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清晨清凉而爽朗,给人一种透明的感觉。
嵋起身后,在窗前站了片刻,才去梳洗。她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,她以为应该是容光焕发的,但看上去却有些疲惫。她欢喜又愁烦,她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,变老了,到哪里去把时间找回来呢?
校园中年轻的人群奔忙着,有人骑自行车,有人走路,各自奔向自己的课堂。嵋骑着自行车轻快地向前。
这路真平啊!她想,和昆明的土路不一样。
悠扬的钟声响起了,传遍校园各个角落。较远处还掺杂着清脆的铃声。
复员后的第一节课开始了,嵋坐在教室里望着黑板,想起昆明的那块用“胜利”的字样镶做花边的黑板。这一节课是突变函数,上课的教师恰是冷若安,因为一位教授还没有到校,他暂代这一门课。他口齿清楚,些微的云南口音,使得音调显得很温软。
嵋用心听讲,但好像总是清醒不过来,有些昏沉。直到下课才有些抱歉地想,恐怕要辅导了。
冷若安走过来说:“孟灵己,你不舒服吗?”嵋笑笑摆摆手。
有同学来向冷若安问问题,嵋便走开了。她第三节还有课,想在校园走一走,不觉来到图书馆,那是她儿时便向往的地方。
图书馆墙外的爬墙虎红得正盛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一走进图书馆,便有一种沉静肃穆的感觉。第一阅览室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,虽然是第一天上课。
嵋在一张空位上坐了,心想,绝对不能辜负了学习的时光。她看着四周墙壁书架上的各种工具书,又看着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和深红色窗帘。不远处一个高架上摆着牛津大字典,字典是打开的,可以随时查阅。嵋想起自己有一些需要查找的字、词,出神地愣着。
“孟灵己,”有人向她走过来,低声说,“你在做功课吗?”这是晏不来。
他指一指门外,自己先走出去,嵋也走了出去。两人站在窗前,晏不来说:“我们又回到这样好的环境,这是福气啊。”
嵋点点头,不知道晏老师要说什么。
晏不来又说:“我刚刚看到一本杂志,上面一篇文章说,我们需要一个自由民主、进步理性的社会,需要一个好的政府,而这一切一切都需要好的教育。我想,好的教育,应该包括丰富校园的生活,使得学生的人格更完整。所以,我们应该发展艺术社团。”
嵋微笑道:“我对这方面一直是有兴趣的。”
晏不来笑道:“所以,我有一点想法,看见你就想告诉你。”
这时,有些同学走出阅览室,都是要去上第三节课的。
晏不来对嵋说:“你第三节有课吧?我们找个时间谈吧,我现在去查书。”走了几步又走回来说,“我刚刚说的民主自由、进步理性是我在一份杂志上看到的,那是他们办刊物的宗旨。我想,不只办杂志,整个的国家都需要这几条。孟灵己,我把这些零碎的想法告诉你,你不嫌烦吧?”
嵋笑道:“说真的,我很庆幸晏老师能和我这样说话,而不是成本大套。”
晏不来笑道:“零碎的思想是说给朋友的,成本大套是说给听众的。”他对嵋点点头,走到另外一个阅览室去了。
嵋从侧面楼梯下楼,这个楼梯走的人较少。正要出楼门时,迎面一个人推着一小车书走过来,很面熟。正怔忡着,那人向嵋打招呼:“孟二小姐,你不记得我了?我帮你查过周瑜的生平啊。”
是啊,这是在昆明乡下的老魏。嵋忙说道:“魏先生,我怎么不记得,以后还要找你帮忙查书呢。”
老魏笑道:“我可帮不了忙,你好像是上数学系了,是吗?”
嵋道:“那也少不了来大图书馆。”她想,图书馆是个伟大的地方,不过没有说。
第三节是梁明时的课,不知为什么教室安排在校园的边缘,有些同学跑步来上课。
教室里坐得满满的,梁明时刚走到教室门口,见柯慎危从走廊另一头走来,打量着这间教室的号码,似乎要进教室去。
梁明时有些诧异,道:“柯先生,这一节是不是我的课?我弄错了吗?”
柯慎危道:“我正是来听你的课。”
梁明时微笑道:“你要听我的课?请进,欢迎。”
柯慎危道:“先说好,我听听也许要早退。”
梁先生道:“那也好,请便,欢送。”
柯慎危找了个空位坐下,恰在嵋的旁边。
这堂课的气氛很活跃,梁先生讲了约半小时,提出问题让同学们举手发言。大家热烈讨论时,柯慎危悄悄离开了。嵋注意到,他出门前向梁先生鞠了一躬,但梁先生没有看到。
下课后,嵋骑车回家,路过石桥。那座墙边有几个人正在张贴壁报,还有一些人围着看。嵋见不便通行,就下了车,也看壁报。
壁报上大字写着反对内战,下面说国民党军昨日进攻张家口,致使百姓流离,生灵涂炭。回头见朱伟智在旁,朱伟智说:“孟灵己,你给我们的壁报提点意见吧,最好能写文章。”
嵋说:“我哪里会写文章,不过国家大事人人都应该关心的。”
朱伟智说:“正是这样,以后要开展许多活动,我来找你。”说话间,递过一本小册子。
嵋把小册子放进书包,仍骑上车,到了方壶前门。进门觉得屋里空空的,喊了一声“爹爹”,书房无人回答。遂想起爹爹今天中午有事,不能回家。在客厅站了片刻,想着要去禀告母亲的那一件大事。
嵋轻轻走进大卧房,在母亲床前站了一会儿,见碧初睁开眼睛才说:“娘,我说一件事。”
碧初微笑道:“昨晚无因来了,是吗?”
