是太阳也是会死的。那年在船上,你已经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。你记得吗?蛔虫。人的死确实是不一样的。玮玮的死是那样高贵,我有什么资格去讲他呢?他是死在自己的职守上的。他的责任是保卫自己的国家,不让敌人侵犯。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愿望,因为我们从小就被敌人侵略。
我忽然想告诉殷大士一件玮玮小时候的事。正好殷大士走了过来,说:“你在看太阳落?”我便讲了北平沦陷以后,我们上学时那件事,玮玮在走过街口的时候,照日军规定,要向站岗的日军鞠躬。他不肯鞠躬,想冲过岗台,日本兵下来追他,他站住了,日本人向他呵斥,他还是坚决不鞠躬。忽然有人喊: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这句口号帮助了他。日本兵去追查喊口号的人,玮玮便逃脱了。你当然记得这件事情。当时都传开了,说是玮玮喊的口号,又说我们是有神助的。神在哪里?我想,就在熙熙攘攘的路人中间,也在那些安静的方程式里。
殷大士听了没有说话,自己走开了。我很抱歉,你说我该讲还是不该讲呢?殷小龙也在旁边,他沉思地说:“澹台玮确实很勇敢,我见过他。”又问,“孟灵己、孟合己是澹台玮的表妹表弟,你是他们的什么亲戚?”我没有回答。我们现在不是什么亲戚,可是将来我们不只是亲戚。
太阳落海了,海天连成一幅宏伟的、绚丽的图画。
今晚,船上有舞会。我们不会跳舞,刘桓也不会,他想去看看。我们便到餐厅,坐在一个较隐蔽的角落喝咖啡。舞会正在进行,他们跳得很优雅,音乐也比较柔慢,声音很低。坐在餐厅另一端的殷小龙看见我,走过来说话。他问我为什么不跳舞,我说没学过。遂问他为什么不跳舞,他说学不会。刘桓说跳舞有什么学不会的。就这样说着闲话。
音乐间歇时,殷大士和她的女伴们也过来了,我们只好站起说话。殷大士说:“澹台玮永远是我的好朋友。”我们沉默了一阵。我想,殷大士也永远是澹台玮的好朋友。她率性而为,很纯真。她要教我跳舞,我也说学不会。她们都笑了,说你还学不会。我怕打搅别人跳舞,便和刘桓一起离开了餐厅,虽然那里的咖啡很好。殷小龙也跟着走出来,我们便又在甲板上谈话。殷小龙问了一个问题:“科学能救国吗?”我对他讲了一些最平常的话:“没有科学是不行的,只有科学也是不行的。科学是必要条件,但不是完全条件。”我们还需要民主,这问题太大了,我懂得很少。殷小龙这样的少年能提出这样的问题,是令人欣慰的。我们在甲板上谈了一会儿,甲板上一排灯光,像一条小巷,光亮在海波上向黑夜散开去。光总是能散开的,是吗?刘桓说他有些头晕。回到房间,我就拿出我的“护身符”,久久地看着你。
你啊!亲爱的嵋,我们什么时候相见?
又是几天过去了。船上有一对外国夫妇,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,他很漂亮,说话也很清楚,一点不怕生。他跑到我们桌前,指着墙上的画问我:“那是什么?”图画里是鲜艳的花。我反问他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他笑了说:“花。”他又问我手上拿着什么,我拿给他看,他说:“书。”他的父母走来,我们攀谈了几句,他们说他们很不愿意离开中国,不过,必须离开了。他们希望再来。
我想起那次玳拉妈妈带我去英国,那一年我六岁。有几个大人问我许多问题,我说我“不说话”。其实,我习惯向自己的内心说话。我对自己的生母几乎没有印象,在我两岁的时候,她去世了。当时父亲在英国,后来父亲回来了,不久,玳拉妈妈也来了。这些都是你知道的。
昨晚,我在梦中看见我的母亲,她坐在海波上。一手抱着我,一手拿着那块表,也就是你的照片。黑夜茫茫,海风在吹,波涛在起伏。一个大浪打来,我们都不见了。
嵋,我带了几本物理学杂志,自己看后还可以和刘桓讨论。还有我们常读的那本英国诗选,这本书虽小,内容却厚重,它们让我从惆怅中感到安慰。济慈的《秋颂》和《希腊古瓮颂》念起来真好听,刘桓也打着拍子念了好几遍。
“白昼渐逝,云朵映霞光似花儿开放,将玫瑰色涂抹在收割过的草场。”我想,那玫瑰色也会涂抹在方壶周围树林的绿顶上。《希腊古瓮颂》中的最后两句:“美即是真,真即是美。这就包括你们所知道的和该知道的一切。”
真和美、动与静、瞬间和永恒,这真包括了讨论不完的道理。
还有那首勃朗宁夫人的《葡萄牙十四行诗》,我不敢读,我要等着和你一起读。可是,要等到什么时候?刘桓带了《唐诗三百首》,我还有一本《古诗源》,我们也常念。在船上漫长的这半个月,最能安慰我的是什么?你可以想见,那是你在我怀表中的小照,我的护身符。我久久地端详你,那样调皮又那样娴静。我觉得玻璃有些湿,亲爱的嵋,你哭了吗?我们是最幸运的人了,想想看,我们只需要等待,煎熬人的等待。在等待中又会有许多有趣甚至是辉煌的事。是吗?
今天是十月十日双十节。清早,我在甲板上看海,太阳已经跳出海面很高,阳光有些刺眼。伟大的海!伟大的太阳!我想到,我们的国家已经列入世界四强。可是,实际上我们配吗?我们还在打内战。前几天,听到广播中说,双方接受了马歇尔停战十天的建议,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。
现在是傍晚,我从广播中听到,总统将任职期满,因为即将举行国民大会,将任期延至宪法实施后依法当选之总统就职之日止。真能这样吗?那大概也是换汤不换药的。要是真有了民主富强的国家,我和你一起在青天之下,该有多快乐!
darling,明天上午,船将到旧金山。我一上岸,就把这封拉杂的信寄给你。这是在我们的生活中,我写给你的第一封正式的信。上天对我们多么厚待。以后,大概会很少能这样从容地写信。我看见海岸线了。
亲爱的嵋,我爱你。到死也不会终结。
你的无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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