颖书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和卫葑在昆明翠湖边的讨论,当时谈话不多,可是凭借卫葑借给他的一些书,他早已认为真要有一个健康的社会,要靠共产党,不由得说:“看来,我们应该走卫葑的路。”他一手握住之薇的手,一手揽着她的肩,他们是志同道合、心心相印的。
沉默了片刻,颖书说:“再过两年你就毕业了,你真的能和我在昆明生活吗?”
之薇转过脸来一笑:“那当然,只是我母亲身体不好,你别看她现在还精神,那次中风后,再中风的可能性很大,需要人细心照顾。”
颖书道:“不能想那么远。”
两人沿着苇塘走了一转,回到小院,李涟夫妇还没有睡。
金士珍见他们进来,一跛一跛赶过来对颖书说:“瞧瞧,我糊涂成什么样了,给成佛成圣的人也要烧香啊!你们什么时候去灵光寺,还替我给荷姨上一炷香。她可敬啊!”
颖书无语,自去之荃房中。院门关上了,大家各自入睡。小院中充满了亲爱、安宁的气氛。
颖书在李家住了两天。这天,他和之薇、之荃到香粟斜街来,邀慧书和嵋姊弟去灵光寺,嵋有事不能去。
去灵光寺,只在春秋季节的几个星期里有车来往。颖书等五人从西直门搭车到西山脚下,下车便看见许多驴子,赶驴人上来兜生意。驴的装备参差不齐,它们主人的衣着也很不同。有的小驴头上顶着一个红绒球,背上搭着小花被。驴夫穿着白布小褂,肩上搭着白汗巾,很是精神。有的驴没有装饰,只在背上搭了一条麻袋。驴夫的穿着也不整齐,衣服上还有补丁。
慧书和之薇都不敢骑驴,之荃挑了一头漂亮的驴,自己先跳上去,笑她们无用。
合子把一头披麻袋的小驴端详片刻,也纵身上驴,说道:“驴很老实。”又拍拍小驴的头,说,“它会听话的。”
颖书鼓励女孩子们不要怕,为她们挑了两头装备整齐的驴,两人骑上觉得很安稳。他自己却不骑驴,说只能骑马,因为驴驮不动他。他和驴夫一起随着四头小驴慢慢走上山去,蹄声“嘚嘚”很是好听。
灵光寺在青山绿树之间,果然殿宇巍峨,只是年久失修很是破旧。
在大殿前,五人商量了一阵,决定除为素初祈福外,也为李涟夫妇、绛初夫妇和碧初夫妇祈福。又为究竟应买几炷香、应怎样行礼商量了一阵,决定为每家长辈各买三炷香。寺中和尚笑笑也不说话,在香炉里插下了十二炷香。
之荃拒绝跪拜,说:“你们行礼好了,我在心里念诵就行了。”说着站在一旁。之薇瞪他一眼。合子说他可以行鞠躬礼,三人跪拜了,合子在一旁鞠躬。为四家长辈祈福,各人心中想些什么不得而知。
之薇提醒颖书为荷珠上香,因她已去世,和生者是分开的。慧书觉得荷珠很可敬,但殿中香火的气味使她想起以前家中的花椒味和那些毒虫,还有那些装神弄鬼,便也站到旁边去。
颖书和之薇一起上了香,跪拜了,合子照旧行了鞠躬礼。慧书想想,也过来鞠了三个躬。颖书并不理会,只想,母亲见到之薇一定是高兴的。
慧书很想求签问一问自己的终身大事,又怕求了签众人要问她求的什么。想了想,便不求了。
几个人在佛牙塔前看了看,塔门上了锁,有几位游客在望门兴叹。显然这佛牙凡人轻易是见不着的。又到金鱼池边,十来条一尺长的大金鱼,在水中活泼地穿来穿去,不知它们有多少寿数了。之荃俯身研究,几乎掉进水里,被颖书一把抓住。
大家到灵光寺的任务已完成。颖书说:“既然来了,就多看几处吧。听说有个宝珠洞,有和尚在那里肉身成佛,咱们可以去看一看。”
之薇和慧书上驴,继续上山,合子与之荃嫌小驴太慢,不再骑驴,向山上跑去,一会儿就不见了。颖书放开大步追去,转过坡去不见两人踪影。不久,从坡下树丛中传来笑声,是那两人在树丛中讨论什么。
“快上来!”颖书大声叫。
合子先爬上来,拂去身上的草和树叶,看上去衣着仍很整齐。他对颖书说:“我们以为下面还有一条小路,其实没有。”想想又说,“应该说我们没有找到。”转身叫道,“上来吧!”