嵋抚着母亲的手说:“是的,他提出一件重要的事。”
碧初问:“到底什么事?”一转念,忽然说,“我猜到了。”
嵋说:“娘猜到了,娘说。”
碧初道:“怎么我说?还是你说。”
嵋在床边坐下来,俯在碧初耳边,鼓起勇气说:“无因说,要我做他的妻子。”
碧初说:“你怎么说?”
嵋看着母亲,低头在碧初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她的声音更细微了:“我说好的。”
母女对望着,碧初喃喃道:“我的好孩子,你知道娘的感觉吗?”
嵋说:“我的感觉是又轻松又沉重。”
碧初微笑道:“差不多。”
停了片刻,嵋问道:“他应该去向爹爹请求吗?”
碧初道:“当然,这是礼节。”
又停了片刻,嵋说:“还有呢,他的船期已经定了,三周后就要走了。”
碧初道:“留学是必要的,你也还小——”
这时,房外照例响起四妮的声音:“开饭了。”
嵋服侍碧初起床,碧初笑盈盈坐起,在嵋的搀扶下坐到镜台前。镶在硬木流云雕框中的椭圆形大镜子,又映出母女二人的身影,但人已经不是九年前的人了。
嵋拿起木梳,要为母亲梳头。碧初忽然说:“头晕。”接着大口地喘气,冷汗涔涔,靠在嵋身上。
嵋不知所措,叫道:“娘!你怎么啦?”赶快把碧初平时吃的药给她吃了一片。
碧初呼吸渐渐平稳,仍说头晕。四妮跑进来,帮着扶碧初到床上。
“娘,吃点东西吧?”嵋说。
四妮盛了半碗粥来,嵋用小汤匙喂了几口,碧初不肯再吃,连催嵋去吃饭。
嵋把母亲剩的粥喝了,坐在床边抚着母亲的手。
碧初迷糊睡去,忽又睁开眼睛,用力说道:“已经好了,你去休息吧。”
嵋替母亲掖掖被角,自回房间去。
下午,弗之回来,知道家中的事。无因与嵋从小一起长大,这样的发展是顺理成章,令人欣慰的。可是,时局如此,前途究竟如何,谁也难料。当前最重要的是碧初的病。
又过了两天,嵋下课回来,四妮正慌张地向门外走。“二小姐!我正要去找你,太太不好!”
“怎么不好?”嵋说着快步走进内室,见碧初又在大口喘气,身下一片殷红。
四妮说:“已经换过好几回纸了,还在出血。”
嵋立刻给校医院打电话,医院来人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,说必须赶快送到城内大医院。
碧初住进了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。合子住校,次日才得到嵋托人送来的消息,只说住院了,并不严重。他下午便赶进城,跑步到病房。见母亲躺着,面色苍白,双目合拢,父亲和小姐姐都在床前,忽然以为母亲已经死了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。
弗之道:“孩子,娘没有什么。”
碧初也睁开眼睛轻声说:“是小娃来了?我好好的。”
一家人又在一起,都觉得安心不少。而医生对弗之说,现在的办法是止血调养,还要彻底检查。
几天以后,检查结果出来了,最后确诊是子宫癌。
弗之拿到检查结果,对着儿女怎么也说不出那三个字。医生说因碧初体质太弱,做手术危险很大,恐怕下不了手术台,可以服用药物。弗之知道那只是一种安慰,顶多是维持罢了。
不管怎样,碧初经过医院治疗,看来已经平稳很多,血止住了,能进饮食,精神也好些,现在的事就是调养。
碧初回到家中,熟识的太太们都来看望。金士珍原来身体尚可,入秋以来健康下降很多,不再有在昆明乡下探病时的那种豪情。她一跛一拐从校园西边走来,累得不停地喘气。
碧初很感动,说:“李太太,你自己要好生保重。”
金士珍始终没说一句话,她知道碧初不会太久长,而她自己也一样。
秦太太谢方立来时带了多种小菜,特别拿了刚从昆明带来的曲靖韭菜花给碧初看,两人都说只看看那瓦制的罐子,便觉得很有滋味。
谢方立说:“好容易熬到今天了,可要好好过下去啊。”
玳拉本来计划要和孟家人一起举行一次小宴会,把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定下来,现在也顾不得了。
最令碧初欣慰的是,无因来看望,他和嵋站在碧初床前,叫了一声“伯母”。
碧初想坐起来,嵋伸手去扶,碧初又是一阵头晕倒在床上。无因很惶恐。
嵋说:“娘太激动了。”示意无因先退去。
碧初睁眼不见无因,问道:“无因呢?”