这时骑驴的之薇、慧书也赶上来了。颖书对之薇说:“合子走到哪里,他自己是有数的。之荃就不行,好像有点愣。”
之薇说:“打篮球打的。”
之荃正好爬到路边,满脸泥土衣服歪斜,对姐姐做了一个鬼脸。
慧书随口说:“愣头愣脑有福气。”
到了第三处三山寺,驴夫说这里有茶水,还有面饼子。几个人便在三山寺门前小憩片刻。
这一处比灵光寺更为破败,颖书说道:“这样好的古迹来不及修理,想想看,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。”
合子奇怪道:“我们怎么浪费时间了?”
之薇道:“打内战就是浪费时间,你说是不是?”
合子道:“荒废的时间、耽误的事,我们补出来。”
颖书笑着拍拍他的肩,说:“有志气,几年以前我也是这么想。”
这时,一阵粮食的香味飘来,有人在庙门旁烤面饼。驴夫问要茶水不要,帮着拿过茶水,还有一摞面饼。几个人正有些饥渴,各自取用。
之薇说:“这饼有点像昆明的摩登粑粑。”
慧书不知道什么是摩登粑粑,颖书告诉她这是大学生们给一家面饼铺起的外号。
他拿着手里的饼看了看,说:“这个饼也很摩登。”说着递给驴夫几个饼。
驴夫说:“一个饼子摩什么登,不摩登一样填饱肚子。这年月找点儿嚼谷容易吗?不用摩登。”
听说他们要上宝珠洞,驴夫说上面的路很险,从这儿再往上,驴就上不去了,还是下山去吧。
这时已是下午,之薇和慧书也觉得太晚了,要回去。
驴夫说:“是啊,再晚了怕没车了。”
于是大家下山。骑驴下山比上山难,好像要栽下去。之薇和慧书索性下了驴自己走。
他们顺利地到了山下,坐上车,以为到家不会太晚。不料,汽车快到白石桥,却抛了锚。有几个乞丐上来乞讨,颖书代表大家打发他们去了。大家都闷闷的。车修了半天才修好,回到香粟斜街已经是七点多钟。
绛初见他们回来,对颖书、慧书说:“大学那边来了两位先生,还有一位记者说要采访你们。嵋知道这事。”
他们用过饭后就到月洞门小院来,正见嵋出来,说:“你们回来了?我正要去找你们。”说着大家进屋,弗之也在。
颖书大喜,说:“来了还没有见到三姨父,今天见着了。”
弗之说:“抗战胜利已经一年多了,亮祖兄去世也快一年了。他不打内战的决心上昭日月。可是现在军调失败,内战有扩大的趋势。有一家报纸的记者听说你们兄妹现在北平,很想和你们谈谈,一方面纪念严亮祖将军,一方面扩大反对内战的影响。是晏不来老师联系的这件事。下午那位记者来过,他们想明天再来,或者你们到报社去。”
颖书说:“不知道要谈什么。”
弗之道:“整个的题目是纪念亮祖兄,谈他慷慨赴死的意义,也可以谈他抗日救国的精神。”
颖书说:“我们去吧。”他询问地看着慧书。
慧书迟疑地点头,说:“嵋也去吧。”
颖书说:“是啊,嵋参加过远征军,也可以谈谈。”
嵋微笑道:“我想想。”
次日,陈骏专门来看颖书,约好两天后在报社举行纪念严亮祖将军座谈会。弗之因学校有事不能参加,写了书面发言。到开会的这天,嵋想的结果是不去。
颖书等几个人到报社,晏不来和朱伟智已经到了,同来的还有好几位学生。刘仰泽,还有两三所大学的几位进步教授都来了,到会的还有北平市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,据说是一位科长。
报社主编先对各位客人表示欢迎,特别说颖书兄妹到来是很难得的。
主编说:“我们要郑重纪念严将军的死,要让大家知道他为什么死。”接着,便请颖书谈严亮祖逝世情况。