无因在外间答道:“伯母,我在这里。”便走进来。
碧初说:“你们的事,嵋对我说了,我和爹爹自然是赞成的。你要去留学,科学报国,这很好。”说着又喘气。
嵋说:“娘,你不要说话了,我们知道了。”
无因单膝跪下,吻了碧初的手。
碧初喃喃道:“好孩子。”
三个人都非常感动。嵋和无因互望着,世界对他们又显示了新的一面。
嵋把碧初的情况用电报告诉峨,峨回电四个字“近日即回”。
碧初很高兴,拿着电报左看右看,对弗之说:“峨能回来,全家团聚几天也就够了。”
弗之捂住碧初的嘴,说:“生活哪有够的时候。”
碧初道:“嵋和无因的事,照说无因应该向你正式提出请求。”
弗之沉吟道:“庄家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,无因是我们从小看大的,我想不必在乎形式了,两个年轻人自己说好了是最要紧的。”
碧初道:“那也好。”
两人虽然高兴,心里都有一点前途莫测的感觉。说着话碧初一阵心慌,拉着弗之的手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碧初自嘲道:“只能躺着。”
弗之道:“躺着就很好。”
几天之后的星期天,合子绕着罗汉松跑步,忽然看见一个人提着一个小箱子向方壶走来。
“姐姐!”他立刻认出,马上大叫着,“姐姐回来了!姐姐回来了!”跑进屋去报告消息,然后又跑出来迎着,接过峨手中的箱子,一同进了家门。
峨真的回来了,虽然自昆明别离不过几个月,以前峨也常不在家,这次却觉得特别长久。
合子帮姐姐提着箱子,一面说:“要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就几十年没见着姐姐了。”
峨拍拍合子的肩,说:“我总要回来的。”不及多说,一直走到碧初床前,看见母亲形销骨立的模样,峨心里酸痛,连着叫了几声娘。
碧初拉着峨的手,只管抚摸,喃喃道:“峨回来了,峨回来了。”母女便厮守着,直到晚上峨才到嵋的房间。
峨四处打量着,说:“这房间换了主人,也换了个性。”
嵋道:“怎见得?我觉得和姐姐住时差不多。”
峨指点着:“这样的窗帘我是不会用的,藕荷色的底子太娇了,只有你用。书桌上小书架像个玩具房屋,也只有你想得出。”
嵋道:“我们的家具除了城里搬过来的,只从学校添补了些,没有什么好东西,闹着玩罢了。”
说到睡处的安排,嵋说要到宿舍去。峨说:“就在你房里搭张床,我睡。好不好?”
嵋笑道:“搭张床当然是我睡,姐姐睡原来的床。”
峨道:“哪儿还有原来的床!”
嵋一想,是的,这是搬回来时在学校买的床。
峨道:“我看出来了,家里没有几件原来的家具,各人有一张床就不错了。”
晚上,姊妹二人各睡一张床,都想起在昆明时挤在一张铺板上。
嵋道:“现在想来,挤着睡也不错。”
峨微叹道:“就是,我们都长大了,我看你又长高了。”
嵋忽然坐起,认真地说:“姐姐,我真的长大了。”便把无因提出的事告诉峨。
峨也坐起,在黑暗中打量着嵋,说:“娘对我说了,我正等着你说呢。你这么个调皮鬼要长成大人,真不可思议。无因的船期是月底吗?那还是我先走。”
嵋说:“你的假期这么短。”
峨忽然看见高窗台上有一个地球仪,颜色鲜艳,很好看。她不记得自己原来在高窗台上摆的什么,随口问:“这是无因送你的吗?”
嵋道:“正是。”
她记得姐姐房间里墙上挂着耶稣受难像,但始终没有问过姐姐为什么要挂这个像,因为她们都不是基督徒,这时便说起。
峨道:“很简单,人太苦了,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人太苦了。我想让耶稣分担一点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说,“现在经历多了,倒觉得实在不算什么,也许是耶稣分去了?”
姊妹各有许多话,却都觉得理不清楚。峨说很累,各自睡了。
孟家因为峨回来,紧张的空气变得松缓安详了许多。过了两天,峨打电话给吴家馨,吴家馨很高兴,又知道碧初的病,也觉得忧心。
她说:“我尽快来看你和伯母。我哥哥在这里,吴家榖,你记得吗?我和他一起来,好吗?”
峨说:“当然好。”
次日,吴家馨和吴家榖一起来了,吴家榖中等身材,面目端正,戴一副玳瑁边眼镜,态度沉静。他穿着一件米灰色哔叽长衫,那是他的礼服。
峨对他几乎毫无印象,但因是家馨的哥哥,谈话并不显得生疏。兄妹俩见碧初精神还好,都说越是身体弱的人,越能维持。
碧初要他们坐下说话,峨和家馨坐在碧初床前,家榖坐在靠窗的一张椅上。大家说了一会儿碧初的健康,连碧初自己都很乐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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