慧书不愿回忆那一段伤痛的经历,不愿听人讲述,在心中反复地对自己说已经过去了,已经过去了。
颖书讲了当时严亮祖接到命令,命他率部开往山西一带。他看出内战要开始了。
颖书说:“这是与先父志愿相违的。他的绝笔、遗书,头一行大字写的就是:中国人不打中国人。因为不知道有这次纪念会,我没有把遗书带在身边,不过,我可以背诵。”
颖书站直了身子,大声诵道:“中国人不打中国人。严亮祖绝笔。我不能打内仗,请转告国府,以国家前途为重,不要打内仗。如果我的死能起到一点和平作用,我死得有价值。”
遗书很短,可是每个人心上都沉甸甸的。
大家沉默了片刻,刘仰泽发言道:“严将军是爱国抗日将领,他用一死来呼吁停止内战,是很可敬的。但是,是谁要打内战?要停止内战,还是要找清根源,大家协商才能有收获。”
晏不来道:“严将军是国军将领,自然有他的立场。能够从大局出发,舍身唤醒世人,实在可敬。至于根源,我看不要深究,只宣传放下武器停止内战的大义。好不好?”
报社主编点头。刘仰泽还想说什么,主编说:“刘先生有什么意见,我们可以单发文章。”
接着又有些人发言,都说严将军之死重于泰山,有促进和平的力量,并表达了他们的敬意。
散会后,大家都和颖书兄妹握手,还有人关心地问及他们的生活。
次日,报纸用两个整版篇幅刊出了纪念严亮祖将军专辑。对台儿庄等战役也做了回顾,呼呼国人珍惜抗战果实。
专辑中,弗之的书面发言和刘仰泽的文章很受注意。弗之对实行死谏的人格高度赞扬,并表示希望严将军之死能有正面的影响,双方放下武器,才好说话。
又有人说刘仰泽是江昉第二,钱明经听了,和晏不来议论道:“刘仰泽说得都对,江先生也是这么说,可是他们两个人不在一个层次。”
纪念专辑发表后,北京、南京、昆明、重庆几所大学都举行了座谈,呼吁停止内战。读者读到这版文章,知道了严亮祖这个人,知道了他的事迹,可是也都知道停止内战的希望很小。
颖书此次来北平,没想到还做了这样一件事,心中很是安慰。又在城里城外盘桓了几日,回昆明去了。
香粟斜街三号终于卖出了,绛初把所得房款均分为四份,三姊妹和赵莲秀各得一份。绛、碧又把自己所得的三分之一资助给慧书读书。慧书推辞,两位姨妈坚持,只好收下。
本来严亮祖把慧书托付给弗之夫妇,现在转给了绛初,一切很自然,弗之夫妇却有些歉意,弗之特为她写了一幅字:“胆欲大而心欲小,智欲圆而行欲方。”慧书喜不自胜。
绛初张罗着帮助赵莲秀在西四牌楼一带买了一座小房。她做完这件好事,照例要发作一番,对碧初说:“也就是我在这儿,能这样料理。”还没说完,见碧初眼圈红了,又说,“我是个苦命人,应该是我伤心,怎么你倒伤心起来。”说着,自己拿手帕拭眼睛。
诸事完毕,绛初择日去南京。这天下午,绛初、慧书带了阿难去车站,嵋、合子和黄秘书去送。弗之夫妇也送到大门外。
大家看着两扇黑漆大门,和刚回到北平时心情又是不同。绛、碧二人知道,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,各自忍泪不语。
弗之低声说:“这一段生活已经走进了历史,我们都会走进历史。”
绛初等上车走了,弗之等走进大门。明天,他们就要搬回方壶了。
大门关上了。
“守独务同别微见显,辞高居下知易就难。”这红漆剥落的十六字对联在暮色苍茫中依稀可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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